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平凡的故事呀3 > 28. 第 28 章
    初三下学期开学第一天,黑板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塑料牌子,挂在黑板右边,红底白字,印着“距中考还有”五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可以插数字卡片的卡槽。郭老师从粉笔盒里抽出一张“1”和一张“2”,并排插进去。一百一十二天。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煤渣跑道上还有残雪,被早晨的阳光照得亮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孙小六看着那个数字。一百一十二,他把它拆开了——一百天,再加十二天。一百天是三个多月。十二天是不到两个星期。拆开了就不大了。他把视线从牌子上收回来,翻开课本。书页上的字他已经预习过了,昨天晚上在台灯底下,把语文的古文和英语的阅读理解各做了一篇。做错的地方用红笔圈了,今天要问。

    郭老师没有讲新课。她让全班把上学期期末的卷子拿出来,一道一道地过。不是她讲,是学生讲。谁错了谁站起来说错在哪儿,为什么错,现在会不会了。说到阅读理解,她点了一个女生的名字。女生站起来,声音细细的,说她把“作者为什么用‘踽踽’这个词”答成了“作者喜欢用生僻词”。有人笑了,笑声不大,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女生低着头,耳朵尖红了。

    郭老师没有笑。她把粉笔放在讲台上。“‘踽踽’不是生僻词。是孤独地走路的样子。你答错了不是因为你不认识这个词,是因为你没有把自己放进那个走路的人身上。你只是从外面看这个词。”她把粉笔拿起来,在黑板上写了“踽踽”两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弯着腰,背着什么东西,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作者写的是他父亲。他父亲一个人走在送他的路上,走得很慢,背驼着。你把自己当成那个走在路上的人,这个词就不会忘了。”

    女生坐下来,把“踽踽”两个字抄在了卷子边上。她抄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像在描红。

    课间,林宇从后排凑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英语词汇手册。封面用透明胶布贴了好几层,书脊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胶。他把手册摊在孙小六桌上,指着一个用荧光笔划过的单词。“这个,我昨天背了,今天又忘了。‘necessary’,我老是记不住中间是一个c还是两个c。”

    孙小六看了看那个单词。他在自己的小本子上也划过这个词,红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着“一个c,两个s”。他把小本子翻出来给林宇看。“你记反了。一个c,两个s。necessary。你把它拆开,ne-ce-ssary。ce是一个,ss是两个。”

    林宇把单词抄在手心里。圆珠笔在掌心上划过,留下蓝黑色的笔画。“一个c,两个s。”他把手心攥起来又摊开,看了两遍。“我妈昨天给我报了个英语补习班。不是那种贵的,就是巷子口那个退休老师办的,一节课二十块钱。她说二十块钱管什么用,我说管记住一个单词。记住一个是一个。”

    他把手心攥住了,没有再摊开。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老马没有再让学生跑煤渣跑道了——雪化了以后跑道泥泞,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像走在浆糊里。他把学生带到教学楼后面的空地上,练立定跳远。中考体育考立定跳远,占十分。老马在地上用白灰画了一条起跳线,又画了刻度,两米满分,一米八及格。刻度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拉长了的蛇。

    学生一个一个跳。有人跳了一米九,落地的时候脚底打滑,屁股坐在了地上,白灰沾了一裤子。有人跳了一米六,老马说你再跳一次,摆臂用力,蹬地的时候脚掌整个踩实。那人又跳了一次,一米六五。

    轮到孙小六。他站在起跳线上,脚掌踩着白灰线边缘。摆臂,屈膝,蹬地。身体腾空的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脚掌离开地面的那一刹那,地面的力从脚底传上来,穿过小腿、大腿、腰、背、肩膀,一直传到指尖。像锥子扎进皮子时那道反作用力。像钥匙浸入水中时橡皮筋变短的那个力。他以前不知道那个力叫“蹬地”,现在知道了。落地。老马用卷尺量了量,两米零二。满分了。老马把卷尺收起来,在记录表上写了一个“10”。“你蹬地的时候脚掌整个踩实了。很多人跳远只用前脚掌蹬,力量散了一半。你修鞋练出来的,脚掌知道怎么使劲。”孙小六看着地上自己踩出来的那个脚印。白灰线上,一个完整的脚掌印,五个脚趾都清清楚楚。

    下午放学,孙小六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物理实验室。周老师在那里等他。

    物理实验室在教学楼最顶层,走廊尽头。门是那种老式的弹簧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像一声被拉长了的叹息。里面摆着六张实验桌,桌面上铺着绿色的橡胶垫,橡胶垫上烫着好几个烟疤——不是周老师烫的,是以前的学生留下的。周老师从来不遮那些烟疤,就让它们在那儿。他说实验室里的东西,用过了就有痕迹,有痕迹才是活的。

    周老师站在靠窗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一套滑轮组。不是上次那个小的,是一套大的,五个滑轮串在一起,绳子从第一个穿到第五个,绕来绕去的,像一团被解开了又缠上的线。“今天讲机械效率。你期中那道题只得了两分。不是因为你不会算,是因为你没有亲手拉过。”他把绳头递给孙小六。“拉。”

    孙小六握住绳头。绳子是粗麻绳,毛刺扎着手心。他往下拉。钩码升起来了,很慢。他拉了好长一段绳子,钩码只升起来一小截。手感觉到绳子上的分量比直接提钩码轻了很多,但手要走的路长了不止一倍。他拉到头,钩码碰到滑轮,发出轻轻的一声金属碰撞声。

    “你拉了多少绳子。”周老师问。

    孙小六看了看桌沿上自己拉过的绳长。从桌面到地面,又从地面拉到胸口,加起来有一米多。钩码升起来的高度,不到二十厘米。“拉了一米多。”

    “钩码多重。”

    “应该是两千克。”

    “你手上感觉到的力,大概多重。”

    孙小六想了想。拉绳子的时候,手感觉到的阻力大概有直接提钩码的三分之一。不是算出来的,是手感觉到的。他的手提过钥匙,提过鞋底,提过搪瓷碗里攒满的蒜瓣。他知道那个分量。“不到一斤。”

    周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滑轮组的示意图,把绳子的绕法一根一根标出来。五根绳子分担了钩码的重量,理论上应该省力到五分之一。但实际感觉到的比五分之一重一点——因为有摩擦,滑轮和绳子之间,滑轮轴和轴承之间,都在吃着力。“你刚才拉的,机械效率大概百分之八十。剩下那百分之二十,是摩擦吃掉的。”周老师把粉笔放下。“机械效率永远不会是百分之百。总有一部分力被别的地方吃掉。你能做的,是让它尽量高。绳子顺,滑轮润,角度正。每一处都捋顺了,效率就高。”

    孙小六看着黑板上的示意图。五根绳子分担着同一个钩码,每一根都拉着一部分重量。他想起蒋师傅缝鞋底时说的那句话——修鞋跟做人一样,不能往死里绷。绷太紧了,早晚要崩。滑轮组分担重量,和针脚分担张力,原来是一回事。他以前不知道这叫“机械效率”。现在知道了。

    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走廊里没有人,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像一颗被反复击打的乒乓球。走到二楼拐角,他看见陈浩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手边放着一个电子词典,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蓝荧荧的。他看一篇,查几个单词,把意思写在句子旁边。写完了再读一遍,读完做后面的题。做完一道,对答案。错了的就用红笔把原文里对应的句子划出来,在旁边写上为什么错。

    孙小六在他旁边蹲下来。陈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电子词典往他那边推了推。“这篇文章,最后一段,我读了三遍没读懂。你帮我看看。”

    孙小六把那篇阅读理解拿过来。是一篇关于火山灰对航空影响的说明文,里面有很多他不认识的词。“eruption”,“aviation”,“ash”,“cancel”。他挨个查了词典,把意思标在旁边,然后从头读起。读到第三遍,他弄懂了——火山喷发,火山灰飘到高空,飞机发动机吸进去会出故障,所以航班取消。他把这段意思讲给陈浩听。陈浩听完,把文章重新读了一遍。读到“cancel”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单词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这个词我认识。取消。但我读的时候没把它跟前面连起来。我以为是说火山灰影响了航空,不知道最后落脚是航班取消。”他把“cancel”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文章第一句里的“flight”。从“flight”到“cancel”,箭头穿过整篇文章。“以后我读说明文,先看第一句和最后一句。中间是解释。”

    他把电子词典关掉,放进口袋里。屏幕的光灭了,走廊里只剩下头顶日光灯的白光。

    三月底第一次模拟考试,孙小六考了全班第六名。物理八十七,英语八十八,数学八十二。总分比期末多了二十多分。

    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下午,郭老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周老师不在,其他老师都去开会了。日光灯嗡嗡响着,郭老师桌上堆着两摞作文本,红笔夹在最上面那本的中间,笔帽没有套,笔尖干了的红色墨水结成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球。

    她让孙小六坐下来。不是坐在她对面,是坐在她旁边,挨着那两摞作文本。“你初一转过来的时候,英语课我第一次点你名。你站起来读第三段,读得很流利。那时候我以为你在这儿待不长。”她把孙小六的成绩单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桌上。“你待下来了。不仅待下来了,你把自己种在这儿了。”

    她的手指点在“物理八十七”上。“周老师说,你拉过滑轮组以后,机械效率那道题再没错过。”

    又点在“英语八十八”上。“吴老师说,你现在的阅读理解,说明文和议论文得分率最高。因为你读文章先找结构,不是先查单词。”

    手指停在总分上。“你的成绩,能上区重点。冲一冲,能上更好。但你要想清楚,你去高中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离开这儿。是带着这儿的东西,去一个更大的地方。”

    孙小六看着成绩单上自己的名字。第六名。初一第一次月考,他考了第四十一名。那时候他的名字在成绩单最底下,他要蹲下来才能找到。现在他不用蹲了。不是因为他长高了,是因为名字自己走上来了。

    “郭老师,我要是考上了高中,蒋师傅的修鞋摊怎么办。”

    郭老师把成绩单折好,放进抽屉里。“你每周六回来。鞋摊不会跑。你也不会。”

    四月初一个星期六,孙小六在修鞋摊上收到了一封信。不是邮递员送的,是老周顺路捎来的。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贴着邮票,邮戳盖的是外国语学校附近的邮局。寄信人那一栏,写着“许盈”两个字。

    孙小六把信拿在手里,没有马上拆。信封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印上去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放进口袋里,挨着火柴盒。心跳得很快。不是那种慌张的快,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往外顶的快。像锥子扎进皮子前的那一瞬。

    他把那颗刻了“六”字的蒜瓣摸出来,攥在手心里。蒜瓣凉凉的,刻痕硌着掌心。心跳慢下来了。

    他把信拆开。信很短,只有一页纸。

    “孙小六:

    你转学以后,我一直想给你写信。不知道写什么,就没写。今天体育课,我在操场上看见有人在踢球,进了三个球。想起你。你当年也进过三个球。

    我在外国语挺好的。成绩中上。数学不太好,物理也是。你物理好吗?

    你要是收到信,不用回。我就是想写。

    许盈”

    孙小六把信读了三遍。第一遍很快,第二遍很慢,第三遍是一个句子一个句子读的。读到“想起你”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下面停了一下。她把“想起你”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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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句子中间,前面是进球,后面是句号。像把一样东西放在桌子上,不往前推,也不往后挪。就是放着。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上,许盈写他名字的时候,“孙”字的子字旁那一提拖得很长,比别的笔画都长。像一个人写到这里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

    他没有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写什么。他把信放在枕头底下,压着火柴盒。晚上躺下来的时候,能感觉到信封的边角微微硌着枕头。不疼。就是知道它在。

    四月下旬,槐树又开花了。和去年一样,先是巷子口那棵老槐树,接着整条巷子的槐树都跟着开了。白色的花瓣落在遮阳伞上,落在炭炉边上,落在老太太的头发上。

    老太太现在不剥蒜了。她的手不太听使唤了,蒜皮撕不开,指甲掐不住蒜蒂。她就把蒜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慢慢地搓。搓一会儿,蒜皮松了,再一点一点剥。剥一颗蒜要很久,剥出来的蒜瓣上带着坑坑洼洼的指甲印。她把剥好的蒜放进搪瓷碗里,咚的一声,和去年一样。

    陈浩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英语词汇手册。背一个单词,剥一颗蒜。他把“persist”抄在手心里,一边剥蒜一边背。“坚持。p-e-r-s-i-s-t。坚持。”蒜皮在他指间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紫白色,落在词汇手册的封面上,他用手指拂掉,继续背。

    老太太看着他手心里的单词。她不认识,但她把手伸过去,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母。摸得很慢,像在摸一道刻在树皮上的痕迹。“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坚持。”

    老太太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的蒜瓣上。蒜瓣在她掌心里滚了半圈,停住了。“你爷爷当年修房梁,把楔子打进去,房主说这能行吗。他说,打进去就知道了。楔子打进去了,房梁撑了很多年。那就是坚持。”她把蒜瓣放进搪瓷碗里。“不是咬着牙。是打进去,然后就不动了。”

    五月中旬第二次模拟考试,孙小六考了全班第五名。物理九十一,英语九十,数学八十五。总分比一模又多了十几分。

    成绩单贴出来那天,他没有马上去看。他先把蒋师傅修好的一双布鞋送到巷子尾老周家,回来的时候经过成绩单,扫了一眼。第五名。他看了一眼就走了,走到教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那个数字还在。

    林宇考了第十九名。物理六十八,及格了,还多了八分。英语六十二。他把成绩单上的数字抄在手心里,抄完攥起拳头,把数字攥在掌心里。然后松开,看着那些数字被手汗洇湿,一点一点变模糊。“十九名。我妈说,能上普通高中了。”他把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干了。“她说上了高中,让我住校。住校的话,一个星期回来一次。她给我蒸一锅馒头,带到学校去。”

    孙小六看着他。林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明天我带包子”是一样的。馒头,住校,一个星期回来一次。他把这些词一个一个放在桌上,摆整齐了,然后挨个看了一遍。看完了,就收起来。

    六月初,中考前最后一个星期。

    城西中学的煤渣跑道上已经没有人在上面跑了。老马把跑道用绳子拦起来,插了一块纸牌子,上面写着“考前养护,禁止踩踏”。牌子歪歪的,插在煤渣里,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煤渣跑道的裂缝里,春天新长的草已经被人拔过好几茬了,现在又冒出来,短短的,嫩嫩的,在风里摇着。

    孙小六每天还是走那条路上学。经过修鞋摊的时候,蒋师傅已经把遮阳伞撑开了。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放着搪瓷碗,碗里攒着几颗剥好的蒜瓣。她看见孙小六,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来的不是糖,是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玉扣,玉扣上有一道裂纹,用金线镶过。裂纹还在,但被金线填着。是她很多年前去云南旅游时在地摊上买的,她一直戴着。

    她把红绳放在孙小六手心里。“这是奶奶戴了很多年的。裂纹镶过,比没裂的时候还结实。你戴着,考场上手不抖。”

    孙小六把红绳接过来。玉扣凉凉的,镶金线的那道裂纹在阳光里闪了一下。他把红绳系在手腕上。系不紧,老太太帮他系。她的手不太听使唤了,系了好几次才系上。系好了,她把红绳转了转,让玉扣贴着孙小六的脉搏。

    那天下午,孙小六一个人走到槐树底下。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树,风一过就簌簌地落。他把手放在树干上,摸到陈浩刻的那行字。“妈,少走点路。”“路”字的一捺被树皮包住大半了,只剩一个尖尖。他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从口袋里摸出火柴盒,打开。里面的东西——蒋师傅的纸条,红薯皮碎片,九张糖纸,一片绿萝叶子,两颗刻了“六”字的蒜瓣,一小截白线头,还有许盈的信。他没有把信拿出来,就是看了看信封上那个拖得很长的“孙”字。

    他把火柴盒盖上,放回口袋。然后蹲下来,在槐树根部的泥土里,用手指挖了一个浅浅的小坑。从火柴盒里拿出第一颗刻了“六”字的蒜瓣——去年陈浩奶奶给的那颗。蒜瓣干透了,蒜皮已经掉光了,蒜肉是象牙色的,刻痕深深的。他把蒜瓣放进小坑里,用土盖上,用手掌按实了。

    种在那儿了。

    中考前最后一天,郭老师没有讲课。她让全班把书合上,把笔放下,把两只手放在桌上。“你们在我班上待了三年。有人待了三年,有人中间转过来。不管待了多久,今天最后一天。”她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擦过木头,和念《背影》的时候一样,和念《出师表》的时候也一样。

    她把粉笔拿起来,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去吧”。粉笔断了一下,她捡起来继续写。两个字端端正正地待在黑板上,像两个站在路口的人。

    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走了。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槐花还在落。孙小六把手腕上的红绳转了转,玉扣贴着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

    他把书合上,放进了书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