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平凡的故事呀3 > 26. 第 26 章
    初三的第一次月考,孙小六考了全班第十七名。

    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门的玻璃上,一张A4纸,印着四十几个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像一列歪歪扭扭的队伍。孙小六站在人群外面,从后往前看——他习惯从后面找起。去年他总是在倒数十几名里找到自己,很快,眼睛一扫就看见了。这次他扫了两遍没找着,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漏了。第三遍,他在正中间偏上的位置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孙小六,第十七名。语文七十二,数学六十八,英语八十一,物理五十九,化学六十三,政治七十,历史六十五。总分四百七十八。

    他盯着那个“五十九”看了很久。物理,不及格。

    林宇从他肩膀后面挤过来,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划到第三十二名,停住了。他的总分三百九十一,物理四十二。他看着那个“四十二”,腮帮子鼓了一下,不是吃辣条的那种鼓,是憋了一口气又咽下去的那种。“我物理比上次多了几分。”他说。上次他考了三十八。进步了四分。他把那口气咽下去,咧嘴笑了一下。“照这个速度,中考前我能及格。”

    陈浩站在人群最外面,没有往里挤。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走过去,从前往后看。他的名字在第九名。语文七十九,数学八十五,英语六十二,物理七十七,化学七十二,政治八十一,历史七十八。英语是他的短板,和孙小六正好相反。他看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被郭老师叫住了。

    “陈浩,你英语这次比期末进步了几分。阅读理解对得多了。”

    陈浩停了一下。“我把暑假作业的阅读理解全翻译了一遍。不会的单词抄在本子上,每天背十个。”

    郭老师点了点头,没有说“继续努力”,也没有说“很好”。她在成绩单上陈浩的名字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很小的五角星,然后合上笔帽。红笔是批作业用的那种,笔杆被手磨得发亮。

    放学以后,孙小六去了物理办公室。

    物理老师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上课的时候喜欢把粉笔头往天上抛,抛起来再接住。他抛了一辈子粉笔头,一次都没掉过。看见孙小六进来,他把粉笔头放在桌上。粉笔头很短,只够写几个字了,但他舍不得扔,拿在手里像拿着一截烟屁股。

    “孙小六。五十九。”他从抽屉里拿出孙小六的物理卷子。卷子上用红笔打着密密麻麻的叉,每一道错题旁边都标着扣了几分。最后一道大题,十五分,孙小六得了零分。题目是一道关于滑动变阻器的计算题,电路图印在卷子上,滑动变阻器的箭头指向中间,问滑片向左移动时电流表和电压表的示数如何变化。孙小六在答题处写着:电流变大,电压变小。全错了。

    周老师把卷子摊在桌上,手指点在电路图上。“你错在哪儿知道吗。”

    孙小六看着那道题。他做这道题的时候,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遍电路图,箭头往左画一个,往右画一个。画到后来自己画糊涂了,就蒙了一个答案写上去。

    “滑片移动的方向,我弄反了。”

    周老师把粉笔头拿起来,在桌上画了一个电路图。没有用纸,直接画在办公桌的桌面上。粉笔在深色的桌面上留下一道白印子,清清楚楚的。“你看,滑片往左移,接入电路的电阻丝变短,电阻变小。电阻变小,电流就变大。电流变大,定值电阻两端的电压就变大。电源电压不变,定值电阻电压变大,滑动变阻器两端的电压就变小。”他把粉笔头点在滑动变阻器上。“你不是方向弄反了。你是没有把电路从头到尾走一遍。你只看了滑片,没看电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他把粉笔头递给孙小六。“你来画一遍。从电源正极出发,走一圈,回到负极。手指头跟着电流走。”

    孙小六接过粉笔头。粉笔头很短,捏在手里像一个很小很小的锥子柄。他把手指点在电源正极上,沿着电路走——电流表,滑动变阻器,定值电阻,开关,回到负极。手指走过滑动变阻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滑片往左移,电流走过的电阻丝短了一截。手指感觉到那截缩短了的距离。不是用脑子想的,是用手指感觉到的。他走完一圈,抬起头。

    “滑动变阻器接入的电阻变小了。”

    周老师把卷子翻过来,背面还有一道错题。一道关于浮力的计算,孙小六得了一半分。“这道题你错在哪儿。”

    孙小六看着那道浮力题。一个铁块挂在弹簧测力计下面,一半浸在水里,问测力计的示数。他算出了浮力,但最后一步减反了,把浮力加到了重力上。“最后一步,加还是减,我弄混了。”

    周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弹簧测力计,一个铁块,一个烧杯。烧杯里装了半杯水。他把铁块挂在测力计下面,测力计的指针指向一个刻度。然后他把铁块慢慢浸入水中。指针动了,往小的方向动。铁块浸入一半的时候,指针停在一个新的刻度上。“你看。重力没变,浮力往上托,测力计示数就变小。是减,不是加。”

    孙小六看着那个指针。它在铁块浸入水中的时候,稳稳地、一点一点地往下降。他忽然想起蒋师傅修鞋的时候,把鞋底浸在水里试漏。水从裂缝渗进去,鞋底沉下去一点。那个下沉,和这个指针的下降,是一样的道理。他以前没想过修鞋和物理有关系。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有关系,是同一种东西——力。水托着鞋底,水托着铁块。他手上有锥子磨出来的茧,那个茧感觉到过皮子的阻力,感觉到过蜡线拉紧时的张力。他的手早就知道什么是力了。只是他的脑子还不知道那个力叫“浮力”。

    “周老师,我手上的茧,握锥子磨出来的。锥子扎进皮子里,皮子往回顶。那个顶回来的劲儿,是不是力。”

    周老师把粉笔头放在桌上。他看着孙小六的手。孙小六把手摊开,拇指和食指之间,握锥子的位置,茧微微凸起着,比其他地方的皮肤厚一层。“是。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你扎皮子,皮子也扎你。你用的劲儿越大,它顶回来的劲儿就越大。”他把孙小六的物理卷子翻到第一页,在最上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力不是算出来的,是感觉到的。”写完,把卷子还给孙小六。“下次月考,你物理能及格。不是因为你懂了,是因为你的手早就懂了。脑子追上手的功夫,很快。”

    孙小六从物理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把物理卷子折好,放进口袋里,挨着火柴盒。卷子在口袋里鼓着一块,和火柴盒挤在一起,走路的时候沙沙响。

    他从二楼往下走,经过一楼拐角的时候,看见林宇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摊着一本物理课本,翻到滑动变阻器那一页。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电路图。画了擦,擦了画。树枝太粗,画出来的线歪歪扭扭的,滑片的位置画了好几遍都不对。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没剥糖纸,就那么叼着,塑料棍在嘴角一翘一翘的。

    孙小六在他旁边蹲下来。把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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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画在桌上的那个电路图,用手指在地上重新画了一遍。手指在灰土上划过,电流从电源正极出发,经过电流表,经过滑动变阻器,经过定值电阻,经过开关,回到负极。每一段都标上了箭头。滑片往左,箭头短一截;滑片往右,箭头长一截。“你看。电流走过的路。滑片动,路的长短就变。路变短,电流就走得快。路变长,电流就走得慢。电流走快走慢,电压就跟着变。”

    林宇把棒棒糖从嘴里拿下来。糖纸上沾着他的口水,亮晶晶的。他看着地上那个电路图,用手指沿着箭头走了一遍。走到滑动变阻器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滑片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完一圈,他又走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快。第三遍,他的手指自己就知道往哪儿拐了。

    “我以前觉得物理是算出来的。”他把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糖精的甜味在空气里散开。“你把电路画成路,我就懂了。路短走得快,路长走得慢。跟我从家到学校一样。走巷子近,走大路远。走近路到得早,走远路到得晚。”他把树枝捡起来,在地上那个电路图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从电源正极出发,沿着箭头走了一圈,回到负极。画完,他把树枝扔了。

    “月考完我妈问我考了多少名。我说三十二。她没说话,给我煎了两个荷包蛋。糖心的。我把荷包蛋吃了,蛋黄流了一盘子,用馒头蘸着吃干净了。吃完以后她问我,下次能考多少。我说,往前十名。”他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她说,十名太多了。往前五名就行。”

    孙小六看着他。林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明天我带包子”是一样的。不是发誓,不是说大话。就是说了。说了,就去做。

    晚上回到家,孙小六把物理卷子摊在书桌上。五十九分的卷子,红叉叉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打满了补丁的脸。他没有把卷子藏起来,就让它摊着。从笔套里抽出圆珠笔,把周老师写的那行红字抄在了纸板上——“力不是算出来的,是感觉到的。”字很小,挤在纸板右下角。写完,他把笔插回去。

    然后他开始改错题。不是抄正确答案,是一道一道重新做。滑动变阻器那道题,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五遍电路图。第一遍照着卷子画,第二遍默画,第三遍把滑片往左移画一遍,第四遍把滑片往右移画一遍,第五遍闭着眼睛,用手指在纸上走了一遍电流的路。走完,睁开眼,在题目旁边写上答案。电流变大,电压变小。这次不是蒙的。是走出来的。

    浮力那道题,他从厨房找了一个碗,接满水。没有铁块,用钥匙代替。没有弹簧测力计,用橡皮筋。钥匙挂在橡皮筋下面,橡皮筋的另一头拴在筷子上,筷子架在碗口。钥匙浸入水中一半,橡皮筋变短了。全浸进去,橡皮筋更短了。他用手捏了捏橡皮筋,短了就是拉力变小了。水在往上托。他把钥匙从水里捞出来,橡皮筋弹回原来的长度。反复做了三遍。每一遍橡皮筋都在水里变短。不是书上说的,是他自己看见的。

    李婉从厨房门口经过,看见他在玩水和钥匙,站住看了一会儿。没问他干什么。她从柜子里找出一根新的橡皮筋,放在碗旁边。这根比孙小六用的那根细一点,弹性更好。

    孙小六换上新橡皮筋,把钥匙浸入水中。橡皮筋拉伸的长度变化更明显了。他在草稿纸上记下数据——空气中的长度,一半浸入的长度,全浸入的长度。三个数字排成一列,一个比一个小。他把这三个数字抄到错题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