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在芝加哥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
林晚到的时候,红毯两侧已经挤满了记者,闪光灯连成一片。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华伦天奴长裙,头发盘了起来,化了淡妆,眼线拉得很细,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
她从黑色SUV里出来的时候,闪光灯更密了。
“Lin!看这边!”一个男记者用带着芝加哥口音的英语喊着,相机举过头顶。
林晚转过头,闪光灯在她脸上炸开,白花花的一片。
走进宴会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圆桌铺着白色桌布,桌上摆着鲜花和银器,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斑。
服务生端着香槟穿梭在桌与桌之间,林晚的位置在第一排,桌上放着一个金色的名牌——“Lin Wan”。
“林晚?”旁边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探过头来,头发稀疏,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五十多岁,“你是CME的林晚?”
“是。您是?”
“我叫Michael Chen,在JP Morgan做衍生品交易。你去年做的那笔天然气期货对冲,我们研究过,很漂亮。”
“谢谢。”
“你一个人来的?”Michael Chen看了看她旁边空着的座位。
“对。”
Michael Chen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一下。
“恭喜你。年度金融人物,这个奖不容易拿。”
林晚端起自己的香槟杯,跟他碰了一下。
香槟是甜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有一点刺痛。
今晚她被闪光灯追逐,被人恭喜,被同行认可。每一分关注,都是她自己挣来的。
她内心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
宴会开始了,主持人念了一长串赞助商的名字,然后开始介绍今晚的奖项——“年度金融新人”“年度交易员”“年度风控经理”。
林晚看着一个个上台领奖,心里格外忐忑。
她准备了获奖感言,写了三遍,最后定稿的版本只有两分钟。她不想讲太长,不想哭。
“接下来是今晚最重要的奖项——芝加哥年度金融人物。获奖者是——”主持人故意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晚身上,“CME的期货经理,林晚。”
掌声响起来。林晚站起来,聚光灯跟着她,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舞台的地板上。
她走到麦克风前面,双手扶着讲台,看着台下。
台下黑压压的,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闪光灯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萤火虫。
她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她说,“谢谢评委,谢谢CME,谢谢我的团队。这个奖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给我们所有人的。”
她顿了一下。
“哥大毕业后,我一个人住在唐人街的分租房里,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什么都看不见。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我会坐两个小时的地铁去公司整理数据。晚上回来的时候,末班地铁已经空荡荡的。”
台下很安静。
“有人问我,是怎么走到今天的?我说,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怕摔了,怕走错了,怕回不了头。”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
“谢谢那些在我走不下去的时候拉我一把的人。谢谢那些在我走错了的时候没有放弃我的人。”
她鞠了一躬,掌声持续了很久。
她回到座位上,Michael Chen探过头来。
“讲得很好。很真实。”
***
宴会结束之后是自由交流环节。林晚被一群人围住了——有记者,有同行,有想跟她合作的对冲基金的人。
一个年轻的女记者挤到最前面。
“林晚,我是《芝加哥金融报》的记者。可以透露一下,你现在单身吗?”
林晚没有犹豫。
“对。单身。”
“之前有传闻说,你跟龙腾地产的陈衍之是情人。这是真的吗?龙腾地产据说是靠华人帮会起家的,你跟帮会有关系吗?”
林晚笑了笑。
“我公司和龙腾地产是合作关系,上上周我刚代表公司参加了龙腾地产的答谢晚宴。新的一年里,我们将继续合作。”
女记者愣了一下,林晚的话,似乎回答了刁钻八卦的问题,但本质上什么都没说,真是太巧妙了。
女记者还想追问,林晚摇了摇头。
“下一个问题。”
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记者挤上来。
“林晚,你对明年的期货市场怎么看?”
林晚松了一口气。
这个问题她可以回答,所以她敞开讲了三分钟,从能源价格到货币政策到地缘政治,讲得十分专业,在场所有不怀好意的八卦记者统统闭了嘴。
***
交流环节结束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林晚走出宴会厅,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把高跟鞋脱了,脚趾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的脚后跟磨破了一块皮,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创可贴,蹲下来,贴在脚后跟上。
走廊尽头有一个自动贩卖机,灯箱亮着,里面摆着薯片、巧克力和罐装咖啡。
林晚走过去,投了两个硬币,买了一罐咖啡。
这时候,她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林晚。”
她转过头。
许达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束花——白色的玫瑰,很大一束,用白色包装纸裹着,银灰色丝带。
他手里捧着那束白玫瑰,像从某个旧电影的胶片里走出来的人。
“你怎么来了?”林晚问。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许达说,“你上台领奖的时候,我在看直播。”
许达把手里的花递过来。林晚没有接。
“林晚,今天是你拿奖的日子。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见我,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拿奖的样子。”
“你看到了。可以走了。”
许达没有走。
“你在电视上说你单身。”
“我又没说错。”
“那我们——”
“没有‘我们’。”林晚打断他,“许达,我跟你分手了。你订婚了。你未婚妻怀孕了。你跟我之间,已经没有我们了。”
“但孩子不是我的。订婚也是假的。”
“我知道孩子不是你的,那又怎样?你陪她去医院,陪她选礼服。这些事你做了,那就是真的。”
许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许达,我没有怪你。我知道你是被逼的,也知道你是为了查你爸的事。我理解你,但我不能等你。希望你能理解这点,我们确实已经分手了。”
许达的眼眶红了。
“林晚,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龙堂的事,我不想就这样分手。”
“我给不了你时间了,真的很累。抱歉!”
走廊里很安静。贩卖机的灯箱嗡嗡响,像一只困在里面的虫子。
“林晚,你还喜欢我吗?”许达不甘心地问。
林晚看了他很久。
“许达,我喜欢你。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喜欢和在一起,是两回事。”
许达的眼泪掉下来。
他想,林晚讲话总是那么有哲理。
喜欢和在一起,确实是两回事。
***
许达回到周姨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周姨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她看见许达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心疼和责备之间的表情。
“你去哪了?打电话也不接。”
“出去走了走。”
“若棠来了。她在楼上等你。”
许达皱了皱眉。
“她来干什么?”
“她说她睡不着,想跟你聊聊。我看她肚子已经显怀了,一个人出门不安全,就让她住下了。”
许达没有说话。
他走上楼梯,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沈若棠住在走廊尽头的那间客房里。
许达推开门,沈若棠坐在床上,穿着一条宽松的睡裙,手里拿着一本婴儿服装的 catalogue,正在翻看。
她的肚子确实已经显怀了,睡裙的布料绷在小腹上,勾勒出一个圆润的弧。
她看见许达,笑了一下。
“你回来了?你看,这个婴儿服好不好看?蓝色的,小兔子图案。”
许达站在门口,看着她手里的 catalogue。蓝色的婴儿服,小兔子图案,领口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他看着那件衣服,看着沈若棠的肚子,又看着她的笑容——她笑起来很乖,像一只等待被夸奖的猫。
“你以后别来了。真的不合适。”许达说。
沈若棠的笑容僵住了。
“衍之,你怎么了?为什么讲这个?”
“我再说一遍,你以后别来了。这是周姨家,不是我家。你来找我,我可以陪你演戏,但我真的受不了你住在这里。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龌龊的心思吗?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吗?”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想让龙堂的人继续传播谣言,让林晚听到谣言,以为我们在一起了。你只是想让所有人都以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你这点鬼心思,是沈家祖传的吗?”
沈若棠攥紧了catalogue,纸页被捏皱了,小兔子的脸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衍之,你误会了,我没有——”
“你有。你想找一个人接手你的人生。陈屿洲不要你,你就来找我。我不要你,你就去找别人。你干脆跟长老会要一个花名册,把所有龙堂的男人都点一遍,看谁愿意当这个冤大头接盘侠,这样不是更方便?”
沈若棠的眼泪越来越多,catalogue掉在地上。
“衍之,对不起。我知道我做错了。你不要这么凶,我害怕。”
“你装什么无辜柔弱?”许达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在跟自己说,“你胆子大的很,一夜情怀孕了,就敢带着肚子到处赖,一点不害怕穿帮。你真是我见过最胆大的女人了!”
许达愤愤然地转身走了。
沈若棠蹲在地上,哭得像一个被抢走了糖的孩子。
许达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周姨家的天花板上面有一盏吸顶灯,跟林晚家那盏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盏灯,想起林晚说“喜欢和在一起是两回事”。
他想,林晚说得对,但他还是想跟她在一起。
***
第二天早上,许达还在睡觉,被楼下传来的说话声吵醒了。
他听出其中一个是沈鹤鸣的声音,另一个是周姨。沈鹤鸣的声音很大,大到隔着两层楼都能听见。
“衍之呢?让他下来!”
许达穿好衣服,走下楼。
沈鹤鸣站在客厅里,脸涨得通红。
“衍之,你昨天晚上跟若棠说什么了?”
许达站在楼梯口,看着沈鹤鸣。
“我说了一些大实话。”
“实话?什么实话?”
“我说她应该拿个花名册,把龙堂的男人挨个点一遍,看谁愿意接盘她和孩子。”
沈鹤鸣的脸更红了,红到脖子根,青筋在额头上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
“陈衍之,你再说一遍!这种混账话你从哪里学来的?!”
“说多少遍都一样。孩子确实跟我没关系。我现在都答应跟沈若棠订婚了,我就是受委屈的那一方,说两句实话也不行?!”
沈鹤鸣冲上来,拳头举起来,但没有打下去。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攥成拳头,指节发白,像一只被冻僵的鸟。
许达没有退。
“沈叔叔,你打我,也改变不了事实。”
沈鹤鸣的拳头慢慢放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周姨。
“周姐,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孩子。”
周姨叹了口气。
“老沈,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吧。我们做长辈的,插不了手。”
“插不了手?他睡了我女儿,你说插不了手?”
“他没睡。若棠自己说的。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这里没有外人,老沈,你就别犟了!真相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比我们更清楚?!”
沈鹤鸣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再看许达一眼,也没有跟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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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告别。
沈鹤鸣走了之后,许达回到房间,把门关上。他坐在床上,拿起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
发不出去。他盯着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来,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想,他把她弄丢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来。
***
下午,许达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周晋鹏的助理刘先生打来的,声音很急。
“陈先生,您方便来一趟龙腾总部吗?周长老有急事找您。”
许达到龙腾总部的时候,周晋鹏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了。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个计算器,屏幕上显示着一长串数字。
“衍之,坐。”周晋鹏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你爸活着的时候,以陈家的名义投资过一块地。在芝加哥西郊,靠近机场。那块地当年买的时候不值钱,但现在升值了。翻了五倍。”
许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那块地现在归谁?”
“归你。法律上,那块地属于你和你母亲。只有你们签字,才能处置。”
许达沉默了几秒。
“谁告诉你的?”
“沈鹤鸣。”周晋鹏说,“他今天早上来找我,说了你跟他翻脸的事,然后提到了这块地。他说,你爸当年买这块地的时候,沈家也出了一部分钱。但沈鹤鸣没有证据。他说的话,你可以不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告诉我?”
“沈鹤鸣告诉你这件事,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让你承他的情。他以为,告诉你这个消息,你就会对他感恩戴德,娶他女儿。”
“我已经跟她订婚了。至于结婚,她想都别想!”
“我知道。我查了一下,这个消息是真的。这块地现在的市值,大约三千两百万美金。你和你母亲各占一半。”
许达的心跳加快了。
三千两百万。
他修六年电脑,一晚上挣五十块,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个数字。
现在有人告诉他,他是千万富翁了,真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觉得荒唐。
“周长老,这块地的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你叔叔知道。他觊觎这块地很多年了,但他拿不到。只有你和你母亲签字,才能交易。”
“所以现在——”
“现在你就是个人资产过千万的富翁了。恭喜你!”
许达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周长老。”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衍之。”周晋鹏叫住他,“这笔钱,是你爸留给你的。不要轻易动。”
***
许达走出龙腾总部大楼,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芝加哥十一月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烟雾吹散,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中国城的街道。人来人往,招牌上的中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
他现在有钱了。千万富翁。不知道钱能不能把林晚换回来。
第二天,许达去了一趟银行。
柜台后面的柜员是一个年轻的白人女孩,金发碧眼,笑容很甜。
“陈先生,您要开联名账户?”
“对。”
“另一位账户持有人是谁?”
“林晚。林女士。”
柜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请问林女士的社安号?”
许达愣了一下。
“我没有她的社安号。”
“那她的驾照号码?或者州身份证号码?”
许达摇了摇头。
“我没有。”
柜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介于困惑和同情之间的东西。
“陈先生,开联名账户需要另一位持有人的身份信息和签名。没有这些,我开不了。”
许达沉默了几秒。
“那我去跟她要这些信息。”
从银行出来,许达开车去了CME大楼。
他下了车,走进大楼。前台是一个穿职业装的黑人女人,戴着耳麦,正在接电话。
她看见许达,用手捂住话筒。
“先生,您找谁?”
“林晚。林经理。”
“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我不能帮您联系她。公司规定。”
许达站在前台旁边,看着电梯口。
他等了半个小时,直到将近午餐点,林晚走出来。
她低着头看手机,没有看见许达。
“林晚。”
她抬起头,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你。你把我拉进黑名单了,我联系不到你。”
“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别来了。我不想在这里报警抓你!”
“我知道,但我有件事想跟你说,跟你的专业有关系。”
林晚叹了口气。
“说吧。说完快点走。”
“我有一笔钱,我爸留下的,一千多万,都是我的个人资产。我想让你帮我投资。”
林晚看着他,皱了皱眉。
“许达,我是期货经理。不是理财顾问。你要投资,去找银行。”
“不,我不信银行,我只信你。”
林晚摇了摇头。
“许达,我们分手了。你的钱,你自己管。我不管。”
“林晚,我不是要复合。我只是想让你帮我管这笔钱。收益共享。”
“我不要你的收益。”林晚的声音冷下来,“许达,你回去做你的家主,娶你的未婚妻。我的生活,不需要你来参与。你的钱,我也不会染指半分。”
“林晚——”
林晚不再跟他讲话,转身走了。
许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想追上去,但他的脚动不了。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喜欢和在一起,是两回事。”
他现在懂了。喜欢她,但他不能跟她在一起。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他站在CME大楼的前厅里,看着玻璃门开开合合,人来人往。
没有人看他。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