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接到前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能源期货的报告。
“林经理,有一位沈小姐在楼下等您。她说她是您的高中同学。”
林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让她上来吧。”
沈若棠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林晚差点没认出她。
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黑色的阔腿裤,平底鞋,没有化妆,眉毛淡了,嘴唇没有颜色,眼睛下面有浅浅的黑眼圈。
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毛衣绷在小腹上,勾勒出一个圆润的弧。
“林晚。”她叫了一声。
林晚站起来,拉了一把椅子到办公桌旁边。
“坐吧。你怎么来了?”
沈若棠坐下来。
“路过CME,想着你在上班,就上来看看你。不会打扰你吧?”
“不会。反正我也看不进去报告。”
沈若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乖。
“许达的事,你知道吗?”
“什么事?”
“他爸给他留了一块地。在芝加哥西郊,靠近机场。当年买的时候不值钱,现在升值了,翻了五倍。三千两百万。”
林晚的表情淡淡的。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他女朋友——”
“前女友。”
沈若棠的手指绞了一下。
“林晚,你不想要这笔钱吗?三千两百万。你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个数。”
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沈若棠。
“沈若棠,你是来替许达当说客的,还是来替你自己打探消息的?”
“都不是。”沈若棠低下头,“我是来告诉你,许达不肯跟我结婚。”
“那是你们的事。”
“他说他只喜欢你。就算你跟他分手了,他也不会娶别人。”
“说来说去,你还没有回答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若棠的眼眶红了。
“林晚,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过去我飞扬跋扈,做了太多错事,我现在很忏悔。但我真的喜欢许达,不是因为他有钱……”
“你跟我讲这些,是要我退出许达的世界吗?你大可放心,我这人拿得起放得下,分手了不会纠缠。”
“不,我不是要你退出,我没资格要求任何人。我只是……林晚,既然你不要许达了,那你帮我追他,好不好?”
林晚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帮我追许达。你已经不喜欢他了,但你了解他。你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帮我追他,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烦你了。”
林晚盯着沈若棠看了好几秒,确认她没有在开玩笑。
“沈若棠,你是不是疯了?你觉得我会帮你追我前男友?”
“我单身,他单身。我为追他是不是最合适?反正你也不要他,我不算撬墙角。”
林晚忽然觉得这件事荒谬极了。
沈若棠坐在她办公室里,挺着大肚子,请她帮忙追许达。而许达前几天还在CME大楼的前厅里站着,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狗。
“沈若棠,我不会帮你追许达。许达虽然是个修电脑的,但他自尊心极强。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他就不会捏鼻子接盘。你非要追,最终追到的顶多是他的人,不是他的心。”
“我不在乎他的心。我只要他跟我结婚。”
“那你去找他。别来找我。我不参与这种矛盾太多的感情。”
沈若棠的眼泪掉下来了。
“林晚,你是不是还喜欢他,所以不肯帮我?”
“我说了,喜不喜欢,都跟你没关系。我就是不想参与你们这种复杂的事情。”
“那你喜欢谁?”
林晚看着沈若棠的眼泪,微微隆起的肚子,没有化妆的脸。
她忽然觉得,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说了。
“沈若棠,你知道我高中时为什么盯着你看吗?”
沈若棠愣了一下。
“你不是嫉妒我吗?”
“不是。”
“那你——”
“因为我喜欢你。今天你非要问,那我就直说了。”
空气凝固。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电脑主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沈若棠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微微张着,像想说什么,但说不出。
“林晚,你说什么?”
“我说,我高中时盯着你看,不是嫉妒。是喜欢。是那种说不出口的、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喜欢。我以为自己恨你。其实是喜欢。”
沈若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晚,你——”
“我不是在告白。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一切都过去了。我现在不喜欢你了,但你应该知道,我曾经喜欢过你。”
沈若棠忽然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林晚面前。
她弯下腰,吻了林晚。
嘴唇碰到嘴唇的那一刻,林晚的大脑一片空白。
沈若棠的嘴唇是软的,带着唇膏的淡淡甜味,和眼泪的咸。
林晚没有推开她,而是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高中时的沈若棠,校服裙摆被风轻轻扬起。
现在沈若棠吻着她。
这个吻迟到了十年。它不能改变任何事。但它确实发生了。
林晚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沈若棠。
沈若棠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林晚,对不起,我——”
“没关系。”
沈若棠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
“林晚,在你看来,我是不是很乱?”
“有点。”
“那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不要告诉许达我们接吻了。高中的事,也不要告诉他。”
“为什么?”
“因为——”沈若棠咬了咬嘴唇,“因为如果他知道你喜欢过我,他会觉得我勾引了你,那样他会更看不起我。他已经够看不起我了。”
林晚沉默了几秒。
“我不会告诉他。但你自己也不许说出去。”
“好。”
沈若棠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我走了。谢谢你今天跟我说这些。”
***
沈若棠走了之后,林晚坐在办公椅上,盯着天花板。
她刚才被沈若棠吻了。
她应该觉得荒唐,觉得不安,应该觉得对不起谁。
但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那个吻迟到了十年,但终于还是来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像要把十年的重量都吐掉。
这时候,门开了。
陈屿洲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介于惊讶和玩味之间的表情。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他问。
林晚没有慌张,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站起来。
“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不过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你不是一向很八卦的吗?”
“因为这件事对我来说没有利用价值。”陈屿洲靠在椅背上,翘起腿,“告诉别人,对我有什么好处?许达会更恨沈若棠?许达已经够恨她了。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会订婚。他们订婚,对我没坏处,对陈家没坏处。”
林晚漠然地看着他。
“你真是个聪明人。”
“我不是聪明。我只是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陈屿洲,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追你。现在你恢复单身了,我就有机会追了。”
“但我不喜欢你,别白费力气了。”
“我知道。但我不在乎。我喜欢你就够了。”
林晚摇了摇头。
“陈屿洲,你喜欢的是‘赢许达’。这不是喜欢,是胜负欲。”
陈屿洲的表情变了一下。
“我不像你,什么都能分得清。我分不清。”
林晚沉默了几秒。
“陈屿洲,你来找我,到底什么事?”
“周末有一个拍卖会。佳士得的,在市中心。我想请你陪我去。”
“为什么请我?”
“因为我不懂艺术品。你懂。你是哥大毕业的。”
“但我没学过艺术史。我学的是金融。”
“你比那些假装懂的人懂。你是专业的金融人士。”
林晚想了想。她不想跟陈屿洲单独待在一起。但她欠他一个人情。
“好。几点?”
“周六下午两点。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你把地址发给我。”
***
周六下午,林晚到了佳士得拍卖行。
拍卖行在市中心的一栋老式建筑里,米白色的外墙,黑色的铁艺阳台,门口立着两根科林斯柱。
林晚走上台阶,报了名字,保安侧身让她进去了。
拍卖厅在三楼,天花板很高,上面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斑。
椅子是红色的天鹅绒,林晚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陈屿洲还没到。她拿出手机,刷了一下消息。
这时候,她看见了一个人。
许达。
他坐在第三排,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一些。
他旁边坐着赵凯。
赵凯穿了一件花哨的紫色西装,领子是缎面的,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许达也看见了她。
许达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被人忽然拧亮的灯。他站起来,想走过来。
赵凯拉住了他的手臂,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许达看了赵凯一眼,又坐下了。
陈屿洲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领带是银灰色的,打着温莎结。
他走到林晚旁边,坐下来。
“你来得真早。”
“我准时。”
陈屿洲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拍卖会的目录,翻开,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
“你看看,有什么值得买的。”
林晚翻开目录。瓷器、字画、珠宝、家具,一件一件的,每一件都标着估价,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
她翻到中间的一页,停下来。
那是一套中世纪的银器,英国皇室御用。银盘,银碗,银杯,一共十二件。
银器的表面有使用痕迹,边缘有些磨损,花纹已经不那么清晰了。
“这套银器,起拍价多少?”林晚问。
陈屿洲看了一眼目录。
“十二万。”
“可以拿。这套银器的材质和工艺都很好,虽然品相一般,但中世纪英国皇室的银器,存世量很少。升值空间应该在百分之三十以上。”
陈屿洲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做期货的。期货就是预测价格。艺术品也是一样。”
拍卖开始了。
每一件都有人举牌,价格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
轮到那套银器的时候,“十二万。”拍卖师说。
有人举牌。十三万。十四万。十五万。
陈屿洲举了牌。十六万。
赵凯举了牌。十七万。
陈屿洲又举了牌。十八万。
赵凯看了许达一眼。
许达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晚身上。
赵凯又举了牌。十九万。
陈屿洲举了牌。二十万。
赵凯放下牌子,没有再举。
“二十万,第一次。”拍卖师说。
“二十万,第二次。”
“二十万,第三次。成交。”
槌子敲下去。
陈屿洲转过头,看着林晚。
“送你的。”
林晚皱了皱眉。
“太贵重了,我不要。”
“我已经拍下来了。你不要,我留着也没用。”
“那你就留着送别人吧,我们之间,还没到送银器的那个份上。”
“我不收藏银器。我家连吃饭的碗都是超市买的。”
林晚看着他,没有接话。
这时候,许达站起来,走到林晚面前。
“林晚,我有话跟你说。”
“我不想听。”
许达没有走,而是站在她面前。
“就几分钟。求你了。”
林晚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走廊里。
许达跟了上来。
“说吧。”
“那块地的事,三千两百万。我想让你帮我管这笔钱。不是复合,就是投资。收益共享。”
“我说了,我不需要你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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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想让你管。”
“许达,你有一笔钱,很好很幸运。你可以请任何一家投行帮你管,他们会比你想象的专业。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林晚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不是恨,不是爱,像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袖子磨破了,领口洗变形了,你知道它不能再穿了,但你舍不得扔。
“回去吧。你未婚妻在等你。”
“她不是我未婚妻——”
“她是。你们订婚了。整个龙堂都知道了。”
许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晚转身走了。
***
林晚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陈屿洲正在跟旁边一个白发老头说话。
他看见林晚回来,跟老头说了句什么,转过头来。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想让我帮他管钱。我拒绝了。”
陈屿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拍卖会继续进行。瓷器、字画、珠宝、家具,一件一件地被拍走,槌子敲了一次又一次。
林晚的心不在焉。
拍卖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五点了。
林晚站起来,准备走。
“林晚,你站住。”许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站住了。转过身。
许达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血丝。
赵凯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杯香槟,脸上带着看热闹的表情。
陈屿洲站起来,挡在林晚面前。
“许达,你干什么?”
“我跟她说话,跟你没关系。”
“她是我的女伴。你骚扰她,就是不给我面子。”
“你的女伴?”许达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声咳嗽,“陈屿洲,你趁她空窗期死缠烂打,她当真会看上你?”
“我怎么追她,都与你无关。我单身,我有资格追,你没有。”
“我是她前男友,你打她的主意,得先问过我。”
“前男友。注意‘前’字。过去了。”
许达的拳头攥紧了。
“许达,你别在这里闹。这里是佳士得,不是龙堂。”林晚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说话。
“林晚,你为什么跟他在一起?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他利用过你,伤害过你,他——”
“我跟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不需要向你汇报。陈屿洲救过我。你呢?”
许达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们。
许达的眼睛红了。
“林晚,你是不是喜欢他?”
“与你无关。”
许达的眼泪掉下来。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
“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许达没有走。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肯松手。
“沈若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或许是想气一气林晚,许达突然大声地讲出了这句话。
所有人都看着许达。
赵凯的香槟杯停在半空中。陈屿洲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几个穿晚礼服的太太捂住了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晚笑着拍了几下手掌。
“许达,你终于承认了。恭喜你终于鼓起勇气,面对自己了,”
“林晚,我不是——”
“你亲口说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刚才——”
“你说了,就是真的。”
许达的脸色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做了什么。
他在愤怒中说出了那句话,那句话像一颗子弹,射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林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刚才——”
“你刚才什么?”林晚摇了摇头,“许达,你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快回去吧。你未婚妻在等你。你孩子的妈在等你。”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许达没有追。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围的人在窃窃私语。
赵凯端着香槟杯,笑得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
陈屿洲从他身边走过,停下来。
“许达,你真是我见过最蠢的人。”
陈屿洲走了。
许达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面还是完整的,里面已经烧焦了。
***
第二天,整个龙堂都知道了。
“你听说了吗?许达亲口说的,沈若棠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他不是一直不认吗?怎么忽然认了?”
“谁知道呢。也许是被林晚甩了,破罐子破摔吧。”
“那他要娶沈若棠了?”
“肯定啊。孩子都有了,不娶怎么办?”
许达的手机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周姨打来三个电话,他没接。周晋鹏打来两个,他没接。沈鹤鸣打来一个,他也没接。
沈若棠发来一条消息:「衍之,你怎么能乱说?孩子不是你的!」
许达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
他说了。孩子是他的。在佳士得的走廊里,当着几十个人的面。
那句话像一把刀,插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周姨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心疼和责备之间的表情。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你要娶若棠了。你打算怎么办?你们会结婚的吧?男人要言而有信!”
“不知道。”许达翻了个身,背对着周姨。
周姨叹了口气。
“你爸当年也是这样,说话不过脑子。他要是会说话,也不会得罪那么多人。”
“周姨,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姨愣了一下。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在查。我要知道真相。”
周姨沉默了很久。
“衍之,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爸已经死了十四年了。你查出来又能怎样?把凶手绳之以法?龙堂的规矩,不是法律。”
“所以我爸就该白死?”
“我没有说该白死。但你要想清楚,你查下去,会得罪多少人。”
“我不在乎。”
周姨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跟你爸真像。一样的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