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默。
姜玖心虚目移，连连舔爪，用爪子挡住脑袋。
“小九。”裴衍初声音沉沉的。
姜玖脊背僵了僵，装作没事猫的样子，轻盈跳下桌，抬脚就往卧室走。
但四肢顺拐了。
做贼心虚，昭然若揭。
裴衍初冷笑一声，大步走上去把猫拦住。
没等姜玖走两步，忽地脚下一空，整只猫被捞了起来，转了个身，对上了人类那双探究的眼睛。
不是死气沉沉的样子了。
现在的眼睛里有光。
亮光瞬间吸引了猫的注意力，让猫忘记自己为什么被提溜起来了。
姜玖歪歪脑袋，盯着人类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人类的睫毛很长，平日都是半敛着的，睫毛的阴影遮住眼睛，显得很没有精气神。
此时，人类的眼睛彻底睁开了，琥珀色的浅色瞳仁里，亮着一丝与众不同光泽。
像一簇火苗毕毕剥剥地在灰夜里摇曳。
猫很喜欢这只人类现在亮起来的眼睛，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暗沉沉的，现在只是亮了一丝丝，似乎就把平日里笼罩在头顶的阴霾驱散了一般。
很有蓬勃的生命力。
“咪呜~”
姜玖柔柔唤了一声。
[人，猫喜欢你现在的眼睛，你以后一直这样好不好。]
裴衍初绷着张脸，面无表情，“别撒娇，坦白从宽，为什么要打碎笔筒？”
“喵。”
这茬原来没过去呢啊……姜玖心虚地叫了一声。
[放猫下来。]
“听不懂，说人话。”裴衍初说，“小九，为什么在家里搞破坏？”
不问还好，这么一问，姜玖小脑袋瓜一转，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呀，猫这是在□□，人怎么还质问起猫来了？
忒无理。
“喵↑喵↗喵↘喵↓”
姜玖坦坦荡荡抬爪，对着那高挺的鼻梁邦邦两拳。
[猫何错之有？]
[猫没错。]
[猫只是为了排除人类家里的危险。]
[猫好。]
[大胆，还不把猫放下。]
“……唔！”
裴衍初又挨了小猫一爪子。
duang的一声。
小猫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裴衍初顿时被打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你是被猪油蒙了心吗？”
忽然卓军的话在脑中响起，裴衍初昏沉的如同被纱绢似的浓雾裹缠的思维，被姜玖一爪子怼清醒了。
将他这些天对小猫的那种，先入为主的判断，还有命运相连的同情，一并打飞了去。
“……”
所以。
所以那天在河岸边，根本就不是小猫应激的反应。
裴衍初的视线凝在高傲仰着脑袋的小奶牛猫身上。
姜玖鼻孔朝天，那澄亮的猫眼里，满眼写着——“老子是天下第一”的气势。
正八开的漂亮脸蛋上，哪有半分他心中所想的那种可怜样？
裴衍初默了默。
所以，那天，这只小猫，就是纯粹想给他一脚，是吧？
所以，家里的这一地狼籍，根本就不是小猫胆小在家里应激吓到的，是吧？
裴衍初的视线极其复杂，他此刻完全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本以为捡了个同病相怜的小可怜。
没想到……人家根本不需要他的同情。
“你就是纯故意搞破坏的？”
裴衍初喉口发涩。
好像是，只有他一个人陷在这场自作多情的闹剧里。
“喵喵！”
[什么话！什么话这是！]
[猫明明是在帮人类排除隐患！]
[再说了，这里是人的地盘，人又是猫的人，那就是猫的地盘，猫怎么会在自己的地盘里搞破坏呢？]
姜玖气得喵喵大叫，用爪子直拍人类的下巴。
可恶的人！
不懂得感恩的人！
裴衍初猝不及防遭受了连环夺命降龙十八掌。
心底那股子酸涩和悲伤还没来得及涌起，就被猫几爪子拍散了。
裴衍初：“……”
他不自觉拧起眉毛，张口想要教训，“你这只小猫，怎么……”
啪！
话音未落，猫尾巴啪地一声抽在了他的脸上。
裴衍初双手不自觉一松，猫瞬间如同滑不溜手的长毛泥鳅，出溜一下从手掌间流走了。
裴衍初怔怔站在原地，脸颊上，还残留着毛绒绒的触感。
柔软Q弹的肉垫似乎还拍在他的下巴上。
那几拳小猫没亮出爪子，拍在脸上的只有肉垫。
软得不可思议。
裴衍初下意识抬手摸了摸。
再转头时，小猫已经不知道跑去了什么地方。
“小九？”裴衍初喊了一声。
姜玖很生气！
猫决定不理人类了。
姜玖把自己缩成窄窄一条，从沙发后面的缝隙钻到沙发底下，趴在地上，一声不吭。
“小九，小九？”
姜玖眯着眼，透过沙发底下的缝隙，看见人类一双脚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徘徊，正在找他。
“小九？跑哪去了？”
哼。
猫不告诉你。
姜玖把脑袋搁在地上，两爪向前伸，压住耳朵，一收，把耳朵和眼睛同时捂住，一双前腿拢住了半个脑袋。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猫就是一只矫健活跃灵敏打遍天上地下无敌手的猫猫大王。
这只人如果只喜欢柔弱听话的小猫咪不喜欢他的话……哼，那姜玖就走！
走的远远的，重新回深山老林里占山为王！
姜玖才不稀罕什么猫条猫粮羊奶，还有他暂时没吃上的罐头冻干……嘶溜。
姜玖用爪子抹去口水，眼神坚定。
对，不稀罕！
姜玖听着人类的脚步声在沙发外来来回回，轻轻重重，还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禁打了个哈欠，有点困，姜玖合拢眼皮。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
裴衍初睡不着。
他本来就睡不着，现在更是一点困意都没有。
他找不到猫了。
他不明白，出租屋里就这么大的地方，小猫能藏在哪里不出声呢？
他一边把地面上的残骸扫到垃圾桶里，一边翻箱倒柜找猫。
裴衍初就是忍不住问问小猫为什么搞破坏，又不是要把小猫扔出家门，怎么小猫还生气了呢？
裴衍初是认死理的人，做决定从来都慎之又慎，而一旦下定了决心，就从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既然都决定了要养猫，已经担负起这个生命的责任，怎么可能轻易弃养。
换句话说，就是养都养了，就算是养了只小恶魔，他也得受着。
“小九？”裴衍初想起他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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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过的资料。
小猫要哄。
于是他从柜子上拿下来一盒铁罐头，咔嚓一声，掰开拉环，将拉片撕下来。
“小九，吃罐头吗？”
只可惜，此时姜玖已经美美进入梦乡。
姜玖从没听见过罐头拉环开启的声音，也没把这个声音和好吃的联系起来，只是耳尖抖了一抖，转过脑袋，把脑袋深深埋进两只前爪之间，继续睡。
裴衍初端着罐头到处找猫。
甚至也趴下往沙发缝隙里张望，只是，姜玖整只猫蜷缩起来，脸上、胸口、四爪和尾巴尖的白色毛发全都被挡住了，面向沙发外面的就只有黑咕隆咚的背部，和沙发的阴影融为一体。
近视眼就算戴着眼镜也看不清猫的轮廓。
裴衍初任命地叹了口气，洗了毛巾，开始擦拭墙纸上的泥点子。
墙纸是白色的，房主大概贴上去有些年头了，表面的花纹已经有些磨损了。
好像他一眼望不到头的，劳碌却无意义的人生。
泥土是黑色的。
混乱、无序、出格、显眼。
裴衍初忽然想到了闯进他生活里的小九。
灵动、可爱、活跃，还……会装。
这一刻，裴衍初的心脏猛地一跳，鲜活的血液泵至全身各处，和过去一年蹉跎时光里截然不同的力量感在手指尖轻颤。
从他把猫捡回家的那天开始，似乎他一成不变的生活就有了变化。
像是白色墙纸的泥渍。
平静的死水中投入了一颗石子，向四周荡开一片一片的涟漪。
裴衍初满是倦意的眼底忽然松动半分。
在把一切清理整洁的过程中，裴衍初甚至找回了一点对生活的掌控，四散飘零的逻辑思维好像缓缓归拢了。
他似乎恢复了一点曾经的思考能力，大脑重新活跃了几分。
只有找不到猫的失控感沉甸甸坠在心口。
坐在电脑前，裴衍初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生出一点愧疚。
不过就是一只小猫而已。
不过就是把家搞得乱一点了而已。
又不是什么大事，一会儿就收拾好了。
那么小的一只小猫，不过两个巴掌那么大点，又能闯出来多大的祸呢？
这么想着，裴衍初心情稳定了不少，他坐在桌前，抬手打开了电脑的电源开关。
电脑开机的字母一闪而过。
下一步就是输入密码。
裴衍初等待着，抬起手——
刷——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蓝屏。
【该用户密码输入次数过多】
【由于账户安全发生变化，引用的用户已锁定，且可能无法登录】
裴衍初眼底裂开了一丝缝隙。
他不信邪地抬手操作键盘。
【无法使用PIN，无法使用指纹登录】
【请重置】
“……”
【请重置】
裴衍初深吸一口气，缓缓移动鼠标，点击密码输入历史。
昨天下午。
那是他在实验室的时候。
15:42:46
15:42:51
15:43:13
……
裴衍初想起来了，笔记本电脑放在家里的桌上，电脑不是折叠关上的，而是敞开的，只是自动熄屏休眠了而已。
——一只小猫而已，能闯出来多大的祸呢？
“……小！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