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无边际的梦话被海浪拍散在风中。
江燎眼皮打架,只想睡觉,狄惑瞥见他开始两只眼睛轮流站岗,没忍住把汽水喷了一桌子——
“噫……”江燎嫌弃,把胳膊肘一收,拖着长哈欠就往车那儿走,“启航啊船长……要不就返航……”
“好的,先生!没问题,先生!”
狄惑嘴上应着,手上旋风撸猫、安排新猫粮,上车后没再放打脑壳的摇滚,也没再开车窗刮人。
江燎攥着安全带,撑着看了一会,发现风驰电掣却行驶平稳,也不知到底是从哪一秒开始,意识呜呼的无影无踪——
……
再醒来时,目之所及却是车顶。
江燎解了安全带,惺忪坐起,发现车已经停下,狄惑并没在车中。
“够心大的……”江燎嘀咕着拉开车门,下来才喊了两声狄惑,就又想赶紧返回车上——
黑漆漆的夜色里是黑压压的建筑,黑乎乎的树几乎盖满了黑黢黢的路。
不知名的鸟发出不吉利的啸声,江燎后退一步,鞋底碎石的“嘎吱”响动异样刺耳。
要不是醒来时没漂在海中,江燎都要怀疑自己这是睡着之后又不幸登岛了……
“狄惑!可恶跑哪去了……”江燎掏出手机却发现无论什么方向都收不到信号,真是叫天天不应。
草丛里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江燎赶紧打开手机的手电,迅速翻了一顿后备箱,只找到把小铲子凑合事。
……这铲子铲鬼够呛,铲那货倒是够了。
而且……就算是被鬼抓走,至少也该吭一声!
江燎找了一圈,发现开不走车,连连道绝——
虽说是狄惑自己跑丢,但万一真闹出什么官司,作为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不就成头号嫌疑人了吗?!
江燎原地犹豫再三,为了防止可能出现的、不太乐观的紧急情况,将车门大敞着没关,才一脚深一脚浅的沿着小路往前摸索去了——
来到建筑院子未锁的后门边,江燎用小铲子轻敲只剩一颗钉子固定的牌子,灰尘簇簇,“精神病院”几个大字依稀可辨,院内大概是太晚都睡了——大概吧大概……根本看不到什么光源。
江燎将手电四处晃,不经意间竟发现后门外的树林中正躲几个突起的土包,看起来简直就像……
“……”
向前还是向后,这是一个问题。
矬子里面拔高个,江燎决定还是向前看看,实在不行跑快点。
……
狄惑带着鸢尾花行走在空旷的走廊中,深夜的一楼只回荡着他的脚步声。
与寂静格格不入的响动唤醒了沉睡于黑暗的眼睛,特护病房中的人望向被悄无声息推开的房门,猫科动物般蛰伏着、等待来人率先开口——
狄惑不负期望,门一关上就单刀直入:
“别等了,他死了。”
病床上的女人闻言,良久沉默后,回应的很平静:
“这消息还行。”
狄惑挑眉,踱步上前,将鸢尾花塞进了姑姑狄鸢的怀中。
两人相对于黑暗,半晌无言,狄鸢出神的抚摸着娇嫩的花瓣,才又说:
“今生就这样吧,他自由了,接下来,到我了。”
狄惑语气古怪,比起嘲笑,更似自嘲:“就这样?结局这么惨淡,配得上吗——轰轰烈烈的前半生?”
狄鸢完全没被挑衅到,反而哈哈笑了:“轰轰烈烈?说的哪次?和自家人中门对狙吗?”
狄惑肩膀放松,也跟着笑了起来:
“最后要是没翻车,姑姑可就是我的偶像喽。”
狄鸢切了声:“臭小子!感谢姑姑身体力行给你们上的这一课吧——什么叫‘去它基因的’爱过!结论是——别学我。”
“……不能偷偷爱么,答应联姻又如何?人活着时见不到,现在死了万事休——他什么都不知道,你这样有意思吗?”
狄鸢不为所动,眼中似有光在闪:“不好说,但我有直觉,他走之前,肯定是希望下辈子还能遇到我的。”
狄惑点点头,表示不理解:“真的不是病情,是爱情?”
狄鸢视线投向窗外,突然扑哧一声笑了,狄惑顺着一望——
原来是江燎正蹑手蹑脚的掩着手电光、抓着铲子,在院内楼外神神叨叨、藏头露尾的潜行着。
狄鸢收回视线,道:“反正单方面的了解肯定不是。”
狄惑叹气:“可都够失败的。”
……
平地忽地卷起一阵风,江燎差点迷了眼睛,后背也冷嗖嗖的。
正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江燎放挺儿撂挑子不打算继续找了,傻人自有傻福,自己又不是傻人没那Buff,倒不如先回去车上,等天亮了再——
“……?”
远处窗边竟有影子晃动!
傻福还是非傻福,这是一个问题。
江燎用手机相机对准那窗,光线太差,放到最大也一团浆糊,只得挪过去亲自验证。
越往前走就越是有底,快到窗户前,江燎几乎是跑着的——
“狄惑!你是不是出门忘吃药了!大半夜的什么毛病……”江燎压着声音,气呼呼的铲子穿过大敞四开的窗户,几乎怼上了狄惑的鼻尖。
狄惑看看铲子又看看江燎,恍然大明白:“还真忘了!”
“你还真吃药?!”江燎气笑,“隔着窗户耽误我发挥了!赶紧出来!这就给你松松筋骨……”
江燎用视线扫过除狄惑之外再无他人的室内,牢骚道:
“你自己在这儿干嘛呢,真来当砖呀……”
狄惑一边爬窗一边乐:“你真幽默!”
江燎用铲子背拍他拍的很有节奏:“不是要带我看吗?还……看不看了!看不看了!”
“看过了——”狄惑脚一落地,反手抢了铲子就跑。
江燎懵了懵,拔腿边骂边追,等重新回到车前,已经累的什么都不想看了,只想赶紧离开这鬼地方,越远越好。
狄惑从善如流,上车一脚油门就颠簸驶离了这片山头。
一楼那扇窗户伫立在原地,窗帘似是动了——
没有风。
……
东方鱼肚白,江燎萎靡在副驾,仅剩的力气都用在反反复复调座椅上了。
狄惑状态尚佳,话却不多,不管对方回没回应,有一搭没一搭的说。
“……饿了……”江燎吐魂。
狄惑一个响指,五分钟便寻了个刚拉起卷帘门不久的早餐铺——
老板懒腰抻了一半还挺纳闷:“哟这儿是刚蹦完?哪的场?”
“土包场,无星级好评。”江燎游荡到蒸笼边,试图用蒸汽糊脸提神。
狄惑笑笑,拉过一脸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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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老板要了拿手菜。
“蟹黄小馄饨!”老板热情洋溢的放下碗,话密得很,“咱家这蟹黄您就吃吧……”
江燎云里雾里的抓着勺子,意志力和困意拉锯,不停点着脑袋,老板以为被认可,说得更起劲了。
狄惑啼笑皆非,跟老板要了两个保鲜盒:
“走走走,出去醒盹,在你被馄饨淹死前,咱们还能看看日出……”
江燎被海风抽了一顿终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捧着馄饨、冻得哆哆嗦嗦的坐在海边。
“大半夜再折腾我,就给你扔海里!”江燎用进食速度和馄饨的变凉速度赛跑。
狄惑也冷,但他嘴硬,豪饮温汤,末了咂咂嘴:“下次一定!”
江燎懒得贫,指挥对方收垃圾,不满的手背拍手心:“看日出……太阳呢!”
“出来了,在云后面。”
“这一宿啥也没看着,就看着你个二货……”江燎只想骂人。
狄惑叹气:“没事,不就是日出,有的是机会……”
“别!无福消受!”
……
也不知道究竟是吃饱了加心情值,还是距离家越来越近,江燎的脸色逐渐回暖。
清晨的城市还没完全醒来,路上零星晨练的人也很安静。
早起遛狗的狗主人眼睛都没睁开,正用力拉着绳子梦游,狄惑不打招呼就伸手撸狗,被挣脱牵引绳的大狗追着狂咬——
狄惑扭头想找江燎支援,却发现对方已经跑了!
“别跟我跑一边!”江燎气他手欠,“我怕狗!不想打针!”
狄惑权当没听到前一句:“等等!你是怕狗还是怕打针啊?别怕、我疫苗还在保护期!”
“你在我不在啊!”江燎真想回身给对方一脚,踹倒他给狗咬,“我没打过!别跟着我!”
狗主人追狗,狗追狄惑,狄惑追江燎。
一串跑过去,引人注目。
有老大爷拄拐路过,直感叹朝气蓬勃:“多新鲜呢!”
好不容易甩掉了狗,江燎时隔一夜终于又一次见到了外墙亲切的箱子,别提有多高兴了——
“哪凉快哪呆着去,我要睡觉了,立即、马上……”江燎以前所未有的敏捷爬上了箱子,拒接狄惑递过来的伞,低声表示不要了。
狄惑拍着身上的鞋印,锲而不舍:
“诶可我车上有,我给你扔进院里……”
“疯了,别扔,动静太大……”
江燎不想因为一把伞耽搁自己的补觉大业,推来拒去,决定不跟狄惑鬼扯,直接翻墙跑路,脚往下探,却是一空——
“——!”
狄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江燎胳膊!
江燎肋骨疼是撞的,狄惑肋骨疼是硌的,谁也没叫出声。
惊魂中借力,江燎迅速够到梯子落脚,手臂生疼!
两人对视,狄惑率先移开目光,视线到处转着,最后落在了江燎脚下的梯子上,睁大眼睛,面露疑惑:
“怪了啊,昨晚好像正对着箱子来着……”
说完就摸着脑袋走了。
江燎刚刚还火急火燎吵着要去睡觉,现在倒也不急了,拿着狄惑走前又塞上来的伞,一步一步的爬了下去、落了地。
江燎后退两步,望着内墙边的梯子,毋庸置疑的,它和记忆中的位置略有平移——
半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