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燎再度眨眼,发现自己正坐在那棵巨树结实的枝杈上,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闵九游正背对这儿站在树下,江燎折了根树枝扔在他头上,闵九游抬头,并不惊讶。
“回来了。”
曾经无数次在推开家门时听过对方这样说,江燎恍惚于这片刻却穿越岁月的厚重,郑重颔首:
“我回来了。”
晚风拂过万千叶片,又赶去催促归舟入港、倦鸟归林,两人同时看到了斜卡在虬结枝干上棺材,谁也没有动。
万语千言到了嘴边都觉酸涩,良久,江燎问:
“……恨我吗?”
闵九游比起言语从来都更倾向于行动,后退半步,纵身一跃牢牢抓住低枝,身影摆荡、腰腹发力,勾住更高的枝干后,迅捷安静的起落,便停在了江燎身旁的树干上。
江燎垂下头,看不清表情:
“我可能是岁数大了,连送好几个黑发人遭不住,你自己进去赶紧走,我就当没看到……”
“……”
“……你走吧!”江燎强烈抵触,不看人只摆手,“不行不行这个我真的看不了!从小拉扯到大的,让我看你躺进去想哭死我呀!”
闵九游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还是没有动。
“唉你这孩子,真是不听人骗两句就浑身难受……”江燎心烦意乱的摸着后颈:
“啊、对了,庞加莱回归知道吧!咱们这也是宇宙为证的定能重逢,我很快就摆平了,你才多大啊,不要总是老气横秋的管这管那……”
“用的不合适,”闵九游意外学究起来,“没那么久。”
江燎没想到他还挺纠结,反被逗乐:“听着玩算了,今儿个没心情给你编个圆的,还非得拍着棺材哄睡才行吗?”
“……我走了。”
“……嗯。”
……
回溯发动又结束,戌时,19时。
江燎发现自己仍身在树上,但这树却已经有所不同,它比之前见到时都更强壮、更葱郁、更有力,牢牢抓着脚下的这片土地。
院中的荒草一扫而空,残破石雕也已经各归其位,干净肃整的庙里挂着的崭新灯笼为这方天地带来了温润的光明。
江燎走出庙门,沿街灯火通明,酒旗招摇、炊烟袅袅,窗外架着的杆子上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衫子,窗内温软的光让茶盏升腾出白汽更添生动。
静卧的石桥欣赏着水中的月、沿岸的灯,感想悄悄说与不满被系住的小船听。整个镇子定格在了人间烟火气鼎盛的最美时刻,却不见一个人影。
江燎知道樊照在等。
他沿着所有人都在之时一起走过的路线,一步一步的走向一个结局、或者开始。
来到舞剑台前,身着戎装的英气女子傲立台上,身负的长剑金芒流转,光华起伏犹如呼吸,叫人难以移开目光。
台下只有一把椅子,两人对视无言,江燎走向椅子撩衣落座。
樊照挽了个剑花,来到舞剑台中央,一个干脆利落的起势便引动了春雷,时间开始苏醒,撕裂天穹的闪电伴随着轰隆,剑尖揽起花信风,舞剑台被不知从何而来的花瓣席卷——
白梨怅惘、粉樱羞涩、红桃嫣然,明月之下花随剑舞。
泥土潮湿的香气弥漫开,第一滴雨撞在剑刃上发出清越之声。
暴雨随即滂沱,长剑化作金龙闯入雨幕,力度劈山破海、游刃有余,迅疾剑锋所及之处,雨线被搅碎成细小水晶,修长翩然、行云流水的身影变幻扭曲,如入梦中。
剑光翻搅着胜负欲不断蒸腾,江燎无知觉抓紧扶手,从未接触过剑却升起了也想学来的冲动,甚至产生了没准自己还能压这气势三分的狂妄念头。
樊照横剑一抹,打断了江燎的失神,甩开的锐利扩散出无形气浪,没了依凭的赤红叶片环绕飞旋,化作燃烧的红潮,金光鸣响向满地白霜。
剑意陡然转冷,纷纷扬扬应召而来的白雪落在江燎的肩头,却不能落在台上持剑人的身上,斩尽三尺之寒的长剑掀开雪帘,从彼此眼中捕捉到了安静的雪崩。
惊才绝艳止于积雪融化时,止于一人的掌声中。
江燎抖落并不存在的尘埃,从椅子中站起,拾阶走上舞剑台,来到樊照跟前。
英姿飒爽的女子皮囊下依旧是那双说过自己早就狂不起来的眼睛——现在想来实在好笑,如果这也能叫狂不起来,那天黑闭眼后到处溜达的狼人都能改名叫往生助力慈善家了……
两人舞剑台上对峙良久,一片肃杀之中开始了最终对决——
菜市场吵架。
“后悔招惹我了?”樊照率先发难。
“……我棋品差最多也就翻个桌子,你倒好、连围观的都打!”
“牙尖嘴利的!”樊照一听这话顿失戏谑,直接被气笑:
“形容自己时轻描淡写的‘最多’、‘也就’,到了我这儿,就差说我连路过的狗都踢一脚了!”
“你没有吗?棋盘的较量就在棋盘上啊!手下败将跳起来掀别人家水盆子算怎么回事!”
“我乐意!手下败将是谁?你要真赢了会这么生气吗?我让你端……盆都给你抬走!”樊照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洋洋得意。
“好啊你那棺材里的破盆子居然还有这意思?!”
江燎本来心下郁滞,现在被搞到火冒三丈,眼见着是越吵越弱智,忿忿叫停:
“你赶紧把棺材交出来,我要眼不见心不烦!”
“哟、还在这儿垂死挣扎套路我呢?没门儿!你这辈子都别想如愿!”
“啧。”
江燎不说话了,背着手烦躁的走来走去,樊照看他这样,不由冷笑连连: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小算盘,打扇那会儿就想好要收我给枭神当口粮了,现在反被啄了眼就不想收了?晚了!”
“呸、喂无赖给枭神我都怕它消化不良!”江燎被一下戳中了肺管子,当场炸的调门失守:
“既然你知道违规的触发条件,那就应该清楚,如果你不愿意给枭神吞的话,完全可以留下生路,我根本也强迫不了你,痛快点交出棺材一了百了啊!”
“瞧瞧!把我给低估成什么了?以为我是个冲动的、好骗的,还是个能随便耍着玩的?”樊照阴森磨牙:
“想踹开我?你想都别想!现在只有两条路,一,老老实实认输留下来,二,收我进枭神出去——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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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燎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只是来度个假、随手接个对子,就被鬼缠了个两败俱伤,但他也不是好惹的:
“你想过吗?进了枭神很大可能会被吸收掉,死得透透的!”
“你最开始不就想这么干吗?假惺惺!再说谁吸收谁都还不一定,我不嫌你枭神寒酸决定买房是恩赐,你不卖也得卖!”
江燎看着一脸“区区生死未卜”的樊照十分胃疼,强行转换话题:
“当时你要剧透的‘只有你那才看得到的有趣东西’是什么?是枭神能力的具体名称吗?”
“‘器’的能力表面上只有两个字、比如枭神的‘求真’,但实际上是玄之又玄,一时半会可说不明白!”樊照被江燎盯的不行,只得又道:“你现在理解的、枭神的能力是什么?”
“‘极端情境下的求真裁决’,”江燎斟酌道,“对吗?”
樊照认真品了,却并未正面回答:
“一旦岛主确认了自己的岛上并不存在生路,在接受违规处置的同时,确实会触发枭神的能力。”
江燎皱眉苦思:“发动枭神时出现的岛主,正常情境下都是被强制‘出庭’接受求真裁决的,而在不留生路的‘极端不公平’情境下,则会被枭神废物利用吸收为养料——似乎只有枭神的裁决,附加了收押的可能?”
“废物利用在说谁!交流就交流,怎么还夹带私货骂我!”樊照不爽了,拒绝配合,“没准只对了一部分,谁知道呢!”
“小心眼……”江燎小声说。
“这么大声我听到了!行、我就是小心眼怎么了,这种程度可绑架不了我,赶紧来对赌!等着看我怎么把枭神拔了毛架火上烤的!”
江燎不屑,上下打量对方:“呵呵就凭你?前脚进去、后脚就得给我枭神化成墨汁了!”
“00544!”
“44944!”
樊照笑喷:“你真是……怎么连这种史前烂梗都能接上!”
“爱用烂梗的还敢说我!”江燎也忍不住笑,伸出右手,召唤出黑色颗粒的漩涡——
“樊照。”
江燎手持枭神,声音褪去温度,变得空泛: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设置棺材,那你的岛上就将‘不会再存在任何生路’——我认为这是绝对的不公,你有何异议?”
“没有。”
樊照干脆应答,没有半秒犹豫。
黑色枭神剧烈震动起来,强拽着江燎被震的发麻的右手和立即覆上的左手一并抬起直指对方眉心!
樊照的身影忽实忽虚,从下往上崩裂开来化为漫天耀眼的金色颗粒,被强大吸力拉扯着卷进了枭神的笔尖!
挣脱感伤虎口巨痛,江燎在金色暴乱中竭尽全力与之对抗,几乎就要抓不住枭神!
面向未知的命运,樊照不悲不惧,眼中光芒大盛、势在必得——
枭神吞下最后一枚金色颗粒的瞬间突然金光乍起!
江燎被晃的下意识闭眼,再去看时却发现原本通体纯黑的枭神竟犹如被光芒劈开、一条从头至尾的金色竖线烙印于其上!
来不及惊讶,整个空间便开始分崩离析!黑色风暴中混杂着无法忽视的金,彻底淹没了江燎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