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妻主薄情(女尊) > 15. 第十五章
    纪明昭启程回燕西的那日,是一个阴雨天。

    中州忽而落雨,自夜里一直至清晨也不见停过,顺着檐角淅淅沥沥落到窗台,打湿了砖石缝里的青苔。

    白薇在庭院中被风雨吹的飘摇,落白一片,徒增了几分萧瑟。

    府中人来人往,车马声自前院隐隐传来。

    兰徵独自坐在窗前,没有送行。

    窗棂半掩着,凉风裹着雨雾扑进屋内,将桌案上的书页吹得簌簌作响。

    他垂着眼,指尖抵在杯沿,许久未动。

    纪明昭临行前的那些话还映在脑海,一时抹不去。她换了行军甲,披着一袭玄色披风,来认真同他告别。

    “应怜。”

    “我这一去,少则半月,多则月余。”

    “边关形势并不明朗,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再回来见你。”

    她少见地没有在脸上铺脂粉,离得近了,他甚至能看得见那些被日光曝晒而生的细小的斑点,还有那道无法忽视的、宛若长蝎的伤痕。

    他低下头,低低应了一声。

    “待我空了,便给你写信!”她说得格外认真,一字一句道,“你也给我写信好不好?”

    “以前从没人给我写过信。”纪明昭追着他的眼睛,“我看见她们时不时便能收到一封家书,可羡慕了。”

    “不过,”她轻笑起来,“现在我也有夫郎了!”

    “我也是能收到家书的人了!”

    骤雨初歇,他抬头看了看泛黄的天边,又再度看向她。昨夜焰火早已在梦里散尽,她的瞳眸仍如星子般灼人。

    “……应怜,好不好?”

    没等到他的回答,出发的时辰却快要到了。

    纪明昭也不恼,只是将他仔仔细细瞧了一遍又一遍,弯着眼笑道:“那我走了。”

    “记得等我回来!”

    直到她至廊下,还依稀挥着手,朝他远远喊道:“应怜!”

    “一定一定要给我写信呀!”

    兰徵缓缓步至门前,看着那道砌起的朱红的槛,连同留在唇边的话语,始终慢了她的身影一步。

    直至远远传来铁骑嘶鸣的声响,他堪堪回过神,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王府忽然安静地厉害。

    恍然抬眼,便看见搁再案上的那枚香囊。

    青色的缎面,勉强将三面缝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形状。针脚歪斜不齐,绣纹凌乱松散,如犬牙差互。辨认着模糊的轮廓,他大抵猜到了这或许是一株兰草。

    兰徵静静看了半晌,缓缓将它拾起。

    它的气味过分浓郁,甚至于一室之内皆飘散着她所说的那个独燕西有的味道,还带着几分药木都清苦。

    指腹缓缓覆上粗糙的针脚,他却忽而想起昨夜她递给他时神色飞扬的神情。

    心口微微一滞。

    “……郎君?”

    云初掀帘入内,顿时扇了扇鼻尖,“郎君今日可是换了熏香?这香味是不是太重了些。”

    待他看清了兰徵握在手中的香囊,顿时睁大了眼:“这不是殿下昨日送给郎君的那个香囊吗?”

    “郎君怎么还拿着它?”

    见兰徵不语,他还以为他是生了脾气,于是凑上去看了两眼,边看边不住啧啧叹道:

    “这种东西怎能入郎君的眼?针脚歪得似狗爬,香料还塞得一边鼓一边瘪,怕是街边三文钱都没人肯买!奴八岁初学绣活时做出来的,都比这个齐整。”

    “旁人瞧见了,还当殿下苛待主君,连个像样的绣郎都请不起。莫说作生辰礼,便是拿来垫桌脚,奴都嫌硌眼。”

    兰徵缓缓将它攥紧,没有说话。

    云初见状,不明就里地眨了眨眼,“不过郎君,您都盯着它好半天了。”

    他看不清兰徵的神色,狠狠揉了揉眼睛,又看看那只香囊,心里陡然升起了一分不好的预感。

    “郎君,您这是——”

    郎君怎么不说话呢?

    难不成……

    “您喜欢殿下绣的香囊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骤然安静得针落可闻。

    兰徵缓缓抬起眼。

    那双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眸,此刻覆了一层冷冽的寒意。

    云初心头一跳。

    下一瞬,兰徵已将香囊重重放回案上。

    “荒唐!”

    云初膝下发软,慌忙跪了下来:“奴失言,求郎君恕罪!”

    “不知所谓,你越发没规矩了。”

    兰徵冷冷地看着他,“自己去院中思过。”

    云初几未见他如此失态,一时愣住:“郎君,奴只是……”

    “出去。”兰徵打断他。

    他神色冷淡,眉宇间隐隐压着一股无法言说的躁意:“把这个拿走。”

    云初僵着手,不知接还是不接,战战兢兢道:“郎君……要拿去哪儿?”

    “随你的意。”

    兰徵别开眼,没再看那香囊一眼。

    云初支支吾吾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依言将它拢了袖中,低着头应声退了出去。

    兰徵站在案前,指节捏紧了杯盏。

    “您喜欢殿下绣的香囊吗?”

    那句无意的试探像一根刺,猝不及防扎进心底,掀起尖锐而恼羞成怒的疼痛,让人为之战栗着清醒过来。

    荒唐又可笑。

    喜欢纪明昭绣的的香囊——

    他喜欢她什么?

    她又有什么值得喜欢。

    不过是昨夜的焰火晃人心神,才会一时生出错觉,才会令他被那短暂如露水的温情所蒙蔽罢了。

    何况是像纪明昭这样炽热地近乎执拗的人。

    她若想对一个人好,就恨不能将心剖都给他,不留半点余地。这份情意太过沉重,逼得他一退再退,躲无可躲。

    不值得,也不想回复。

    他费尽心思,才决意踏入这场因果。

    从见她的第一面起,他便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他们本就不是同路人。

    兰徵抬手,将那盏冷茶吞进口中。搁凉的茶水已然发苦,那抹涩在口中蔓延,他不住闭了闭眼。

    *

    过了小半月,暑气渐浓。

    兰徵递了拜帖,乘车前去长宁王府上,看望伤势渐愈的江瑜。

    天侯炎热,长宁王府草木繁茂,偶尔有风穿堂,带起檐下高悬的金铃,叮当作响。

    听闻江瑜如今已经半好,侍从将他一路引至书房的时候,江瑜正卧在纪元瑛的怀里朝她撒娇。

    “你若是再纵着自己,伤口可就真要裂开了。”

    “裂了就再养。”他不肯罢休,摇着头道,“反正有妻主在,我才不怕。”

    纪元瑛气笑,“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江瑜倚在她的肩上,搂着她的脖颈,有些急切地亲她的唇,“……那妻主亲自尝尝,这药苦不苦?”

    声线含糊黏腻,难舍难分。

    兰徵脚步微顿,缓缓收紧了指尖。

    下一刻,门扉从内推开,侍从笑着请他入内。

    “娣卿来了。”

    他抬眼,只见江瑜同方才一般挨着纪元瑛,怀里抱着一只金丝软枕,看起来格外懒散闲适。纪元瑛则坐在书案后,一边翻阅要文,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陪江瑜说话。

    见他来,她笑着同他招了招手。

    “快些坐,茶早就备好了。”

    兰徵眸光微沉,依言缓缓落座。

    书房重地,向来是议政之处。

    且不论男子不可随意出入,即便贵为王卿,得权特使,也尚不可衣衫不整,违逆妻纲。

    如此骄纵放肆,难道不算失仪么?

    可他的目光流连在二人身上,却觉纪元瑛浑不在意。

    江瑜似乎极爱说话,不过片刻安静,便又缠着纪元瑛。

    “我都喝了半月的药了。”

    “今日能不能不喝了?”

    纪元瑛头也没抬,“不能。”

    “你一点儿都不心疼我,好不真心。”

    “便是心疼才要你喝,不然你接着病,谁管你去?”

    江瑜轻哼一声,伸手去扯她的袖子。

    兰徵看得眉心微蹙。

    看来,今日带的随礼,倒没什么用处。

    “娣卿,你叫什么?”

    江瑜忽而看向他,“我听明昭唤你应怜,是你的表字吗?”

    兰徵收回神思,低声颔首:“嗯。”

    而后一室无话。

    江瑜无趣地托着脸,“你怎么不爱说话呀?”

    纪元瑛适时开口,指了指他的眉头:“你以为谁都和你似的。娣卿脾性内敛,你莫要吓着人家。”

    “妻主惯会欺负我,我哪有!”江瑜笑着去挠她的腰。可纪元瑛也没恼,任由着他在生人面前胡闹。

    自幼时长辈教导,男子本应端方持重、谨守规矩。即便夫妻恩爱,也绝不可恃宠而骄,丢了妻主的体面,也令母家蒙羞。

    何况是眼下,此情此景。

    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袖口的纹路,兰徵垂眸,终于还是将这一幕归结为了——

    或许是因为他救了她一命,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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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她格外宽容。

    可挟恩又能得几时长久呢?

    世间万物,唯有情分最经不起消磨。

    待纪元瑛处理完要务,几人便去了另一处假山旁赏画。江瑜坐在亭台边,不看字也不看画,只是一味地盯着纪元瑛瞧。

    兰徵将近日收来的几册前朝名集赠与了纪元瑛。她粗略看了几眼,便觉喜欢,就着几句骈文与他细细说着话。

    正值此时,有近侍匆匆入内:

    “殿下,关外来报!”

    兰徵下意识起身。

    军务机要,他须回避。

    他看向江瑜,温声道:“既然殿下有要事相商,不若暂且……”

    江瑜眨了眨眼,“什么?”

    他浑然未觉,摆了摆手:“妻主的事便是我的事,我们妻夫一体,为何要回避?”

    兰徵眉心轻蹙:“可殿下议事,男眷在侧,终究不妥。”

    “有何不妥?”

    江瑜不以为意,“男子便不能才学思辨吗?我只道男子一样有思想,也一样能如女子般顶天立地。”

    “我也能替妻主排忧解难,出谋划策。”

    “身为男子又何妨,不过是无缘考取功名,若不然,”他轻轻扬起下巴,“男儿也未必比女子差。”

    “你又何必自轻呢?”

    兰徵怔怔看向他,一时失语。

    这些离经叛道的话,他从未听过,更从未想过。天家当前,又岂能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语?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真是疯了。

    见兰徵眸中难掩惊异,纪元瑛笑了笑:“他年纪小,读了些江湖上的话本子便自以为是,娣卿莫要放在心上。”

    言罢,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孩子心气,不过整日胡言乱语罢了。”

    近侍见状,躬身继续道:

    “殿下。乌未近日内乱严重,战事连连,各部混战不休。为转嫁纷争,昨夜又有一支骑兵趁乱突袭燕西边境。”

    “咸宁王殿下已率轻骑深入乌未腹地平乱。”

    兰徵瞳眸微微一颤,蓦地攥紧了指尖。

    思绪稍得片刻喘息,又因为这三个字,如投石问路一般骤然落进心间,搅乱一池湖水。

    他想起近日自燕西收来的信件。

    一封是纸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块石头,写着像他的眼睛。

    一封说燕西天寒,和关内气候大不相同,是不是关内连日多雨也变冷了?那他要记得及时添衣。

    一封说今日在营帐附近猎到了一只特别傻的兔子,还附了一张画得很丑的兔子画像。兔子傻得可爱,被箭擦了尾巴还不晓得跑,像不像朔月?

    诸如此类,多得堆成一沓。

    她每封信的末尾都要问,为什么还没收到他的回信?

    为什么还不给她写信呢?

    应怜,你是不是很忙?

    ……

    唯独没有说起这些。

    “娣卿……”

    “娣卿?”

    心绪骤然回笼,兰徵抬眼,“怎么了?”

    “你走神了。”纪元瑛提醒他。

    她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忽然意味深长笑了一声。

    “在想明昭?”

    兰徵眉心一动。

    “……没有。”

    “殿下骁勇,自然不会有事。”

    纪元瑛挑了挑眉,倒也未再多言。

    ……

    待离开时,天色已近黄昏。

    纪元瑛亲自送他出府。

    晚风渐起,吹得灯影微晃,二人并肩而行,一时间谁也未言语。

    直到行至府门前,兰徵才终于停下脚步。

    他欲言又止,迟疑着开口。

    可沉默良久,终究只是低声道:“……殿下。”

    纪元瑛侧眸看他:“嗯?”

    兰徵垂着眼,语气轻缓:“臣侍觉得,殿下身边……或许该有一个真正能为之所用的人。”

    纪元瑛微微一顿,随即勾起唇角。

    “是吗?”

    她凝视着他的脸。

    “要这么说,我倒觉得娣卿是个不错的人选。”

    兰徵忽而抬眸,见纪元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如何?”她眉眼含笑。

    “你愿意为我所用吗?”

    他尚未开口,却听她话锋一转。

    “不过,恐怕要先问明昭答不答应。”

    四面风声骤然静了下来。

    兰徵掌心微紧。

    “……谢殿下抬爱。”

    “臣侍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