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妻主薄情(女尊) > 14. 第十四章
    “……臣侍不擅绣艺。”

    兰徵垂眸,语气平静:“殿下若喜欢,臣侍可命人前去采买。”

    “可我就想要你做的嘛。”

    纪明昭拉住他的衣袖,凑的更近了些,眼巴巴地瞧着他:“别人家的妻主都有自己夫郎亲手做的香囊,庞统领、廉副将她们都有。”

    “我要是没有的话,等回了燕西,她们指定又要在我跟前炫耀,好没面子的!”

    “就连天娇也要笑我的!”

    兰徵抿着唇,略显迟疑。

    “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纪明昭轻轻晃着他的手,“我的好应怜,好正君,你真的忍心教你的妻主、堂堂督军统帅、天底下最最善良最最聪明最最勇敢最最可爱的女子,在下属跟前失了面子吗?”

    兰徵长睫微颤,不由得蜷起指尖。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敲在心上,竟令人一时失语。他偏过脸去,冷白的脖颈掩在领襟间,透出淡淡的红痕。

    “这……”

    见他有些松动,纪明昭连忙伸出一根指头,接着道,“不需要多么华贵精致,我就只要一个简单的、譬如小鱼纹样的那种。”

    “只要这样的就可以了!”

    兰徵静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他的神色复如往常一般疏淡,缓缓从她手中抽离了自己的衣袖。

    “……是,殿下。”

    *

    翌日。

    “你家夫郎终于肯答应给你绣香囊啦?”

    赛天娇撕下来一块油光发亮的黄羊肉,大口嚼着。纪明昭给她添了一杯酒,想起来便幸福地眯起眼睛,“是呀,他说要在我临行之前把香囊绣好,这样我就能戴着它回燕西了。”

    “这么说来,”赛天娇坏笑道,“你们还挺有进展的嘛!”

    “那当然,”纪明昭眉眼弯弯,“应怜只是性子冷淡了些,又不是不喜欢我,嘿嘿。”

    “看你这幅浓情蜜意的模样,要是回了燕西,还不得日也想夜也想,想得脑袋都不灵光了,怎么指挥前线呀?”

    纪明昭点了点赛天娇的脑袋,“就你会贫嘴!边关军机乃关乎社稷安危,大事当前,我怎么还能顾得上儿女情长。”

    “就算是想……怕也只能睡觉的时候在梦里想想了。”

    赛天娇一副“孺子可教也”的神情,努着嘴点了点头,“所以你才要赶着出发之前,替你家夫郎过生辰?”

    “对呀,”纪明昭摇了摇她的胳膊,“你快帮我想想,备什么生辰礼好?”

    赛天娇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狠狠了搓了一把她的脸蛋。

    “……祖宗,你可尽会挑我的弱点问!”

    “老娘怎么知道!”

    “天娇,好天娇!”纪明昭攥住她的手,“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帮我出出主意吧!”

    赛天娇认命般地趴在桌子上,掰起手指头:“好吧……我想想。”

    “还能送什么呢?”她看向纪明昭,“字画?古琴?孤本?珠玉?”

    纪明昭缓缓皱起眉,摇了摇头:“这些……库房里多的快堆不下了。入府时,我也替他添置了不少。”

    “许是应怜念旧,我送的那些,至今还没见他用过呢。”

    他出身兰氏,自幼见惯了奇珍异宝,生父梅氏的旁支更是有名的皇商,那些价值连城的东西,见了多了,也自然没什么新意。

    她若要送,就要送独一无二的才行。

    “关内常说,送礼要投其所好,可世家公子喜欢的不就是这些玩意儿吗?”赛天娇不解,“你若是送什么刀啊枪啊的,少说也要给人吓着。”

    她盯了纪明昭半晌,忽而笑了。

    “要我说,你要是买他喜欢,只怕是买不到什么新鲜的;但你若是要买他高兴,那就——”

    “就什么?”纪明昭若有所思。

    买高兴……

    这怎么买得到呢?

    花了半日,纪明昭跑了几乎半座城,上乘的徽墨、江南新贡的宣纸、名家刻送的端砚,全都被她一股脑收入囊中。

    可眼见着马车里的礼匣越发多了,却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到底怎么样才能买高兴呀……”

    她抱着礼盒发呆。

    朔月掀开帘子,“殿下,咱们还去哪儿吗?”

    “……我不知道。”

    朔月看着礼匣快要填满马车,震惊道:“难道还差什么没买?”

    都已经这么多了!

    “我总觉得……好像还不够。”

    可是又想不出别的好法子。

    真是个榆木脑袋啊!

    朔月闻言眨了眨眼,“礼是够了,可要说生辰……”

    “殿下想想,是不是还缺了点热闹?”

    纪明昭倏地抬起头。

    对呀。

    *

    兰徵生辰这一日,纪明昭一早便出了府门。

    自清晨起,大大小小的、镶嵌着珍珠玉石的盒子陆陆续续松至府内,抬至了库房。

    院内静悄悄的。

    云初站在石桌旁,清点着各家送来的拜帖及礼单。

    “郎君,这是东平侯府送来的玉如意。”

    “林府的是春溪图摹本。”

    “还有沈府……”

    名目繁多,但大多形制相仿,与从前再兰府收的生辰礼一般无二。云初一一将其登记在册,以日后派遣回礼。

    “郎君,若无旁的吩咐,奴先将它们收回库房了。”

    “嗯。”兰徵坐在廊下,兴致缺缺。

    往日在家中,亲族设宴的事情都交由父亲一人操办,长辈们也这样陆续遣人来府上送贺礼。他则闭门不出,在阁中勤加练习书文曲目,不能在长辈们面前出差错,失了体面。

    如今,他已无需再走这样的路。

    可心中却没有得来半分轻快。

    “应怜!”

    纪明昭的声音忽而在身后响起,打断了她如落雨般的思绪。她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进来,提着一个牛皮做的包裹,送至他的眼前。

    “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掀开包裹,热雾氤氲着眉眼,她笑吟吟地捻起一块玉梨糕,递到他唇边:“刚出炉的,尝尝?”

    “我听云初说,你喜欢吃甜的。”

    她为知晓他多一个喜好而欣喜,“这家铺子在城西,也是我偶然一回路过才发现的,你肯定没有吃过。”

    “味道可好了!”

    兰徵静静看了一眼云初,吓得云初赶紧低下头去,攥紧了衣裳下摆。

    “谢过殿下。”

    “早膳刚过,恐要辜负殿下心意了。”

    他略一欠身,轻轻摇了摇头。

    “好吧……”纪明昭看了看还冒着热乎气的玉梨糕,“那等你过侯有胃口了,一定要尝尝呀。”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要同你说。”

    兰徵一怔,遂想起了什么,遣了云初去房中。不过片刻,云初便匆匆走来,呈上一只小巧的木匣。

    “殿下,香囊已经绣好了。”

    “只是……”

    “臣侍绣艺愚拙,还请殿下恕罪。”

    纪明昭眼睛一亮,立时便接过了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

    是一只用赤缇绢布做的寻常的香囊,上头是靛蓝色的丝线绣出的一条朴素的小鱼。她不懂香料,不过放在鼻尖能嗅到一股淡淡的桷树香气。

    虽而没有繁复的纹饰,但纪明昭却觉得,世间没有比这更珍贵的东西了。

    指尖在那条小鱼的纹样上反复摩挲,她神色动容,抬起头看向兰徵,“应怜,替我系上它,好不好?”

    “……”

    为什么?

    兰徵攥紧了衣袖。

    这样一个再不能粗陋的香囊。

    ……为什么?

    他无意在这件事上多费心神,只是随手挑选了一匹色泽艳丽的绢布,照着她所要的那样,绣上纹案罢了。

    即使许多地方用错了针脚,即使线迹凌乱,也没有想过去修饰。

    这样一个粗制滥造的香囊,待她看到它的时候,一定会冷下脸色,震怒难抑。

    斥他的不肯用心、恨他的凉薄寡情。

    可她没有。

    她拿着这个不值一钱的物件,细细端详了那么久,反复握紧又松开。

    而后笑问他,能不能替她系在身上。

    ……为什么?

    兰徵移开了视线,嗓音涩然:“臣侍绣艺疏浅,还是——”

    “有吗?”纪明昭又左右看了看手中的香囊,“快为我戴上呀,我喜欢的紧呢!”

    “……”

    纪明昭看着自己的腰间多了那一抹秾丽的颜色,心情大好。

    她很喜欢明红色,没想到应怜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嘿嘿。

    “诶,不对不对,”她恍然回神,“我要和你说的不是香囊。”

    “是今夜我们一同赴宴的事。”

    兰徵微微蹙起眉,“……赴宴?”

    “嗯!”纪明昭神神秘秘地朝他笑,“赴宴。”

    “是何宴席?臣侍似乎并未受到入宫诏令。”

    “咳咳,这个嘛……”她摸了摸鼻子,“总之,等你去了就知道了。”

    “晚些时候我来接你!”

    待她走远了,云初不满开口道:“今日郎君生辰,殿下难道不知晓吗?竟然还要郎君出府赴宴。”

    “真是好没道理。”

    “云初,不可无礼。”兰徵轻声斥责。

    只怕是临了的宴席,来不及说而已。

    殿下身为宗亲,既言有宴要赴,又岂能违令。

    “哼,成日里一股脑地往院里送东西,到头来连郎君的生辰也不上心,又怎会知道郎君想要的是什么?”

    兰徵看着桌上渐凉的糕点,淡淡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云初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不敢知道。

    ……

    入夜时,车马缓缓驶出长街。

    原以为向宫城处去,亦或是阁楼酒家。可马车一路走过了繁华的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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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往河岸方向去了。

    夜凉如水,远处的灯火映照在水面,化作一片粼粼碎光,晃乱了眼眸。

    纪明昭率先跳下马车,转过身朝他伸手。

    “来。”

    兰徵扶着车架,缓缓步下马车。

    抬眼看去,他们所在之处,正是一座临水而建的高台。

    而非宫城中雕梁画栋的宫阙。

    木作栏杆被河岸的风吹得轻声作响,萤黄的灯笼挂在高处随风摇曳,与对岸灯火相得益彰,倒平添了几分烟火气息。

    兰徵微微一怔。

    “……殿下。”

    “景色如何,你喜欢吗?”纪明昭向他走近,眉眼含笑道。

    他看向四周,连半个宾客的影子也没有。

    “不是赴宴么?”

    纪明昭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是呀。”

    “赴只有你和我的宴。”

    兰徵一时失神。

    正当其时,远处的岸边传来此起彼伏的震响。

    绚烂而夺目的烟花在漫天星子的黑夜里怦然绽放,若银河乍泄,金红交织,流光如瀑,照亮了半边长夜。

    兰徵错愕地抬眸。

    叠叠余焰如同坠落的星辰,滑落进他的眼中,令人再也无法分心明辨。片片火树银花映在眼中,看见澄明河水回了天上,满天星雨流入人间。

    沉寂已久的河岸也霎时活了过来。

    沿岸的人家拿出了河灯,接住从天而落得惊喜。孩童们举着糖丸追逐嬉笑,喧闹声顺着流水遥遥传来。

    纪明昭回头看向他,焰火星星点点燃烧在她的双眼中,照得她的眸光亮得惊人。

    “今夜满城的焰火,都只为了你而放。”

    他听见她说。

    “好看吗?”

    兰徵定定看着她,耳畔的声音太过盛大而纷杂,将她的话一并揉进风里,连心跳声也再听不见。

    四下人声鼎沸。

    为何他却觉得这样安静?

    他复又抬起头,将满天流光收进眼底。直至许久过后,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好看。

    年少时,他也曾站在高阁上,远远眺望着城楼上的星火。那光亮转瞬即逝,一刹一刹照亮了窗棂,却始终照不进眼里。

    已然过去了许多春秋,那个短暂的剪影竟还如此清晰。

    一如此刻,焰火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生辰喜乐,应怜。”

    纪明昭笑看着他,轻声说道。

    她从袖中拿出了一件小物件,缓缓递到他的眼前。

    那是一个香囊。

    “还有这个。”

    兰徵抬眼看向她,却教纪明昭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不擅绣艺,所以我也自己摸索了一段日子,想亲手为你做一个。”

    “但是做的不好,你别嫌弃呀。”

    她抿了抿唇,“我原本还觉得,不就是绣个香囊,我连刀都拿得,难道绣花针拿不得?”

    “结果真动了针线才发觉,连你都觉得吃力的事情,我做起来更比想象当中难多了。”她垂眸,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香囊,又倏尔扬起笑意。

    “所以,我一点儿也没觉得你的绣艺不好。”

    “你可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纪明昭说着,将自己的香囊送进兰徵的手中。

    指腹相触时,有几处细小的粗粝摩擦过掌心。他太过熟悉针扎后的伤口,不由得动作微顿。

    纪明昭仍在絮絮叨叨:“里面的香料是独燕西才有的拙贝罗,有清思安神之效。还有平安符……”

    “我也为你求了一个。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就让它替我护着你。”

    她颇为幼稚地昂起头,“若是谁敢欺负你,有它在,我一定能第一时刻感知到!”

    “还有……”

    纪明昭话到嘴边,顿了片刻,又摇了摇头。

    算了,来日再说。

    “我是想,这个戴在身上,可能有点不太好看。不过你可以把它放在枕下,或是屉子里,只要别忘了它就好。”

    只要别忘了它就好。

    一定别忘了它呀。

    纪明昭直直看向他低垂的眉眼,在心里默念。

    应怜。

    真希望你能一直留在我身边。

    ……

    河面微皱,灯火渐而朦胧。

    兰徵握着那枚香囊,许久没有开口。

    纪明昭……

    她真像一团烧得极烈的火。

    让人避无可避。

    见他迟迟不语,纪明昭忽而有些紧张。

    “是不是太丑了?”

    兰徵回过神,看向那歪歪扭扭不知是什么模样的纹案,心里蓦地一乱。

    “……没有。”

    他缓缓开口,嗓音低哑。

    “很好看。”

    “真的?”

    兰徵抬眸,目光颤动如蝶翼,在她的眼中停留了许久。

    “……嗯。”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