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驰的衣裳,比唐照环预想得做得快,十几日便做完了。
石青色的暗花绫袍子挂在西跨院的衣架上,通身没有一处多余的褶子,领口服帖,袖口利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袖口的镶边用鸦青色的云纹绫,纹样若隐若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可一旦有光,层层叠叠的云纹便如天边的晚霞在流动。
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衣裳做完了,离出发去朔州还有好几日。
她不想在后堂跟赵燕直大眼瞪小眼,或者跟他搭话问还要自己做什么,就又找崔五郎要了些厚实耐穿的素绢,打算再给王镇做一件。
王镇一路上对她照顾有加,即使回程的时候她找机会跑了,回来他也没有责问过,她心里过意不去,总得做点什么报答。
唐照环选了素净大方的样式,只用了四日便完工,叠得整整齐齐的,跟耶律驰那件放在一起,等着去朔州的路上交给他。
她将桌上的东西一样样放回原处,深吸了一口气,在赵燕直的书案前站定,行了一礼,努力压抑还是藏不住语气里的轻快:“后天就要出发去朔州了,跟您辞行。”
这几天她和赵燕直之间的对话依旧少得可怜,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上三句话。
赵燕直看着她开心的模样,眉眼弯弯,嘴角翘翘,像春天里刚冒出头的嫩芽,浑身上下写着生机勃勃,跟这些日子在后堂闷头做衣裳的沉静判若两人。
“好多天要见不到我了,你好像特别开心。”他放下笔,故意挑明问她。
唐照环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收敛了表情,换成低眉顺眼的样子,恭敬地回话道:“不敢,我只是想着,早些出发,早些回来,不耽误您的正事。”
赵燕直看着她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他没有拆穿她,只是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有个事要告诉你,这次镇哥不跟你去了。”
唐照环本想趁在外面的时候把做好的衣裳送给王镇,如今他不去了,那只能等回来再送了。
她满脸遗憾道:“知道了。”
见王镇不去的消息让她脸色变化幅度更大,赵燕直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不过你也别想跑,有别人跟着你。”
唐照环低着头没有说话,腹诽,她现在就算想跑也跑不了。平日里离开西跨院要有亲兵来接,能去的地方只有后堂,两点一线,连院门都出不去,跟坐牢一样。
不管赵燕直安排了谁跟着她,反正一定比王镇更难缠。
赵燕直挥了挥手,不耐烦道:“走吧,别在这里惹我烦。”
唐照环行了个礼,端着针线筐,撇着嘴出了后堂。亲兵在门口等着,一路将她送回了西跨院。
第二天,唐照环正在屋里整理去朔州要带的东西,秋叶笑着进来,说她堂兄来了。
唐照环顾不上收拾,拎着裙摆就往外跑,一路小跑进了客厅。
唐知全见唐照环进来,连忙站起来,憨厚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说他这次带唐家商队往火山军走,家里人特意嘱咐他来看唐照环,让她得了空,给家里多写信,还给她带了一大包东西。
唐照环问清了家里情形,激动得眼眶发酸,赶紧眨了眨眼,笑道:“我在这里也好。
吃得好穿得好,还分了两个侍女伺候,也就每个月带队去榷场做个交易,还有李大叔陪着打理,我都不用动手。你回去跟我娘说,让她放心。”
唐知全听她这么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面色红润,衣裳整洁,手也白白嫩嫩的,比在洛阳的时候还精致了几分,便信了她的话:“那就好,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唐照环忘不了在洛阳管织坊一切的习性,习惯性要了清单,一看,眼睛瞪大了。
清单上写得密密麻麻,光布料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百匹。
她惊讶道:“火山军那边,用得了这么多?”
唐知全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回道:“其实十二叔也不想让我运这么多。可洛阳宗室那边除了吉星纹罗,其他货基本都不要了,库房里堆得满坑满谷。
七叔跟族长通了气,说与其堆在库房里落灰,不如都拉过来试试。反正火山军那边说好了,以后军资都优先从咱们家进,多拉一些,他们总能用得上。
而且边关不光有边军,还有百姓,布匹比内地贵得多,只要运过去,卖一匹顶三匹。族长也觉得有道理,就让都拉过来了。”
唐照环眉头皱成一团。
火山军规模小,人数有限,上次已经送了一批,这次又送这么多,那边未必吃得下。就算吃得下,也不能次次如此。边军的预算就那么些,这次多买了,下次就得少买。
而且货单都是轻薄透气的丝绸,确实适合夏天用,可边关的夏天短得跟兔子尾巴似的,一眨眼就过去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劝自己。这样干也行,趁赵燕直还容得下自己,多用用这条去火山军的官道也好。
她把清单还给唐知全,笑道:“明天我也要出发了,没法去送你们,你路上小心,回来到岚谷县再找我一趟。”
唐知全应了,又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唐照环送他到客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心里空落落的。
她站在门口闭了闭眼,将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转身走回了西跨院。
唐照环带着车队第三次驶入朔州榷场,发觉自己竟然熟悉这里了。
几个辽国兵士的脸她看着眼熟。那个卖乳酪的老妇人,她上回见过,还冲她笑过。连趴在栅栏门口懒洋洋的黄狗都像老相识,晚饭时熟练地跑来朝她摇尾巴,她给它匀了块肉干。
第二天一早,她把准备送给耶律驰的石青色暗花绫袍子,叠得整整齐齐,用素绢打了个包袱,抱在怀里,朝那排砖石房子走去。
副官依旧在门口等着,头上镶毛皮的帽子因着天热,换成了薄款的。
他见了唐照环,拱了拱手,汉话说得比上回更顺溜了:“唐掌柜来了?快请进,都监等您有一会儿了。”
耶律驰居然在等她?上回来,他可让她等了好一阵子。
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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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环压下心中惊讶,笑着还了礼,跟着副官进了大堂。
耶律驰坐在虎皮椅子上,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袍子,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毛皮。
大热天的还镶毛皮,也不怕捂出痱子。
他腰间系着金丝带,辫梢上的银铃换成了红玛瑙,红艳艳的。他看见唐照环进来,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来了?”
“给都监请安。”唐照环上前行了个礼,打开包袱取出袍子,双手展开给他看,“答应给您的衣裳带来了,您方便的话试试合不合身,针线我都带着,不合适咱们现场改。”
耶律驰将袍子披在身上,试了试肩宽和袖长,然后抬起手臂,活动了一下,点了点头,难得地没有挑毛病。
“还行。”他手指在袍面上弹了一下,习惯性挑剔道,“我大辽贵族,喜好织金绫绸及繁复华丽纹样。你们宋人惯爱的这些,到底太素净了些,也就日常穿穿,上不得大场面。”
唐照环心中一喜,她正愁不知道下个月用什么由头来呢,他这话来得太是时候了。
她连忙接上话,恳切地恭维道:“都监说的极是。我们朝廷对什么人用金、用多少、用在什么地方,卡得死死的。做织造的就算想用,也不敢违了规矩。所以这方面技艺,确实不如贵国。
我对贵国的金线织造敬仰已久,早就想见识见识,可惜一直没找到门路。都监能不能行个方便,着人帮我代购些金线?下个月我来的时候一并取货,价钱好商量。”
耶律驰不以为意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又没有什么好处。”
唐照环脑子飞快转动:“都监若帮我这个忙,我便将金线送回自家织坊,织成布料。刚开始手艺不熟,织出来的料子怕有瑕疵,不敢拿整匹的出来献丑。
若都监看得上,我将最好的部分挑出来,做些小物件,比如荷包、扇套、帕子之类的送给都监,聊表谢意。”
耶律驰听她说完,笑了一下,话里的意思明显松动:“我要点即时的,你下个月就能拿来的。”
唐照环一时想不出什么即时能准备好,又能入耶律驰眼的东西。她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绞尽脑汁的样子。
旁边的副官看她为难,开口了,像在替唐照环解围,又像给耶律驰递话:“上回您家里不是让人捎信来,说要些宋国时新的诗作么?不如让唐掌柜弄些,都监带回去,也能哄哄她们开心。”
耶律驰点头:“行,就这个。你下个月来,带些时新的诗作来。要好的,不要那些滥竽充数的。”
唐照环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连声道:“一定一定。我回去想办法,找最好的诗作抄录,下个月带来给您。您家里喜欢谁的?苏轼?黄庭坚?”
“东坡居士优先。他的诗,词,文章,都行。”耶律驰说到这里,眉头皱了一下,“这几年他的作品,跟以前比差了许多。不知道是江郎才尽了,还是被什么事分了心。”
唐照环心里警铃大作,她哪里敢评价苏轼,那可是当朝翰林学士,名满天下的大文豪,辽国上下人人都敬仰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