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赶紧岔开话题:“东坡居士这几年官运亨通,跟前几年在外任官的时候,心境自然不一样。做出来的文章风格有变化,也是人之常情。
每个人的喜好不一样,有人喜欢他早年的豪放,有人喜欢他中年的沉郁,有人喜欢他近年的淡泊。
您喜欢他以前的,那是您懂得欣赏锋芒。”
耶律驰听唐照环说完,意外看了她一眼。他没想到,一个宋国的小商人,居然能跟他聊上几句诗,虽然说得浅,至少有真家伙。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声音难得爽快:“你倒会说话。行,下个月你过来,诗作带好,金线的事,我让人给你操心着。”
唐照环心里乐开了花,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多谢都监。都监放心,小人一定尽心尽力,不让都监失望。”
耶律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副官和李铁枪在一旁将交易事宜一一办好。
从砖石房子里出来,唐照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的命又延长了一个月。
这次榷场交易东西不多。出发前李铁枪就跟她说了,岢岚军刚收完夏粮,暂时不需要买太多粮食。所以这次来卖些茶叶和药材,数量也不大,一天就清点完了。
唐照环在榷场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带着车队往回走。
车队出了榷场,唐照环开始琢磨怎么弄到耶律驰要的诗作。她在岚谷县,人生地不熟,能用的渠道没几个。
想来想去,只有赵燕直。他是淄王孙,从小在汴京长大,认识的人多,手里的资源也多,弄几首诗应该不难。
可她不想求他。求他一次,就欠他一次,多被他拿捏一分。她不想再被他拿捏了。
除了他,她还能找谁?她想了很久,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叹了口气,心想回去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她总能想到办法的。
第二天中午,唐照环的骡车刚到岚谷县北城门外,还没来得及加入进城的队伍,便见崔五郎从城门内侧迎了出来。那人平日里不紧不慢,今日却像背后有人撵着似的,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唐照环跟前,伸手拉她的包袱。
他急切道:“唐小娘子,你可算回来了。快,跟我走,车上说。”
唐照环被他这般大阵仗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问去哪儿,已经被推上了另一辆骡车。车已经套好了牲口,车夫坐在前头,手里攥着鞭子,随时准备出发。
崔五郎也爬上车,在她对面坐下,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长长吐了一口气。
唐照环忍不住问道:“这是去哪儿?我才刚回来啊。”
崔五郎拍了拍车板,车夫一扬鞭子,骡车辘辘地动了起来,朝着西南方向去了。
崔五郎捧起水囊,狠狠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三言两语简短解释清楚。
“得赶在半个月内,把夏粮和新到的军粮分发给各驻地,还要督促各地赶种为过冬准备的农作物。边关这地方,冬天来得早,一进九月就开始冷了,要是耽误了,一冬都没饭吃。
公子对这事盯得紧,你也知道他的性子,什么事都要亲自过目,不容半点差错。他信得过的人不多,这回要在各驻地之间辗转,手底下实在缺人手,我想来想去,便想到了你。”
唐照环听了,心里腹诽。赵燕直信得过的人不多,可他也明显不信我啊。你拉我去帮忙,不是添乱么?
她想推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来岚谷县这么久,能活动的范围极其有限,对岢岚军的地形太不熟悉了。上次逃跑失败,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她不知道路,不知道哪里能藏身,哪里能过夜,哪里有人家。若能借着这次机会,跟着赵燕直在岢岚军各个驻地走一圈,把地形摸熟了。
那她下次再跑,胜算便大了许多。
她垂下眼将心思藏好,点了头:“既是公子需要人手,我自然愿意效力。”
崔五郎听了,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似有深意。
骡车越往西南方向走,两旁的房屋越来越少,渐渐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田里的麦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大村子。
村口空地上搭起了几个棚子,棚子下面堆着粮袋,兵士们来来往往,一片忙碌景象。
人群前面摆着几张长案,案上放着账簿、算盘、笔砚,案后坐着几个文吏,正在低头忙碌。赵燕直在长案旁边巡视,不时用笔在递过来的账簿上勾画。他今天换上了利落的窄袖袍,看起来比在县衙里多了英气,少了疏离。
崔五郎领着唐照环走过去,赵燕直看见她,眉头皱起。
“你怎么把她带来了?”他话里的意外和不悦清清楚楚。
“我一说忙不过来,唐小娘子便主动请缨,要来为公子分忧。我想她做事仔细,又认得字,帮着复核称量,再合适不过了。”
崔五郎把主动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又回头用眼神示意唐照环配合。
唐照环见此,干脆朝赵燕直行了个礼,恳切道:“还请公子吩咐。”
赵燕直听了她的话,眉头皱褶平了,嘴角也翘了起来:“那你便去复核称量。那边有兵士按账簿称粮,你带人用县衙的称量器具再称一遍,看看有无错漏。”
唐照环应了一声,走到旁边一张空案,派给她的兵士拿了称量器具,复核一袋袋已经称量过第一轮的粮食。
等她确认无误,便在账簿上画一个圈,让拿到粮食的人家按手印画押后领走。
成年男丁都派出去耕种,周围围着的全是妇孺老少,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她,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身上,扎得她浑身不自在,觉得应该再做点什么。
唐照环朝左右一看,除了分给她的兵士手里的一套,赵燕直那边分明还有一套器具没人用。
她从怀里拿出临走前赵燕直给她的手帕,咬牙撕成细条,一条一条地缠在手指上,从指尖缠到指根,又从指根缠到掌心。
然后她把空着的那套也搬过来,自己也上手称。
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村里的军眷们一拨一拨地来,又一拨一拨地走,每个人走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手里提着粮袋,嘴里说着感激的话。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像过节一样。
终于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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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粮分发完毕,唐照环将小秤收好,账簿合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有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提着粮袋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摸出两个鸡蛋塞到唐照环手里:“闺女,辛苦了,自家鸡下的,拿回去吃。”
唐照环推辞不过,只好收了,谢了又谢,老妇人这才提着粮袋,蹒跚地走了。
赵燕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低头看着她手上缠着的布条,飞燕绣花停在她手背上,已经脏得不成样子。
他的眼神骤然深邃,开口催促道:“把布条拆了。”
唐照环不明所以,乖乖照做,将布条一根一根地拆下来。
布条早就破到不起作用,底下的皮肤被磨得通红,有几处甚至破了皮,露出底下嫩红的肉,一碰就疼。她咬着唇继续拆,拆到最后,小指侧面一块皮粘到了布条上,被她发狠劲一起撕了下来,沁出细密的血珠,疼得她直吸气。
赵燕直看着她手上的累累伤痕,拧着眉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盒子,递到她面前。
唐照环接过还带有他体温的盒子,打开盖子,一股熟悉的茉莉花香飘了出来。她低头闻了闻,又看了看盒子里乳白色的细腻膏体,心想这不是她的护手油膏么?怎么在他这里?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那盒她出发去朔州之前用了几次,还剩下大半盒,走的时候放妆台上没带走。赵燕直早上在村口见到她的时候,意外的表情不像装的,应该不会提前把她的油膏带在身上。
那这一盒,是另一盒。
她将盖子盖上,双手捧着递回去:“您已经给过我一份了。这个太贵重,我不敢再收,还请您收回。”
赵燕直没有接,温言道:“想你用得多,当初便叫人从汴京多送过来几盒。我不过觉得香味好闻,顺手用了一次,忘了放回去。既然你比我更需要,那该物归原主。”
唐照环手确实疼得要命,便不再推辞,挑了油膏涂抹在手指上。膏体触肤即化,像春天的雨水渗进了干涸的土地,疼痛感像被安抚了一般,一点点褪了下去。
赵燕直站在一旁一直盯着她涂抹,直到手上伤口全部被脂膏覆盖,皮肤恢复柔润亮泽,才移开了目光,从怀里取出一条手帕递过去。
怎么又给我一张手帕?唐照环不解,没敢接。
赵燕直见她不接也不意外,解释道:“刚才听你问崔五郎要细布,说给自己做双手套。用这个垫在手套内侧,更舒服些。”
原来如此,唐照环接过手帕:“多谢公子。”
吃过晚饭,唐照环收拾完毕,坐在土炕上,一边抹手一边想今天的事,心中感慨赵燕直对手下人,物质上确实比一般人慷慨得多。
她在后堂做衣服时,听过几耳朵他给手下发俸禄和赏钱,数目都不小,经常额外给些布匹、茶叶、药材,理由还很贴心。
“天热了,换件薄衣”,“辛苦了,给各位补补身子”。
怪不得她在这里这么久,没听人说他坏话,所有人对他的言行举止里全是拥护。
如果她跟赵燕直没有之前那些过往,只是他手下普普通通一小兵,那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