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不停揣测赵燕直在那里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唐鸿音连忙笑道:“公子您怎么到这里来了。我正想找您说,环儿身子还没好透,我想早些带她回洛阳养着。所以那批货,得跟崔郎君再商议商议。”
他说得风轻云淡,实则已经将唐照环护到自己身后。
赵燕直笑了,笑意温和如水:“天都黑了,二位怎么跑这里站着。岚谷县不比洛阳,唐十二郎这会儿回客栈怕寻不到什么吃的,不如留下来用顿便饭。”
他亲自开口邀请,唐鸿音哪里好拒绝:“那便叨扰公子了。”
王镇在前引路,唐照环跟在唐鸿音身后,不住在心里叹气。这顿饭怕是鸿门宴,不好吃啊。
众人进了花厅,席面已经摆好了。说是便饭,其实精致得很。四冷四热,四干四鲜,还有一道汤,摆了满满一桌。摆盘精致,刀工精细,鲜香扑鼻。
赵燕直坐了主位,崔五郎和王镇坐左侧,唐鸿音坐在赵燕直对面,唐照环挨着唐鸿音坐下。她坐下来的时候,特意往唐鸿音那边靠了靠,离赵燕直远了一些。
赵燕直的大管家史福亲自上菜:“我们大厨是公子从汴京带过来的,今儿个特意做了这些菜,请贵客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唐鸿音吃一道夸一句,也亏得他能夸得完全不重样,乐得史管家脸上笑开了花。
唐鸿音是个自来熟的性子,跟谁都能说上几句,几杯酒下肚,话更多了。他先夸了厨子的手艺,又夸了岚谷县的风物,说着说着,说到了自己身上。
“不瞒各位,在下五岁开蒙,一直读到十五岁,读了整整十年,也没考过解试。后来我爹终于想通了,既然我不是读书的料,那就让我做生意呗。
我二哥,就是环儿的爹,他读书比我强多了。”
赵燕直等他说完,笑着开口:“令兄唐守仁,殿试中了乙科第四甲。恭喜。”
唐鸿音表情和唐照环刚听到这消息时一模一样,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老半天合不拢:“公子此言当真?我二哥他真的中了?”
赵燕直点头:“我也是刚收到的邸报。”
唐鸿音猛地站起来,端起酒杯,对着赵燕直深深一揖:“多谢公子关心!这杯酒我敬您。”
他一仰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对着王镇和崔五郎也敬了。
敬完酒,他重新坐回位置,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震惊到狂喜,从感慨到忧虑。
唐照环太了解他,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又想起那批货了。方才她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让他起了戒心。如今一个进士及第的消息,又把他拉了回去。
她赶紧岔开话题:“你少喝些,明日还要赶路呢。”
唐鸿音摆摆手,笑道:“难得高兴,多喝几杯不妨事。”
唐照环面上笑着,不停给唐鸿音夹菜,心里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得找个机会劝唐鸿音,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那批货。
可赵燕直就坐在对面,那双眼睛像能看穿人心似的,她什么都不敢表露。
宴席散了的时候,已是二更天。崔五郎和唐鸿音拼了一晚上的酒,两个人都喝高了。
崔五郎那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眯着眼,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唐鸿音也好不到哪里去,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说话都大舌头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晃,扶着桌沿才站稳。
赵燕直皱眉看着唐鸿音这副模样,对王镇温声道:“镇哥,劳烦你送唐十二郎回客栈。”
王镇点了点头,走到唐鸿音身边,一只手稳稳地架住了他,抬着他往外走。
崔五郎脚步虚浮,临出门前,强撑着朝唐照环挥了挥手:“唐小娘子早些歇息,明日再聊。”
唐照环站在厅门口,目送三人消失在夜色里。
花厅里只剩唐照环和赵燕直两个人,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细响。
赵燕直坐在原位没动,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细品。
唐照环在门口纠结了好一会儿,牙齿在下唇上咬出深深齿痕。
她知道自己刚刚靠示弱从赵燕直手底下捡回一条命,现在最该做的就是顺着他的意思,劝唐鸿音接下生意。
可她做不到冷眼看着自家人往火坑里跳。
她必须对着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试着争一争。哪怕他气得又要杀她,她也认了。
她走到赵燕直跟前,离他两步远的位置,恭敬地半蹲下来。
赵燕直本以为她会直接告辞,颇感意外地问:“你还不去歇着?”
唐照环抬头仰视他,恳求道:“公子,您让我干什么都行。但是我求您,别害我家里人。”
她的眼睛太过透彻,姿态过于诚恳,赵燕直不由地放下茶盏,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用手指轻叩扶手的声音提醒自己,不要心软。
“害你家里人?”他玩味地重复了一遍,反问道,“我怎么害唐鸿音了?”
唐照环身子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连带声音也僵直无比:“我已经猜到了,那批货是陈大官人的。您扣了他的货不还给他,现在又想让唐家替您拉到汴京去卖。
那批货一出现在汴京的市面上,唐家就死定了。陈大官人吃了那么大的亏,不敢找您算账,可他一定会找我家麻烦。唐家普通商户,没根基的,经不起他那种人的折腾。”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一口气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哗啦啦全倒了出来。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赵燕直津津有味地欣赏唐照环想发作又不敢发作的样子,心想这人前几日还软绵绵地躺在床上,一副被雨淋透了的可怜模样。才过了几天,病还没好透,一涉及到家里人,又伸出爪子想挠他。
只她力道太小,像只被逼到墙角,朝他龇牙咧嘴的小猫,自以为很凶,实则对他毫无威胁,只觉可爱。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批货是陈大官人的?
我明明是把自己用不上的奢侈物件卖了,给将士们改善生活。你不还把我比作春日新竹,夸我清风亮节么?”
赵燕直故意从袖中摸出刚收到的竹子荷包,在她面前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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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照环语塞了。她选竹子,是因为竹子好绣,针脚好走。她病着没什么力气,做不了太复杂的东西,便挑了个最简单省事的,但她不能说,太不敬了。
可让她承认赵燕直气节如竹般高洁,她自己都不信。换个解释,说竹子四季常青,祝公子青春永驻,更假。
她咬了咬牙,硬转道:“我……我那是谢公子救命之恩。公子救了我的命,我感激不尽。
可感激归感激,生意归生意。
您那么有权有势,想捏死唐家,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您非要我家卖那批货,唐家不敢不卖。可您能不能发发善心,别把我家里人往死路上逼。”
赵燕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点。
崔五郎说她有胆识,确实没说错。旁人被他这么对待一番,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只剩唯唯诺诺。只有她,对着他完全不掩饰内心想法,该有的样子一样不落,倒是个全乎人。
他站起身来,从容从她身边走过,衣袍下摆拂过她的手背:“唐鸿音不会放弃的。你与其在这里跟我争执,不如想想怎么帮他,把货卖得干干净净,谁都查不出来。”
唐照环心里的那股气忽然泄了,像一个被扎破了的气囊,嘶嘶地往外跑,怎么都堵不住。
她想反驳但反驳不了,因为他给出的诱惑确实太大,唐鸿音抵挡不住。
她想追上去骂人,但她不敢。她想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算计唐家,可她不能。
她在花厅里蹲了很久,久到灯盏里的油都烧尽了。
史管家从外头进来找她,轻声劝道:“小娘子,夜深了,该歇息了。”
唐照环回过神来,扶着赵燕直刚坐着的椅子缓缓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唐照环回到自己屋子的时候,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她推开门,一股子淡淡的安息香气息便扑面而来,暖融融的。秋叶心思细,知道她闻不惯屋里那股子药味儿,白日里不时通风,晚上点上助眠的香薰。
今晚负责值夜的春草听见门响,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迎上来笑道:“娘子回来了?床铺好了,水也备好了,您早些歇息吧。”
唐照环在榻边坐下,春草拧了帕子递过来,帕子温热,带着皂角的清香。
唐照环接过帕子,擦了擦手脸,温热触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
她低头,这会儿才分出精力注意自己身上衣裳。今天这件料子极软,纹样若隐若现。她自己的织坊要出类似的,必须用极好的丝线和人工,售价不菲。
“春草,你是本地人吧?”
春草点头:“是,家在北门外的村子里,走半个时辰就到。”
“家里有人在岢岚军中吗?”唐照环声音随意得像拉家常。
“有啊。我爹在军中当差,当队头,管着五十来个人呢。”春草骄傲回答。
唐照环抚着衣袖:“这里居然出这般好的料子啊,好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