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车灯闪过,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白夜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陆正明出生在大山里,和母亲相依为命。他十分刻苦,在那个年代考上了州立大学。”
州立大学。钱钱在心里把这个词翻了一遍。按这个世界的教育体系,州立大学确实是寒门子弟改变命运的经典路径。
“也就是在大学里,他结识了我母亲。”白夜说,“我母亲家不算大富大贵,但爷爷奶奶都是老师,算是中产知识分子家庭。他们对陆正明说不上满意,毕竟出身差距摆在那儿。可陆正明表现得很诚恳,还主动提出入赘。爷爷奶奶又耐不住我母亲坚持,最后还是答应了。”
白夜回忆起二老提起这些时的情景,白夜的爷爷当时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并不差,甚至觉得他虽然穷但挺有骨气。至于入赘不入赘的,他从不在意这些旧规矩,只要两人过得好,叫什么都无所谓。
但陆正明很郑重,甚至专门手写了一封长信,措辞恳切,说自己出身寒微,入赘是对白家的尊重,也是给白雨晴一份安心。
没人知道,陆正明那时候已经在下一盘棋了。
“婚后,外公用自己的人脉给他谋了个高中教师的工作。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我五岁时,一切变了。”白夜的目光幽深,“他意外结识了C城州议员的女儿苏曼。”
听到这个名字,Serena眉头微微一皱。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白夜只记得陆正明半夜从家里出去接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多,和白雨晴吵架的次数也越来越多。陆正明想离婚,但白雨晴不肯,她固执地不信自己看错了人。
僵持了大半年,有天夜里,白雨晴在一个十字路口,被一辆没有牌照的小货车从侧面撞飞。
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没找到。之后陆正明火速离婚,入赘苏家。
白夜的爷爷奶奶直觉事情不简单,却上诉无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这是一起普通的交通肇事逃逸。爷爷气得早逝,奶奶也在前年走了。白雨晴昏迷到现在,十五年。
“丧心病狂……”盛昭阳喃喃。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词汇库里找不到一个足够形容这种恶的词语,气到极致反而失语。
“只能说,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白夜说,“只是太会伪装了。”
或许陆正明以为入赘苏家就能飞黄腾达,但他没想到苏家根本不把他当回事,把他安排进市政厅随便谋了个文职就打发了。他沉寂了好几年,只是写写一些不温不火的社区报道。
事情的拐点从他的文风变化开始。他开始用情绪化的笔法写报道,夸大、煽情、制造对立,文章标题从《社区互助会举办敬老活动》变成了《震惊!寒门子弟为何难出头?》《一个基层公务员的泣血自白》。他把自己的出身包装成武器,把每一次被冷落都写成社会不公的缩影。评论区从零星几个变成了几千条。有人骂他哗众取宠,但更多人觉得他替普通人说了话。社会反响非常不错,他也深得上级喜欢。
再后来,一位联邦参议员要下乡调研,需要一篇能打动人心的讲话稿。有人推荐了他。那篇稿子让参议员赢得满堂彩。陆正明又十分贴心地为参议员写了篇人物传记,把一个世袭贵族的儿子塑造成了草根英雄。
“从那以后,他就跟着那位参议员,一路平步青云,慢慢在狼派中站稳了脚跟。”
白夜平静地说完陆正明的前半生,陷入了沉默。
钱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合着还是个三姓家奴。白家给他第一块跳板,苏家给他第二块跳板,参议员给他第三块跳板,他每次都能精准地踩上去,跳到下一块。
“等等——”Serena忽然开口,她从刚刚开始就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查什么,手机屏幕亮给众人后,大家看清屏幕上是一张新闻照片,标题是“州长就职典礼,政商名流齐聚”。
照片里陆正明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面带微笑,一只手微微抬起,姿态像是在和镜头打招呼。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妆容精致,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那时的苏曼还是得体大方的,站在丈夫身边微微侧身,一手挽着他的胳膊,一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这就是苏曼?”Serena问。
白夜看了一眼:“怎么了?”
Serena再度看向手机,女人的笑容与今天形容枯槁的脸重合:“......救我的那个女人,就是她。”
众人皆是一愣。
“她变得太多了。”Serena说,“几年前我在市长的筹款晚宴上见过她。那时候她见谁都是三分笑,现在......”
她没有再说下去。
“你的意思是,救你的是陆正明的妻子?”钱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Serena点了点头。
温言开口:“难道,他们夫妻已经离心了?”
白夜皱起眉头:“很早我就注意到,这两年苏曼和她的女儿在公众面前完全消失了。苏曼性格张扬,这很反常。”他顿了顿,“我以为是陆正明安排她退居幕后,现在看来,也许是另一种安排。”
“看来这可以是我们的突破口。”钱钱转向Serena,“你是唯一和苏曼正面接触过的——”
“我去试着接近她。”Serena点头接上她的话。
钱钱转向温言:“至于数据......赵氏能拿到完整数据,一定还是实验室里出了问题。你再留意留意,是林小薇有别的手段,还是有我们没觉察的人。”
温言应下。
白夜的事,钱钱只交代了一句让他保持正常,但疗养院那边需要加强保护。盛昭阳听闻立刻揽了活儿。祝行野在旁边等了半天,终于插上嘴:“那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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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钱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半晌,开口:“你……打打下手吧,跟着昭昭。”
“哦。”祝行野收回了期待的眼神,安安静静地接受了这个打杂的角色。
钱钱在心里叹了口气——毕竟过两天就要收到他哥的“死讯”了,有他受的。
——————————
时间回到现在。
钱钱靠在沙发上,目光在祝行简和Serena之间转了一圈。
一切都和她想的一样,祝行简的飞机果然出事了。做戏做全套,他行程修改的消息只告诉了祝父祝母,其他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祝行野强打精神接管公司事务,盛昭阳等人都大受打击。谁能想到,她家反而成了安全屋。
“你够狠的。”Serena的声音打断了钱钱的思绪。
钱钱马上撇清:“诶,一半主意可是祝总出的。”
Serena转向祝行简:“祝行野都要疯了。”
“刚好,他正好锻炼锻炼。”祝行简头也没抬,拈起一枚黑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
Serena一时无语,她看看祝行简,又看看钱钱,选择了端起茶杯。“那行简哥下次可得藏好了。”
“藏得很好。”祝行简抬起眼,语气从容,“这儿的地下室比我想象的舒服。”
“……你住的是客房。”钱钱说。
“哦,那更舒服了。”
钱钱和Serena同时沉默了。钱钱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向Serena:“所以你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本来想跟你同步下消息的。”Serena的目光在祝行简身上停了一瞬,揶揄道,“谁知道有意外收获。”
“……什么消息?”
Serena放下茶杯,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正色道:“苏曼的女儿,苏南。”
“苏南?”钱钱皱起眉头,在脑子里检索这个名字,“不是出国了吗?”
“苏南的留学记录是假的。她那个交换项目查无此人。”
钱钱的手在咖啡杯沿上停住了。
“那她在哪儿?”
Serena打开信封,几张大光圈长焦镜头拍摄的照片从信封口滑出来,照片上是一栋白色的建筑,门牌上写着“康明疗养院”。下一张是一间单人病房,窗帘拉得很严,只透进来一线惨淡的自然光,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还没凋谢的康乃馨。最后一张拍得很模糊,像是匆忙中按下快门的,画面里一个瘦削的背影坐在病床边,正俯身给床上的人掖被角。病床上躺着的人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侧脸,嘴鼻处罩着呼吸面罩,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亮着微弱的光。
“苏曼经常秘密出入这家疗养院。我买通了里面的护理师。”Serena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苏南脑部重创,昏迷,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