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薇走出喧闹的包厢，反手带上门，那些混杂着酒精与恭维的男人们粗粝的调笑声被厚重的木门隔断。
走廊里铺着厚地毯，灯光被调得很暗，她扶着墙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让冷水冲过手腕。醉意还在往上涌，胃里翻腾着一股说不清是酒精还是别的什么的恶心。她俯身接了一捧冷水扑到脸上，冰得打了个激灵，然后才抬起头。
镜子里的人脸上挂满了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眼妆晕开了一点，在下眼睑洇出一小片灰黑。她看着那双眼睛，空洞迷茫。
她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慢慢地擦干了脸和手，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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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会所的雅致包间里，茶香袅袅。
紫檀木茶盘上摆着一把包浆温润的紫砂壶，两只品茗杯，一盏公道杯，所有的器皿都摆在该在的位置上，分毫不差。陆正明坐在主位，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端起紫砂壶，将茶汤缓缓注入对面的品茗杯，腕力沉稳，水流在杯底打着旋，一点都没有溅出来。
他将茶杯轻轻推过去。“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杭州那边专程送来的。”
白夜坐在他对面的红木椅上，脊背挺直，表情冷淡。
“陆主任日理万机，特意约我出来，应该不是为了请我喝茶。”
陆正明笑了，很温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宽容和疼爱。
“小夜，咱们父子十几年没见了。我已经很久没听到你叫我一声‘爸’了。”
白夜的嘴角扯了一下：“我妈也十几年没听到我叫她‘妈’了。”
陆正明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好了。“我知道你恨我。你外公外婆一定跟你说了不少……但当年的事，其实很复杂。”
“复杂到让你十几年一次都没去医院看过她？”
“……有些事，不是不想，是不能。”
“是不能——”白夜冷笑了一声，早已习惯他的冠冕堂皇，“还是不敢？”
陆正明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身居高位多年，周围的人对他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已经很久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他放下茶杯，杯底与茶托相触，发出一声闷响。
“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你辩论的。过去的事改变不了。但你的未来，我可以给。”
“给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陆正明放下了所有官腔，换上了更诚恳的调子，“最好的老师，最好的钢琴，最好的学校。想经商，我给你启动资金；想从政，来我身边，我亲自带你。不出五年，州议员的位置就是你的。”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了一些，“这些事，光靠你自己，一辈子都挣不来。但我是你父亲，我给你。”
白夜看着陆正明，一个十几年对亲生儿子不闻不问的人，突然坐下来要给他“好处”，实在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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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件呢？”
“很简单。认祖归宗。”陆正明的语气轻描淡写，“苏曼那个女儿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目前我就你一个儿子。”他的目光里有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隐隐发亮，“咱们上阵父子兵。”
白夜看着他，这张脸年轻时或许还能看出几分凌厉，但现在他老了，眼角有皱纹，倒是多了几分亲切感，笑起来温和、诚恳，让人挑不出任何破绽。
任谁都想不到这张人皮下藏着蛇蝎心肠。
白夜忽然笑了，浓浓的嘲讽意味：“你这一辈子，过得很自卑吧。”
陆正明的笑容僵住了。
“两个孩子都不跟你姓。你堂堂一个大男人，居然埋没在女人的姓氏里，忍得很辛苦吧？”白夜看着他，话里全是讥锋。
陆正明的面色阴沉下来。那张一向从容的脸终于出现了裂痕：“你外公外婆就是这么教你跟长辈说话的？”
“对，他们教我太多了。”白夜站起来。他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陆正明，“最重要的，他们教过我什么叫人，什么叫家。”
他顿了顿。
“至于你——”他盯着陆正明，“你最好保佑我妈能醒过来。否则，我会用我一辈子，让你摆脱不了‘白’这个姓。”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包间里只剩下陆正明一个人，他面前那杯没有被动过的明前龙井已经凉了，叶芽沉在杯底，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