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钱钱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眉心。
她刚结束工作,正准备起身给自己倒杯水,手机在桌上亮了起来。来电显示:祝行简。
钱钱有些意外地接起:“喂,祝总?”
“钱小姐,请问你在家吗?”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对。有什么事吗?”
“我在你家楼下。有些事情想找你聊聊,你方便下来吗。”
钱钱的脑袋上顶了个大问号。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暮色正在变深,街灯已经亮起来了,且最近好像没有什么紧急到需要在晚间的私人时间当面谈的事情。
但万一真有什么急事呢?
“好,我马上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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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的梧桐树刚抽了新叶,在晚风里轻轻晃。祝行简站在车旁,深灰色大衣衬得他身姿格外挺拔。街灯在他身后晕开暖黄色的光晕,把他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拉得很长。
他看起来不像有急事的样子,至少表情是松弛的,甚至在她走近时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打扰钱小姐休息了吗?”
“没事。”钱钱把外套拢了拢,夜风比她预想的凉,“祝总有什么事,电话里说也行。”
祝行简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将手里拿着的深蓝色纸袋递给钱钱,袋子上印着银色的品牌标识。
“云间的栗子蛋糕,昭昭说你喜欢吃这个。”
钱钱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接过纸袋。隔着纸袋能闻到栗子和黄油的香气,沉甸甸的。
“谢谢。虽然我晚上一般不吃太甜的……但可以明天下午当茶点。”
“他们的主厨我打过招呼了,钱小姐可以随时定制糖度,或者做其他调整。”
钱钱拎着蛋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和祝行简算不上很熟,除了项目上的往来,几乎没什么交集。一个蛋糕当然不算什么,但和依照她的偏好和主厨打了招呼,未免有些郑重其事。
“祝总太客气了。”钱钱礼貌笑笑,她提着蛋糕,等他说正事。
祝行简却没有马上开口,他抬眼看了看她身后那栋打理精致但显然独居的别墅。
“钱小姐一个人生活,又要操心昭昭她们,还要兼顾自己的投资,应该很辛苦吧。”
钱钱脑子里的警报器轻轻响了一声。
她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还好。父母留下的东西,打理起来不算太费力。”
祝行简也笑笑,他顿了顿,开口:“其实,我今天来主要是想——”
话未说完,不远处几个孩童打闹着跑过。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咯咯笑着,完全没有看路。他跑得很快,正对着钱钱的方向,眼看就要狠狠撞上来。
钱钱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快速逼近的小身影。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左臂抬起准备格挡,重心下沉同时侧身,准备挡住这颗小炮弹。
然而祝行简动作更快。
他的手臂从侧面伸过来,手掌扣住她的肩头,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整个人向后带了一大步。钱钱猝不及防,她的重心已经被她自己调整到了右脚,正准备发力,被这一揽打乱了所有的平衡。她侧后方没有支撑点,身体不受控制地倾斜,几乎是以一种被半抱起的、略带失衡的姿势靠向他怀里。而祝行简的另一侧身体已经完全挡住了小孩的冲撞路线。那个男孩结结实实地撞在他手臂上,“哎哟”一声停下了。
祝行简眉头紧锁,低头看了一眼撞懵的男孩。
“小朋友,注意看路。很危险。”
男孩的母亲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跑来,一把拉住孩子的胳膊,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这孩子太皮了!”
她抬头,看到气度不凡、衣着考究的祝行简,以及被他以一种保护性姿态半揽在身前、刚刚站稳、表情有些发懵的钱钱。
这位母亲脸上的歉意变成了一丝略显微妙的笑意,像是撞见了什么浪漫桥段,她转向祝行简,语气从道歉切换成了一种熟络的感叹:“哎呀先生,您反应太快了,把你女朋友护得严严实实的!孩子不懂事,多亏您在了!”
钱钱心里咯噔一下,她微微退后一步。祝行简感觉到她的动作,松开了揽在她肩头的手,对那位母亲微微颔首。
“以后注意安全。”他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
男孩母亲拉着孩子连连点头,又对钱钱投去一个友善又略带调侃的笑:“姑娘,你好福气呀!”
母子离开。空气安静下来。
钱钱站在原地,肩头被握过的触感清晰残留,那句“女朋友”和“好福气”像羽毛一样搔刮着她的神经,带来一阵强烈的不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本能防御而抬起、此刻却无处安放的左臂,又抬头看向祝行简。他正低头整理袖口,动作从容。
“你没事吧?”他抬起眼,眼神关切。
钱钱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但异常清晰。
“祝总,您没事儿吧?”
祝行简愣住。
“什么?”
“您今天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比如说脑子里有个声音自称系统让你做莫名其妙的事情,或者一大早起来福至心灵突然感觉谈恋爱比搞事业爽之类的。”她十分认真地发问。
祝行简眉头微蹙,意识到她并非玩笑,表情严肃起来,但更多是困惑。
“钱小姐,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钱钱盯着他,半晌才开口。
“好,那我们来捋一捋。”
祝行简认真地看着她。
“从您打电话给我到现在,不到十分钟。您做了以下几件事。”
“第一,未经预告,晚间来访,并自作主张地给了我一份略显麻烦的‘优待’。”她的手指点了一下提在另一只手里的纸袋包装,“没关系,我可以理解您今天有要事,这一茬是弥补您唐突来访的礼节。”
“第二,对我独居的生活状态表示‘关切’,哪怕我似乎从未对您提起过我的个人生活。”是的,在祝行简开口的瞬间,钱钱就确定自己被开户了,“没关系,我也能理解,毕竟集团的掌舵人,将合作伙伴的底细摸得清楚一些是你们的基操。”
她的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但在我有能力避开的危险面前过度干预,并默认别人对我身份的误判——”她停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向祝行简的眼睛,不闪不避,“我实在想不出理由为您开脱了。”
祝行简试图解释:“当时情况危急,我只是——”
“祝总,我且问您。”钱钱打断他,“如果刚才站在这里的是盛伯母,是您的男性合作伙伴,您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把他们一把搂开,然后默许别人误会你们的关系吗?”
祝行简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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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仔细回想那个画面,如果是盛伯母站在这里,他会侧身挡在前面,但他的手不会揽上她的肩膀;如果是他的男性合作伙伴,他大概只会伸手拦一下,然后迅速收回。
他被问住了。
“您不会。因为您潜意识里知道,对成年男性或您视为平等强悍的女性,那样做不合适。但对我——”钱钱看着他,“您觉得这很‘自然’,甚至是‘绅士风度’。对吗?”
祝行简的眼神剧烈波动,像一面被投入石子的湖。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刚才的行为。
“这是一种‘想当然’的傲慢。”钱钱的声音带着一丝很淡的无奈,“看起来周到,实际上和‘我’无关,只基于您对‘我’展开的想象。”
长久的静默。
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个人行道两个轮廓,隔着一臂的距离。
祝行简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了。他低着头,睫毛在街灯的光晕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惯性。”他喃喃地说。
钱钱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
祝行简已经抬起眼,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不止一点。
“你说得对。抱歉,钱小姐。我确实太冒昧了。”
他的道歉很干脆,钱钱点了下头,语气也缓和下来:“您能听明白,这道歉才有价值。”
祝行简苦笑了一下,揉了揉眉心。他放下手,正色道:“好了,说回正事。我明天早上去美国,大概两周。今天来找你,主要是这个。”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极简的黑色卡片。卡片边缘镶嵌着细密的暗纹,上面只有凸印的英文名和一组号码。
“这是我的特别助理,直接对我负责。他的权限可以紧急调动寰宇体系内部分资源。”
钱钱的指尖触到卡面上凸起的字母,凉意顺着指纹往上蔓延。“祝总,为什么突然……”
“寰宇很重视‘森呼吸’这个项目,我在异国多少有些不便。”他顿了顿,“而钱小姐做事向来周全。”
钱钱点点头。
“明白了。我会盯紧的。祝您此行顺利。”
祝行简也笑了笑:“保重。”
他转身走向车子,步伐比来时似乎更沉稳。车灯亮起,汇入车流,最后消失在暮色深处。
钱钱站在街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卡片的边缘。夜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清冽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祝行简的“惯性”,温言的“梦境”,都让她有些起疑,作为外来者,她几乎是开了金手指才能熟知这个世界的规则,但这两人,几乎是全凭自己,敏锐地觉察到这个世界有异。
只是程度不同,表达方式不同。
钱钱站在路灯下,觉得有些东西在暗处正在慢慢连成一条她还没有完全看清的线。她晃晃脑袋,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扫到一边,准备回屋。
后颈汗毛突然炸起,她脊背一凉,猛地回头——
身后的街道空无一人。
钱钱皱起眉,又扫了一眼周围,什么都没有。但她明确地感觉到一阵强烈的被注视感。
梧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一阵冷风吹过,她打了个哆嗦,把大衣领口拉紧往家走。
“天呐好冷,怎么还不升温!这都快三月了......”她嘟囔着,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