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大音乐学院，会客室。
白夜推开门：“陈老师。”
“哎，白夜，来来来，坐。”陈老师笑着冲他点点头，手往沙发的方向轻轻一引，“这位是杨顾问。”
沙发上的男人对白夜友好地微微颔首。
“白夜同学，幸会。我们基金会关注青年艺术人才很久了，你的演奏视频在网上热度很高。”杨顾问的笑容恰到好处。
白夜坐下，杨顾问递来一张名片，象牙白的卡纸，烫金的宋体字端端正正地印着两行：“明理律师事务所 高级顾问杨志诚”。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未来艺术之星基金会执行理事”。
白夜接过，礼貌而疏离：“杨顾问，您好。感谢关注。”
“不必客气。”杨顾问十分亲切，“我们开门见山。基金会愿意为你提供一份全额奖学金，支持你前往欧洲或美国顶尖音乐学院深造。所有学费、生活费，乃至演出机会，我们都可以安排。”
“非常感谢。”白夜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目前的规划是在国内完成学业。”
“方便问原因吗？”
“我要照顾母亲。”
杨顾问的表情多了一丝温和的、像是被感动到了的动容：“孝心可嘉。那么，如果基金会可以一并解决你母亲的治疗和护理问题呢？”
白夜抬眼看他。
“奖学金项目……还包含家属的跨国医疗？”
杨顾问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向陈老师：“陈老师，实在不好意思——我这人茶瘾重，您这的茶我喝不太惯，自己带了一点。”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锡罐，“能不能劳烦您帮我泡一下？用八十五度的水，泡三分钟就够。”
陈老师愣了一下，她是个年轻老师，刚留校没几年，平时和学生们相处远多于和西装革履的来宾应酬。这个要求来得有些突然，但杨顾问的语气太自然了，好像请人帮忙泡自己带的茶叶，是任何一场会面里再正常不过的事。况且对方身份摆在那里，态度又客气，实在没什么可拒绝的。
“啊，好的，那我去茶歇室，您稍等。”她接过锡罐，端着杯子带上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杨顾问的肩头。
杨顾问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变成了推心置腹的调子：“白夜同学，你是个聪明人，我不绕圈子了。‘未来艺术之星’确实没有家属医疗这项福利。但我刚才提的，也确实是认真的——有人愿意为你破例。”
白夜看着他：“谁。”
杨顾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继续道：“令堂的情况，我咨询过专家。促醒的概率不是零，但窗口期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窄。”他的声音又低了半度，“令堂已经昏迷了十五年。白夜，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白夜的下颌线绷紧了。
他当然清楚，母亲的病几乎贯穿了他迄今为止的全部人生，他知道促醒的窗口期通常只有几年，而他母亲的窗口期，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关上了。
爷爷奶奶去世后，照顾母亲的担子就落到了他的身上，他一直没有放弃，把赚来的每一分钱都填进那个看不到底的窟窿里。
“私人医疗包机，随行ICU团队，苏黎世大学医院神经科主任亲自接管病例。”杨顾问还在说话，每一个字都平稳而温和，“多好的机会啊。如果白女士知道，她的病还能换你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未来......你觉得她会怎么选？”
沉默蔓延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被一片云遮住了，会议室里的光线暗了一格。空调还在嘶嘶作响，走廊里隐约传来陈老师冲水的声音。
白夜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说得对。”
杨顾问的微笑加深，那个微笑还没有完全绽开——
“所以我很好奇。”白夜忽然抬起眼，眼神锐利，“一个基金会，为什么要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学生，做到这个地步？”
杨顾问的笑容凝在嘴角。
白夜嘴角牵起嘲讽的弧度：“那个‘愿意破例’的人，莫非姓陆？”
空气凝固了。
杨顾问的身体紧绷了三秒，然后又笑了，他放松下来，像是被识破了，干脆不装了。
“……白小少爷。你很聪明。”
白夜的眼神骤然锋利起来。
“你叫我什么？”
杨顾问靠回沙发里，摘下眼镜，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麂皮绒布，开始慢慢擦拭镜片，眼角的皱纹在没有镜框遮挡的情况下变得很明显。
“我今天来，是以基金会的名义，也是以陆主任的名义。他对你和白女士一直有愧，只是身份所限......”
“是有愧。”白夜冷笑了一声，加重了每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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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还是心里有鬼？”
杨顾问的眼睛微微一眯，眼角的皱纹被扯得加深了几分。
白夜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站起来，声音冷硬：“告诉他，我与他之间没什么亲情牌可以打。他攀附苏家时，就该想到今天。”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名片。象牙白的卡纸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烫金的字体干干净净，每一个字都透着体面。
“另外，”他眼中闪过一丝讽刺，“躲在律所和基金会后面，也挺没意思的。要做什么，不如直接点。”
他大步走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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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顾问独自坐在沙发上，脸上那个职业性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又戴上眼镜，把桌上的锡罐收回公文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陈老师端着泡好的茶推门进来，热腾腾的水蒸气从杯口往上冒。他看了看空着的沙发，愣了一下：“诶，白夜呢？”
杨顾问站起来，接过茶杯，笑了笑。
“啊，谢谢您。他拒绝了。”
“啊？这么好的机会……”陈老师觉得可惜。她真心想帮白夜，这个学生她带了两年，知道他的情况。这样好的一个机会，怎么就拒绝了呢。
杨顾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轻松：“没事，年轻人嘛，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
他的目光越过陈老师的肩膀，落在墙上那幅学生作品的展板。展板上贴着几幅获奖作品的照片，白夜的那张在左上角，黑白摄影，拍的是弹琴的侧影。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幽深，语气很轻：“这个年纪，就是会不知天高地厚的。”
陈老师没听到这最后一句，她想起系里还有几位学生家庭困难，尝试着开口：“诶，我们系还有别的好苗子，您要不要看一下？”
杨顾问点点头，但没再听。陈老师还在翻着手机找别的学生的资料。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杨顾问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身，拿起公文包，笑着和陈老师握了握手。说了些“改天再来拜访”“基金会对A大的人才培养一直很关注”之类的的客套话。
直到走进电梯，那张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盯着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慢慢抬手整了整领带。
电梯开始下降，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他的目光也一格一格地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