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
Serena的公寓里只亮着吧台上方那一圈暖黄色的灯带,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已经换上了睡衣,头发松散地披在肩后。
8岁以后她以为她不再会有这样落寞的时刻了,但这样的夜晚,她也独自一人走过五年了。
盛昭阳从不会知晓这些。就像曾经的施芮娜不会知晓,她们那样要好过的朋友,居然也会走散。
光落在黑色大理石台面上,被她手里的水晶杯切成细碎的琥珀色光斑,她盯着那点点的暖色,思绪被牵得很远很远。
那是很多年以前了。
一只小狗在她记忆深处呜咽,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严厉:“施家的继承人,不能有这种软弱的牵挂。它会让你优柔寡断,授人以柄。”
【十五年前,富人区。】
梧桐叶子开始黄了,被风扫到路沿石边上,在堆满落叶的街角,八岁的施芮娜蹲在扫开的一片空地,面前是一只纸箱。
箱子里缩着一只雪白的小狗。
这只小狗是上周在放学路上捡到的。她偷偷把它藏在杂物间最里面的纸箱里,用旧毛巾铺了个窝,每天省下半瓶牛奶喂它,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才敢溜出来陪它。但杂物间在一楼,她每天溜出来的时候要经过走廊,拖鞋踩在木地板上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父亲的书房就在走廊尽头。
第四天,她被发现的那天晚上,父亲站在杂物间门口,低头只看了一眼,就下了“把它丢掉”的命令。
她要在父亲动手之前把小狗送走。
小狗在发抖,把鼻子埋进自己的尾巴里。施芮娜举着一块自制的纸牌,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请给它一个家。”
她举了很久,手都发酸了,但人来人往,没有人停。
暮色漫上来了,最后一丝阳光敛入云层,梧桐叶被晚风卷着在地上打旋。她蹲在那里,觉得小狗可能真的要被丢掉了。
她很难过。
那抹粉红色的蓬蓬裙就是这时出现在她眼前的。
“它好可爱呀!你为什么要送走它呀?”
声音又脆又甜,施芮娜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她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抬起头,面前的小女孩扎着双马尾,脸颊粉粉的。
“因为我不能养。”施芮娜板着小脸。
“那我养!”小女孩毫不犹豫。
“你得问你家里人的——”施芮娜的声音硬邦邦的,她不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女孩,万一带回家了,小狗又要被丢掉怎么办?
但小女孩根本没在听她的顾虑,她拍着胸脯:“我妈妈肯定会同意的!我家可大了!有好几个房间,还有花园!花园里可以给它搭个小房子!”
施芮娜愣愣地看着她。小女孩说得轻松极了,好像只需要说一句“我妈妈肯定会同意”就能解决。她觉得不可思议,但这个女孩讲起话来莫名有种让人信服的劲头,像是......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对她说不。
小女孩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手背上有刚才蹲下时蹭到的灰:“我叫盛昭阳!你呢!”
“……施芮娜。”
“嗯?”盛昭阳没听清,把手又往前伸了伸。
“我叫施芮娜。”施芮娜把声音放大了一些。
“施芮娜!”盛昭阳把这个名字认真地念了一遍,“很高兴认识你!”
好标准的打招呼。施芮娜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她斟酌着是不是要说“我也很高兴认识你”然后握手,盛昭阳已经把注意力转向纸箱了。
“它有名字吗?”
“啊,”施芮娜被打断思绪,“还没有。”
盛昭阳仔细看了看小狗,抬头时眼睛弯成了月牙:“它看起来好像一团棉花糖!叫糖糖吧!”
施芮娜看着她,嘴角生疏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是糖糖来到她们身边的第一天。
施芮娜第一次觉得,这个小区里,不全是冷漠的人。
——————————
糖糖在盛家安了家,盛昭阳说到做到,盛伯母果然同意了。施芮娜一开始还不敢相信,但盛昭阳拉着她去自己家看糖糖的时候,这只小狗正懒洋洋趴在盛家花园的草坪上晒太阳,旁边放着一个漂亮的狗窝,还有两盆还没拆封的狗粮。
施芮娜站在花园门口,觉得阳光好好。
从此她们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糖糖名义上养在盛家,但盛昭阳坚持它是她们俩共同的狗。
“你救的它,你当然也是它妈妈。”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糖糖梳毛,语气理所当然。
施芮娜蹲在旁边,想了想,发出疑问:“如果我们两个都是妈妈,糖糖怎么分辨?”
盛昭阳歪着头,说行,那你当二狗妈。
施芮娜被她这个称呼气得追着她跑了一整个草坪。
飞盘常在盛家的草坪上方划出一道弧线,糖糖四条小短腿跑得飞快,耳朵被风吹得往后翻,扑进盛昭阳怀里的时候,把她的蓬蓬裙踩出一个灰灰的爪印。施芮娜总是扔飞盘的那个,她站在草坪那头看盛昭阳傻乐。盛昭阳笑得开心,她就觉得自己也开心起来。
她从小就觉得盛昭阳傻傻的。
她被欺负了只会哭,施芮娜不一样,施芮娜觉得要哭也得揍回去再哭,所以她一拳揍在了那个扯盛昭阳辫子的男生脸上。对方嚎啕大哭,施芮娜正准备装一装,结果盛昭阳在旁边哭得比挨打的还惨,把她都看愣了。
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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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那男生的家长愤怒地找施父告状,施芮娜被戒尺打了十下手心,盛昭阳给她擦药,又在掉眼泪。
“下次不让你打了,我自己打。”她一边掉眼泪一边恶狠狠地说。
施芮娜差点笑出声。
她们读了同一所小学,又读了同一所中学,哪怕不同班,上下学也一定是一起的。
晴天两个人并排走在梧桐树荫里,盛昭阳叽叽喳喳讲班上发生的事情,施芮娜不怎么说话,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
遇上雨天只有一把伞,两个小女孩挤在一起,听雨声,踩水花。
也有一些意外情况。比如有时候盛昭阳可能会认识一两个新的好朋友。她总是能很快和任何人打成一片。
新朋友来找盛昭阳一起去食堂的时候,施芮娜从来不说什么,等隔了几天盛昭阳疑惑地说“那个谁谁谁怎么突然转学了”,她再把那句“可能家里有事”说得跟真的一样。
这不是什么需要解释的事情,那些人都配不上盛昭阳,她们都是外人。她们不了解盛昭阳可以温柔到什么地步,她们会伤害她。在她们伤害她之前,让她们离开,是最有效的方式。
她们十五岁的时候,糖糖老了。有一天它忽然走不动路了,趴在自己的窝里,连最爱的飞盘都不看了。她们抱它去医院,医生翻了翻检查单,只说了句“多陪陪它”。
糖糖安静地躺在诊台上,白色的睫毛垂下来,肚子还在轻轻地一起一伏。两个人握着手,所有的话都卡在嗓子眼里。
再后来,糖糖在梦里去世了。她们一起在郊外挑了个小地方。
埋葬糖糖的时候,盛昭阳哭得眼睛都肿了,她蹲在小土堆前把那个飞盘放在最上面,已经很旧了,边缘被糖糖咬出了一圈牙印。
她抽泣着说“谢谢你陪我们这么久”。施芮娜蹲在旁边,也掉了很多眼泪。
十六岁,她们一同决定出国。盛昭阳站在机场大厅里拖着行李箱,努力笑得灿烂,但脸上藏不住隐隐的恐慌。她在家待了太久,头一次离开家去那么远的地方。施芮娜看出来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没关系,我照顾你。”
然后她拉起她的手,坚定地往登机口走去。
飞机的轰鸣声盖过了所有的东西,城市在窗外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片灰蓝色的天际。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她脑海里过。奔跑的小狗变成苍老的小狗,草坪上的飞盘落下来再没被叼起。她与盛昭阳一起笑一起哭,一起把一只小狗养成一个家又变成一个坟。
她忘不掉所有温暖的回忆,也因此,这样的夜晚就又冷又长。
Serena睁开眼睛,酒杯里的冰块已经化完了。她放下酒杯,指尖擦去眼角的潮意,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