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南洋》第三章汇流
一
穿越后的第九十天,天师谷迎来了第一批西方访客。不是英国人,而是法国人。拿破仑的私掠船“鹈鹉号”比班克斯的船快了三周,抢先在珠江口外下锚。船长德布雷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水手,脸上有刀疤,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他带着四个随从——一个植物学家、一个化学家、一个绘图员,还有一个会说官话的翻译。他们在广州雇了向导,沿着北江逆流而上,又步行了大半天,终于在黄昏时分看到了天师谷的轮廓。
林晚棠在山坳口迎接他们。她的身后是四只机器狼,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幽蓝的传感器窗口缓缓转动。德布雷停下脚步,盯着那些机器狼看了几秒,然后转向林晚棠,摘帽行礼。
“林女士?我是安托万·德布雷,奉波拿巴将军之命前来。将军收到了您的箱子,他非常重视。”
林晚棠回礼。“德布雷船长,辛苦了。请进。”
她引着法国人走进谷地。一路上,德布雷沉默不语,但他的随从们却无法掩饰震惊——整齐的水田、运转的工坊、银光闪闪的机器狼群、还有那辆巨大的房车,每一样都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植物学家蹲下来抚摸水稻的叶片,化学家盯着工坊的烟囱出神,绘图员则不停地在本子上速写。
“林女士,这些……都是您做的?”德布雷终于开口。
“大部分是机器做的。”林晚棠指了指远处的房车。“我的AI——一种会思考的机器——在管理这一切。”
德布雷听不懂“AI”,但他没有追问。拿破仑给他的命令很明确:观察,评估,然后回报。
二
法国人在天师谷住了五天。德布雷每天在谷地里转悠,看农人用新式犁耕地,看学徒用机床加工零件,看孩子们在天枢的平板电脑上识字。他不怎么说话,但他的随从们不停地问问题,林晚棠让天枢通过翻译一一解答。
植物学家对高产稻种和金鸡纳树苗最感兴趣。他采集了标本,记录了种植方法,还请求带一些种子回法国。
“林女士,这些种子如果能在法国殖民地推广,可以养活无数人。”
“可以带走。但我需要回报。请转告将军,我需要法国的保护,以及更多的书籍和仪器。”
化学家则对工坊里的3D打印机和蒸汽机着了迷。他花了整整一天研究那台小型蒸汽机,拆开了外壳,画了详细的图纸,又小心翼翼地装回去。
“不可思议……这种精度,这种材料……巴黎最好的工坊也造不出来。”
林晚棠没有阻止他。她知道这些技术迟早会扩散,但她需要控制节奏。临行前,德布雷对她说:“将军会满意我看到的。他可能会亲自来。”
林晚棠愣了一下。“亲自?这里离欧洲太远了。”
“将军不是普通人。他会来的。”
三
穿越后的第一百二十天,英国皇家学会的团队终于到了。
班克斯爵士派出的是一艘皇家海军双桅帆船“探索者号”,船上载着十二人的专家团:领队是博物学家约瑟夫·胡克(班克斯的得意门生),成员包括医生、农艺师、工程师、天文学家、语言学家各一名,以及六名助手和工匠。他们从伦敦出发,经好望角,历时近四个月,终于在珠江口外锚泊。
胡克比德布雷年轻,三十出头,金发,戴眼镜,说话语速极快,像是怕浪费一秒。他上岸后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要求立即去天师谷。
“林女士,班克斯爵士让我转达他的敬意。您的天文星表和牛痘接种法已经在皇家学会引起轰动。我们需要亲眼验证您这里的其他技术。”
林晚棠没有拒绝。她带着胡克一行参观了基地的每一个角落——工坊、医馆、学堂、试验田、机器狼巡逻线、天枢的计算机房。胡克的反应比法国人更专业:他每看到一样东西,都会提出具体的问题,并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记录数据和观察结果。
“这台蒸汽机的热效率是多少?”
“这种水稻的亩产在同样气候条件下是否稳定?”
“你们的疫苗保存方法是什么?”
林晚棠让天枢一一回答。胡克越听越兴奋,笔记本越记越厚。
“林女士,您这里的技术,比伦敦最先进的实验室还要领先至少五十年。”
林晚棠笑了笑。“胡克先生,您过奖了。这些技术不是我的,是未来的。”
四
英国人在天师谷住下了。班克斯给他的指示是“长期驻扎”,所以胡克带了足够的物资和工具。他们在基地东侧建了一排木屋,作为实验室和住所。胡克和医生、农艺师、工程师各自分工,开始系统地验证天师谷的各项技术。
医生对牛痘接种法做了实地试验。他在附近的村庄挑选了三十个从未出过天花的儿童,按照天枢提供的方案接种了牛痘。六周后,他给这些儿童人工接种天花痘浆,没有一个人发病。他在报告中写道:“此法可靠,应推广至全人类。”
农艺师对高产稻种进行了对照种植。他在天师谷的试验田里划分了四个小区,分别用天师谷的稻种和当地的稻种,分别用天师谷的化肥和传统肥料。四个月后,数据出来了:天师谷稻种加天师谷化肥的产量,是当地稻种加传统肥料的五倍。他在报告中写道:“这将改变世界的粮食格局。”
工程师对蒸汽机和机床进行了测绘和复制尝试。他发现天师谷的机床精度极高,远非伦敦工坊所能及,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他用了三个月时间,在天师谷工坊的帮助下,成功复制了一台小型蒸汽机——虽然效率只有原机的六成,但证明了技术可以转移。他在报告中写道:“需要更多的时间和高素质工匠,才能实现批量生产。”
胡克则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天枢的知识库上。他每天花十几个小时阅读平板电脑里的资料——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天文、地理、医学、工程,无所不包。他越读越震惊,越读越沉默。
“林女士,这些知识……是谁发现的?”
“很多很多人,在很长的时间里,一点一点积累的。”
“为什么您的时代的人愿意把这些知识公开?”
林晚棠想了想。“因为他们相信,知识应该属于全人类,而不是少数人。”
胡克沉默了很久。“班克斯爵士也相信这一点。我也是。”
五
英法团队在天师谷的共存,起初并不容易。
德布雷和胡克彼此认识——不是朋友,而是竞争对手。欧洲的战火虽然暂时熄灭,但英法之间的敌意远未消散。德布雷看胡克的眼神总是带着警惕,胡克则尽量避免与法国人交谈。
林晚棠定了一条规矩:在天师谷,不许谈论政治,不许侮辱对方国家,不许动手。谁违反,谁离开。
她还做了一件聪明的事——把双方安排在基地的两端,中间隔着天师大学和医馆。他们各自有自己的实验室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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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只在食堂和会议室相遇。林晚棠定期召开联席会议,让双方同时听取技术报告,避免私下接触产生猜忌。
胡克有一次对她说:“林女士,您在走钢丝。”
林晚棠笑了。“钢丝走得稳,就不会掉。”
六
法国人没有食言。德布雷返回埃及后,拿破仑很快发来了第二封电报——这次是通过天师谷的电台直接联系的。
“林女士,德布雷的报告让我确信,你是欧洲文明未来的关键。我已任命你为法兰西科学院通讯院士,并将派遣第二批团队,携带更多书籍、仪器和工匠。同时,我将致信荷兰当局,要求他们不得干涉你在婆罗洲的活动。”
林晚棠回复:“感谢将军。我也需要法国在清廷的外交压力,让他们不干涉我在广州附近的活动。这里离法国太远,但离英国太近。”
拿破仑的回复很简短:“明白。我会让英国人也明白,你是法国的朋友。”
与此同时,英国人的反应更加务实。班克斯通过电台告诉林晚棠,皇家学会将正式吸收她为通讯会员,并承诺提供更多的物资支持。但他也委婉地提醒她:“林女士,皇家学会不干涉政治,但您所在的区域是荷兰和英国的势力范围。如果法国人插足太深,可能会引起麻烦。”
林晚棠知道,她必须在大国之间走钢丝。
七
穿越后的第六个月,天师谷的人口突破了两千。
华工、商贩、工匠、医生、教师,从广州、潮州、嘉应州、福建各地源源不断地涌来。林晚棠不再亲自管理日常事务——她把农业交给阿福,工坊交给赵明,医馆交给张婶,学堂交给第一批毕业的学徒。她只做三件事:与天枢一起规划发展方向,与西方团队交流技术,以及应对外来压力。
清廷的压力最先到来。广州知府派了一队绿营兵,约两百人,来天师谷“查看”。他们带着鸟枪和刀矛,气势汹汹地围住了山坳口。
林晚棠没有惊慌。她让机器狼群在谷口列队——一百只银白色的金属巨兽,防弓箭板展开,传感器窗口闪烁着幽蓝的光芒。绿营兵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吓得腿软,带队的把总勉强喊了几声“妖物”,就带着队伍灰溜溜地撤了。
消息传到广州,知府又惊又怒,但也不敢轻举妄动。他派人去查林晚棠的背景,却发现查无此人——她的户籍、批文都是伪造的。但天师谷的机器狼太吓人,他不敢硬碰,只能上报朝廷。
林晚棠知道,清廷不会善罢甘休。但她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只能加快与西方的合作,争取更多的外部支持。
八
一天傍晚,林晚棠和胡克坐在房车顶层的平台上,看着夕阳沉入海面。
“胡克先生,您来天师谷快半年了。您觉得,我们做的一切,有意义吗?”
胡克想了想。“有意义。但意义不在眼前,在五十年后,一百年后。当这些种子、疫苗、技术扩散到全世界,当您的学堂培养的学生成为医生、教师、工程师,当您的机器出现在工厂和农场——到那时,人们会回过头来说,这一切始于一个南洋的山谷,和一个女人。”
林晚棠笑了。“您太浪漫了。”
胡克也笑了。“科学需要浪漫,否则只是枯燥的数据。”
远处,学堂里的灯亮了,孩子们的读书声随风飘来。医馆门口还有人在排队,工坊里的蒸汽机还在轰鸣。
林晚棠深吸一口气。“继续吧。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