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正形斜坐着的霍普一骨碌爬站起来，整理着皱巴巴的衣服，身形笔直如松，透着陌生的可靠。
乔宁嘴角抽了抽，“你认识？”
“我的伙伴安娜。”
她顺着霍普包含骄傲的目光瞧去，只见两道身影穿过透明翅翼汇成的河流，并肩行来。
领路的精灵笑容优雅温柔，草绿色长裙飘逸，水绿浓发间斜插一朵纯白栀子花，打眼看过去，缥缈清逸如云。
精灵含笑扬手，树牢消失在原地，聆心花收起爪牙，次第合拢，“是我一时疏忽，这段日子让诸位受委屈了。”
霍普一本正经走向精灵后方的人，嘴刚张开，却被那人抢先开口。
“尊敬的莉芙，我不觉得这是意外。”
浅灰短发戳在锁骨上，少女圆钝的淡金色眼珠透出几分凌厉。
“安娜，话也不能这样讲。”霍普慢吞吞开口打圆场，被那人扫了一眼，又改口道，“好吧，确实有奇怪的地方。”
“如果您继续保持现在的态度，那我只能怀疑您并不是真心要与林家交好。”
安娜转头，额前金月牙坠饰微晃，晃动了乔宁的思绪，面前鲜活的人逐渐与记忆里泛黄书页上的肖像画重合。
安娜·林？
这不是魔法异闻录的原作者，林家下任领主么？
据说，就是她带领经历大灾难之后的人们重建了家园。
看起来是很可靠的姑娘。
乔宁瞥见安娜肩上背着的重剑，视线又滑过一旁神情冷淡的伊莱。
后者正凝视前方，眸光投向的方向正巧落在安娜脸上，是他鲜少展露出的专注。
心尖似乎被这目光不轻不重刺了一下，逸开清淡绵长的酸溜溜。
还没来得及细究，她就听安娜又说，“就算霍普形迹可疑，可是瞧瞧那位浑身都湿透的可怜小姐，她又做错了什么呢？把人扣住进行恐吓折磨，这就是灵隐之森的待客之道吗？”
“讲完了？”莉芙面上始终浮着浅笑，“闹了一上午，大家不妨都休息休息，之后再谈。”
见安娜余怒未消，莉芙伸手做出请的姿势，口气温柔，“提起诚意，我们确实没有想到，林家会派两个小孩子来。”
安娜目光冷然瞥向莉芙，脚像在原地生了根，气氛一时有点奇怪，乔宁抱着克索里凑向看戏的伊莱身边。
她忍不住问，“看这么专心，你也认识安娜吗？”
“可惜了，我并没有此项殊荣。”伊莱似笑非笑，伸手把她的脸掰回去，低语里透出莫名兴奋道，“你猜，接下来他们会不会打起来。”
这人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她额角轻抽，一直安静旁观的霍普忽而搀住安娜胳膊，打断诡异的僵持，“您多虑了。相信您有所耳闻，我们领主安排人做任务，向来只存在人的能力超出任务难度的情况。
“无论跟年青一代，还是跟上一代比，安娜无疑都是里面最优秀的。她能来灵隐之森，足以证明领主对精灵的看重。但是考虑到您确实见多识广，如果觉得她不够格，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至于我，只是负责给安娜打杂探路，难免给您留下不够可信的印象，从而影响了您对安娜的印象。这个我得道歉。”
霍普一顿笑嘻嘻的绵里藏针，听得乔宁头都大了，但凡精灵王肚量不够大，听了这段明褒暗贬都得气得跳脚。
“牙尖嘴利，”笑容依旧恬淡可亲，莉芙摇头叹了口气，“所以我们不爱跟人类打交道，你们的心太复杂了，把事情想得也太复杂。”
精灵王薄唇轻启，淡绿色流光飘动，攀附在地面的细小藤蔓迅速生长，长到直径离地半米高才停住，顶端开出一朵朵硕大鹅黄花朵，圆瓣硬挺柔韧，花心平坦无蕊。
莉芙自顾飘进一朵花里坐下，“这儿不适合长谈，有什么事我们换个地方慢慢说。你们……五个，一起来吧。”
安娜率先迈向花里，经过乔宁身边时，她还能听见霍普追在安娜身后细语，“是出了一点小意外。但我好歹也做成了点事。什么事？嗯，我铺了石桥……”
怪道霍普能一直如此不着调，原来是有安娜这样能镇住他的人。
被那白花里人骨似的东西吓得不轻，乔宁晃了晃伊莱的袖子，吞吞吐吐道，“打个商量，这个花，咱们能不能挤在同一朵里。”
妖精从旁热心解释，“不用害怕，乔宁，花已经死掉了，把它当成车子就好了。”
她没等到伊莱回复，只觉柔软布料从指间滑脱，暗红身影轻快跃进花里坐定，挑眉瞧向她，雪白面庞与嫩黄花色交映，蓦然生出几分春色。
“五，四，三——”
他轻声倒数着，乔宁心领神会，提起裙子助跑几步往花里跳。
花底太滑，她脚底一出溜，好死不死，撞在了伊莱身上。
亲眼目睹这一幕，妖精吱地叫了声，接着就两手捂住眼睛，缩进角落里扮鹌鹑，不敢看乔宁一眼。
呼吸间是全然的清新干净冰雪气息，额头传来淡淡肿胀痛意，顾不得去揉，她愣愣对上伊莱垂落的眸光，有如飘零雪花覆身。
这……还有补救的机会吗？
好歹相处了五六个月，伊莱不能大发雷霆吧？
纷飞思绪被那双清冷眼瞳冻住，乔宁唰地闭上眼睛装死，恰好错过了其间姗姗来迟的怔愣。
一团柔软的沉甸甸，径直投进怀里，砸在他心口处，撞得他浑身发麻，柔软发丝轻轻蹭过下巴，晕开甜蜜霸道的玫瑰香，肺腑郁气似乎都被这香气驱赶。
似乎从记事起，他就从未与人有过如此近距离而直接的接触。
他居然不厌恶这种接触。
鹅黄花朵合拢，只留顶上不规则圆孔露下一丝天光，与外界交换气流，一时间，他的四面八方全被这股玫瑰香攻占掉。
伊莱轻轻呼吸着，胸膛泛起暗痛，他后知后觉看向那毛茸茸的脑袋，微微拧眉，“你……要靠到什么时候？”
乔宁总会带给他新奇的、前所未有的体验。
确认安全后，动物才会放心袒露肚皮，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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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更多不一样的举动，人也是这样。
他应该对她宽容点，他想。
“抱抱抱抱抱歉，”拖着发麻的脚往后挪，乔宁苦着一张脸，“很痛对不对，我不是故意的，有什么我能补救的吗。”
耳畔传来的声音清冷冷，揉着几丝笑：“安静。”
闻声，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停住，她借着细细天光窥向静坐的人。
这人瘦长手指轻揉过下颔，举在鼻尖轻嗅，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
伊莱没有问责她的打算，而且心情似乎还不错？
不过，她记得这人被撞的是胸膛吧，那他笑着揉下巴干什么，内脏牵引痛也不是这个牵引法呀。
正百思不得其解，聚拢的花层层绽开，周身一瞬明亮，伊莱面上隐约的笑也被光芒冲淡。
肯定是她看错了，这人又没有受虐倾向，被言语冒犯几句就要找茬回去的性子，被撞疼还笑，不是傻了就是疯了。
也许她撞过去的力道并不大，伊莱没什么感觉，只是他肌肉太硬，才会硌得她头痛。
自觉找到了真相，乔宁扯着花瓣站起来，看向花车外，呼吸不由停住。
她好像进入了四季交汇的世界，春夏秋冬并没有明显的界限。
雪盖青松，一只小精灵提着桃花汁在雪面上作画，动作间，惊起簌簌细雪飘落进湖上金莲，栖息其上的蜻蜓振翅，飞往静湖另一侧的烂漫花海里。
她喃喃自语道：“这是天堂吧。”
到处都是精灵纷飞的透明翅翼，折射出绚烂虹色，见生人进来，精灵们静了一瞬，三两凑头，好奇打量着他们，不时低声交流几句。
“抱歉，我还有事务要处理，”莉芙歉然一笑，让出身后另一位高挑沉静的精灵，“这是维蒂斯，我们的祭司，它会带你们去住处稍事休息。我们晚间再会。”
“等等莉芙，”安娜挡住精灵去路，“我有点事要跟你讲，单独我们两个。”
三人一妖精跟在维蒂斯身后，精灵一路沉默疾行，对乔宁各种稀奇的惊叹也恍若无闻，只在停到树屋前时，才略一礼貌颔首作告别。
维蒂斯刚转身，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是面色并不算愉悦的安娜。
霍普迎上去，“它不答应？”
“不相干，”安娜解下重剑拄着，手背青筋微凸，“你和它们的圣物，是怎么一回事？”
霍普轻拍安娜的脊背给她顺气，简单陈述着自己的经历。
他们旁若无人的气场太过强烈，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乔宁尴尬愣在原地，身旁伊莱却饶有兴致听着，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外人。
“事情办成了就行，污名嘛，有什么所谓，”霍普哂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小时候确实当过扒手。”
安娜冷冷一睨：“这能一样？”
嬉皮笑脸的霍普僵住。
忽略不远处精灵影影绰绰的身影，乔宁看向气冲冲的安娜，鬼使神差道，“不要着急，安娜，有个办法或许大概……能找出真正的小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