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好奇靠过来，“什么办法？”
并不急于回答，乔宁托着下巴反问道，“那个所谓的圣物，对精灵族很重要吗？”
“非常重要，”安娜脸色凝重，“莉芙说，它决定了新精灵的诞生。”
“所以莉芙这种不慌不忙的做派很……可疑。”
她若有所思，“这些时日进入灵隐之森的生物，只有我们几个，对吧？”
“对。”
安娜向她走了几步，距离骤然缩小，她几乎能瞧见安娜鼻尖沁出的汗珠。
霍普也懒懒道，“有方法的话不妨一试，反正这群精灵玩赖皮，跟它们讲不通道理。”
话音还没散开，一阵窸窣挥翅声响过，好大一团湿乎乎的枯枝烂叶从天而降，精准盖在霍普脸上。
“隔墙有耳，我现在不方便说，”竭力不去嘲笑可怜的霍普，乔宁向安娜伸出覆着薄汗的手，“你愿意相信我吗？”
灰发少女搭过来的手掌温热有力：“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
“你们商量吧，”她刚要说话，只见霍普摘下散发着腐臭味的枝叶，五官抽搐着爬上树屋，“我要去洗澡，现在立刻马上。”
“没什么要准备的，就是我得见一见莉芙，”
她挤出堪称虔诚的目光投向身旁的人，“以及……伊莱的配合。”
视线调转，她才发觉这人在凝视她与安娜交握的手。
他清清冷冷立在树荫里，叶片分割出的细碎光斑落了满身，光与暗融合交织，她一时辨认不出他的神情，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
“不需要特别做什么，你只要站在旁边就可以了。行不行。”
她小心走到伊莱面前，望进他深邃冷淡的眼里，他却始终眸光低垂，似乎兴致缺缺。
乔宁的手很漂亮。
骨肉匀称，肌肤细腻，手指细长柔韧，手心轻漾晶亮水光，手背却烙着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纯然的白皙横突出道道红痕。
那红灼得他莫名烦躁。
而且，她的手一直垂在身旁揉着衣裙，没有要向他伸出来的意思。
为什么……他要等她伸出手。
如闪电刺破暗夜，伊莱忽而意识到自己隐秘的、潜藏在水底下的心思——他期待与乔宁的接触。
期待，一种自造的刑罚，自己给自己套上枷锁后，将行刑权交给对方，束手无策地等待对方反应。
有意思，他居然也能染上这种恶习。
血液里沸腾开裹着危险的兴奋，清峻线条轻抖，眼瞳里缠出丝丝绕绕的困惑，伊莱眼皮微抬，看向面前忐忑不安的少女。
水眸空灵渺远，光滑的眉心皱起褶痕。
乔宁在发呆。
漫长又短暂的等待里，她脑海滑过无数细节。
从咕噜噜的“碰别人的东西要得到同意”，到对霍普的冤枉扣押，再到精灵王云淡风轻的态度。
精灵圣物的失踪，很可能是它们监守自盗。
小偷就在这群精灵中间，也许因为那个莫名的规则限制，它们没办法找到小偷。
安娜已经跟莉芙有过打交道的经历，失去了神秘造就的威慑，霍普不着调是明面上的，她更是无奈蹲大牢。
只有伊莱，展现出了实力，又具有不可知的神秘感，是配合她实施计划的不二人选。
“你好，伊莱，我会给出相应酬劳的，拜托了。”
安娜语声严肃，透出几分淡淡急切。
被这声音一惊，乔宁目光重新聚焦，只见伊莱睫毛都没动一动，仿佛被请求的人不是自个儿，清寒眸光牢牢锁住她。
看她干啥？
她闪出身子，把安娜拉到伊莱面前。
伊莱却径直越过了瘦高的安娜，金色眼珠随她身影移动而轻转，她生出被猎食者攫住的错觉。
肩被安娜轻轻抚着拽回，沐浴在伊莱愈发冷凝的眸色，只听安娜在她耳边低语，“拜托你劝他了。”
叮嘱完她，安娜也爬上树屋，去看霍普情况如何。
一时之间，树下只剩她跟伊莱，以及躲在树叶里看天看地假装空气的妖精。
乔宁清了清嗓子，决定动之以利，“那圣物这么重要，你帮我就相当于帮了精灵它们，如此大恩大情，你想要多好的红澜树，都只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了。”
伊莱没反应，只是歪了歪头。
她抠着手指甲，绞尽脑汁道，“而且，霍普被冤枉确实挺可怜的。”
伊莱脸莫名臭了几分：“呵。”
他眸中横生出浅淡戾气，利若刀剑，仿佛要剖开她的心肝，敲一敲藏在深处的灵魂听个响。
“好吧，”她泄气低下头，趁他没注意一点点揪上这人袍角揉皱，“我有私心，我需要跟精灵王借点东西，用这个机会跟它建立信任再合适不过了。”
至于跟安娜套近乎的小心思，她不愿意跟伊莱讲明。
至少现在一想起来这回事，她就莫名感到虚心，虚心里还夹杂着数不清道不明的其他情绪。
她心道，骑驴找马这种事，如果被驴子知道了，万一犟驴撂蹄子不干怎么办。
羞愧于这种精致利己的想法，她不敢抬头看伊莱一眼。
“行。”
耳边掠过蜻蜓点水似的一声，轻快从她耳边溜走。
乔宁条件反射般抬头，面前人的瘦长指尖压低枝干，惊动青叶怯生生擦过面颊，长发被摇曳光斑润成斑驳的透明。
“你有很多秘密，”他掠过叶与日光的挽留，浅浅笑着向她俯身，像自天堂降落的神明，“我会一个个找出答案，希望……谜底不会太快解开。”
话语轻飘飘砸向她，心跳得一阵紧似一阵，皮肉底下仿佛笼了只年轻的白鸽，不住振翅要飞向苍穹。
那只手停在她眼下，带着清新木质气息，“你的心……跳得好快。”
掌下的皮肤在颤抖，是她琥珀色眼瞳颤栗的余韵。
她有事瞒他。
有秘密是好事，他喜欢捞出别人费劲藏在水面下的东西，咀嚼他们的讶异不安。
地面一阵震动，打断两个人之间奇怪的氛围。
安娜轻拍裤脚灰尘：“这是说定了？”
在树屋瞧见底下的俩人靠得很近，安娜果断扯出在浴室里磨蹭的霍普跳了下来。
“谢天谢地，幸好这树屋里有人类的衣服，我可不想再穿那身。”霍普不情不愿走到乔宁身前，揪起衣领嗅了嗅，“不行，还是臭的，我需要再清洁——”
耳边没完没了的嘀咕被安娜一掌拍回去，“这是为了你的名声，霍普，不要表现得像与你无关一样。”
“当然，当然。小乔宁，说服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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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朋友了？”
乔宁飞快松开手中袖袍，“嗯，不是说服，伊莱本来就非常愿意帮忙，他只是反应迟钝了点。”
“他反应迟钝？那也许是我想错了。”
霍普揶揄看向她，折断树枝扫向身前。
心知这人还没忘被伊莱用树枝偷袭的事情，乔宁忙转移话题，“事不宜迟，安娜，我们去找莉芙吧。”
她记得分别时，莉芙说自己很忙，但她没想到是这种……忙。
一群精灵在雪松林里堆雪人，莉芙坐在树梢，笑眯眯看精灵们玩闹。
“远道而来的小朋友们，找我有什么事？”
莉芙翅膀掠过枝头，轻薄白雪飘飘落向他们。
怕淋了雪感冒，乔宁忙往伊莱身后躲，等雪落完，她才觉有些不妥，这跟把伊莱当人形雨伞没什么区别。
心情忐忑，她探出脑袋瞥了眼伊莱，这人唇角微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冒犯。
她不动声色挪脚向安娜移动，直截了当道，“我们有办法找回你所谓的圣物。”
此话一出，雪地里叽喳打闹的精灵都停住了动作，哗啦啦扇动翅膀围到莉芙身后。
“她是骗子吧？莉芙大人跟维蒂斯大人都没办法。”
另一个道，“咕噜噜说她是个好人，也许说的是真话呢，人类确实很聪明。”
“聪明又怎么样，她身上有那讨厌鬼的气息，肯定是个坏人。坏人是不能相信的！”
一众左右摇摆的讨论声里，莉芙冲她挑眉，“愿闻其详。”
“你应该认得这是什么吧。”
摸出艾威尔送的羊皮书，乔宁一脸高深莫测，“这是矮人族智慧的结晶，包含了世间所有的魔法咒语。其中就有一条寻物咒语。”
此话一出，所有叽喳低语都消失了，只有雪花落地的沙沙声。
莉芙走出雪地，轻触羊皮书，大大的淡绿眼睛微弯，“你说的没错，继续。”
指甲使劲掐住掌心，用疼痛遏制住紧张带来的打嗝欲望，乔宁一指伊莱，“这咒语只有最强大的巫师能施展，也就是我身边的伊莱。”
“他轻易不会出手，只是这次为了洗清我朋友霍普的嫌疑，才会破例。”
说着，她拍了拍笑得吊儿郎当的霍普，又看向莉芙，“就是不知阁下意下如何了。”
“这个人确实厉害，五大守卫精灵联手都打不过他。”
“看来这个女人没有骗精灵，那生命树可以活过来了，太好了！”
“哦，森林之神在上，伊莱已经如此俊美，居然还拥有强大的魔法。”
奔涌如海的夸奖里，她听见莉芙笑道，“那就……麻烦各位了。”
幸好莉芙没有细问，幸好这书能蒙混过关。
撑着发软的腿，顶着莉芙似乎看穿了一切的眼神，乔宁心想，人不逼自己一把，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儿。
从来就没有什么寻物咒语，她撒了这么大个弥天大谎，让精灵们都相信它的存在，不过是想演场戏，从而诈出那个小偷。
幸好，这戏的第一幕完美落幕了。
心力一泄，她软软靠在安娜肩头，含笑看向伊莱，笑容却在视线交汇时僵住。
这人脸上没有被赞美的愉悦，反倒浮着淡淡怒气。
而且，这怒气似乎还是冲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