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尖细声音缭绕在耳畔,化作狡虫,由耳一路钻到心里,钻起一阵连绵痒意,偏又深在血肉之下,摸不到挠不得。
经年累月忍痛,疼痛阈值被拉得很高,伊莱已经难以分辨出各种轻微不适的区别了,只觉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住,跳动都不畅快。
长眉微锁,泄出几分困惑,这是……不开心么。
可他有什么好伤感的。
笑话。
他不耐出声:“你很喜欢臆断我?”
“没有!克索里是关心你!克索里困了要睡觉了晚安伊莱!”
再也不滥发善心给破伊莱了,妖精小声嘟囔着,缩起身子藏进夜里。
灵隐之森像是永远处在暖春里,连风都和煦缠绵,乔宁睡得很好。
她起了个大早,用昨天剩下的果子熬了果酱,匀了半瓶给送早饭的咕噜噜。
也许是吃人嘴软,咕噜噜中午再来时面色和气了很多,连霍普都得到了它几句软话。
霍普任劳任怨削着果皮:“话说,你们的圣物到底长什么样子?”
“不是我故意不说,这是一级机密,绝对不能告诉你。”咕噜噜头摇得像拨浪鼓,“对了乔宁,这次可以多熬点吗?我想——”
“我就说吧,你咕噜噜怎么可能在开饭的时候不见踪影,一定有古怪。原来是在这儿吃独食。”
瘦长如筷子的精灵优雅落在乔宁面前。
它一袭长裙由纯白渐变作嫩红,像是整张花瓣做成,裙摆起落处,绿点似的三五只精灵正排成一队接连飞来。
“喂,人类,把这红红的东西给我,我可以透露给你一个秘密,保你接下来的日子好过一点。”
“明明是咕噜噜先来的!啾啾你不讲道理,我要告诉维蒂斯!”
眼见俩精灵就要打起来,乔宁连忙摆手:“用不着吵架,这个不值什么,管够。”
说着,她看向姗姗来迟的几个精灵,“你们也要吗?”
她余光里吵作一团的咕噜噜和啾啾默契让开道路。
那几个精灵不苟言笑,互相看了一眼,深绿色流光自他们手中流出,如水膜覆盖整个树牢,树牢便低低离地,随他们飞走。
“各位,这是要去哪儿啊?”
她转向周身高大的精灵,可他们像没听到问话一般,自顾自飞着。
“这是守卫精灵,负责押送惩戒犯错的精灵。”吊儿郎当的霍普神色难得凝重起来,“他们决定好怎么对待我们了,看起来手段不会太友善。”
“咕噜噜这呆子没告诉你们?”啾啾不远不近飞在后面,“你们不仅不肯交出被偷的圣物,还顽固到不肯认错,莉芙大人只好让你们进到聆心花里反悔咯。”
眼见霍普脸黑成锅底,乔宁颤声道,“进聆心花是什么意思?很可怕吗?”
霍普凉声道:“可怕?进去了只有等着被祭拜的份儿。
“说是花瓣,其实跟铜墙铁壁差不多,一旦合拢,要么精灵王亲自来打开,要么等足一个月才会再打开。里头又闷又黑,没吃没喝,人什么不能忏悔认账。”
“太残暴了,这哪能有得活,最后的结局不就是做花肥。”她喃喃道,“伊莱啊伊莱,这下真被你害死了。”
见状,克索里从伊莱口袋里探出脑袋,“好危险的,你不去救乔宁吗?”
这人一路都跟在精灵后面,神情淡然冷静,似乎只是去看热闹的。
拿不准他的想法,小妖精一颗心被焦虑煎得滋啦作响。
“你说过了,乔宁和……那个人已经达成同盟。”瞥见跟树一般大的丛丛白花,伊莱停在绿荫下,指尖轻揉克索里的脑袋,一字一句吐得轻慢,“兴许她并不需要我。”
乔宁从没像现在这样期盼过伊莱会出现。
白花大喇喇敞开,花心盈满一洼透明粘液,里头泡着白森森的东西,好像一堆骨头,又好像闪闪发亮的利刃,晃得她心尖发颤。
树牢侧面敞开,具有抑制魔法作用的藤蔓绑进来,霍普通身弥漫着不做挣扎的寂然。
“别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她高举着打火盒从开口跑进霍普身边,小小一块橘红火苗在她手上跃动。
来势汹汹的藤蔓僵住,守卫精灵木雕似的面容出现波动。
啾啾毫不留情嘲讽道,“这么危险的东西都没搜出来,真不知道咕噜噜怎么看人的。”
“不关它的事,”乔宁看向带头的守卫精灵,抓起一把白絮,“你们让开,放我们走,不然我就点火了!”
这群精灵铁了心要折磨他们,一点谈判的余地都没有。
霍普在她身后赞叹,“临危不乱,年轻的脑子就是聪明。”
“别说风凉话了,这撑不了多久,趁他们没反应过来你快——”
霍普说他会魔法,只是暂时被树牢禁锢住了,那么只要他能出去就好了。
计划很美好,奈何现实多变。
嗤——
一名精灵偷摸飞到她头顶浇下水来,打火盒被淋了个透心凉,连同她也浑身湿透。
火苗一熄,藤蔓见缝插针就跨进树牢,逼得她躲进角落跟霍普挤在一起,“你还有招吗?难道我们就这样等死吗?”
“不用这么悲观。我的策略就是等待,只要熬过一段恶心的时光,等安娜……”
霍普伸出手扶她,两手即将接触的瞬间,铺天盖地的白光冒出来,化成万千细刃砍向张牙舞爪的藤蔓,被瞬间粉碎成段的绿藤唰唰坠地。
变故陡生,在场精灵皆是一愣,换上警惕的眼神四下环顾。
黑靴轻而慢地踏过草地,在场人的眼神都汇向脚步声来处。
暗红长袍微扬,来人仿若冰雕玉砌而成,五官俊美秀雅,偏眸光外溢一股肃杀之气,令人不敢直视。
“伊莱!”
乔宁从没有用过如此饱含热泪与真诚的声音喊过哪个人,这实在是生平第一次。
“真是亲切啊,”他扬手屏退守卫精灵放出的魔法攻击,语带谑笑,“可是乔宁,我怎么记得,你刚刚才埋怨过我。”
暗红衣色前行,划破聚在一起的桃红柳绿,停在树牢前,伊莱定定平视着乔宁。
这人心情似乎不太好。
她暗自叹息,这处境可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前进一步是变化莫测的伊莱,后退一步是残暴的惩罚。
“那不叫埋怨,是我太想念你和克索里了。”
她跑到伊莱身边,摸了摸飞在伊莱腰侧的妖精。
不知道自己已经掉了个底朝天,下意识想要在乔宁那儿留下好印象,克索里谄媚笑道,“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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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克索里也好想你!我……我刚刚才被伊莱救出来,接着就马不停蹄来救乔宁你了。”
静了许久的咕噜噜摸头:“可是,我们只有一个树……”
妖精喊话像爆竹,“闭嘴!你这个跟我抢乔宁的笨蛋!”
吵架声里,伊莱凝视着她,浸在对方沉沉如水的眸光里,乔宁只觉气流黏稠凝滞,呼吸都成了费劲的事。
并不危险,是种陌生又奇怪的感觉。
那话说出去之后,伊莱面部线条软化了点儿。
她试探性轻揪伊莱的衣袖,“是真的,我一刻都没有忘记过你们。”
对方这才挪开视线,“才一天不见,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谎了。”
“两位,我明白你们联络感情的急迫,”霍普插话道,“可同时不妨看看周边环境。”
不过片刻,又来了一大群守卫精灵,浩浩荡荡排成包围圈,将他们包在正中央,一眼看去密密麻麻全是粉绿青棕,像大桶颜料被打翻后汇成了河。
她忍不住跟身旁的人嘀咕着抱怨,“它们一点都不讲道理,自以为是独断专行。对不起啊,我一开始还跟着咕噜噜诋毁过你。”
似乎气愤于她的评价,精灵齐齐往前迈步,她扯了下伊莱的袖袍,心虚道,“抱歉,我又说错话惹怒它们了。这么多精灵,你对付起来太吃力了。要不我们先撤?”
“阿嚏!”
她揉了揉鼻子。
一根冰凉干燥的东西抵在唇间,挡住她欲出口的劝解。
指腹之下是乔宁温热润滑的肌肤,微凸的红唇饱满柔软,眸光干净如见底清泉,满满当当映着他。
心脏似乎终于挣脱束缚,畅快而有力地猛跳着,他看见乔宁眼里的自己眉梢轻动。
“说过了,我还没玩够,不会让你死,”伊莱盈盈一笑,恰似雪山映金光,“像这些东西,你都不用担心。”
心头浮起诡异的安全感,乔宁瞳孔微微张大,又听伊莱道,“这是第二次,我不希望跟你解释第三次。”
他挥手降下白光,乔宁和小妖精一同被罩在里头,后者正用魔法烘烤着她的裙子。
她戳戳克索里脸蛋,“伊莱讲话一直这种风格么?”
“啊,什么风格?”
“出发点是好的,但讲出来总像在威胁人。”
说着,她看向独自迎战各色魔法光球的暗红身影,抽空瞟了眼懒懒看戏的霍普,“你就干站着看吗?”
霍普讶然张口,慢吞吞席地而坐,向她投来写满“这样可以吗”的眼神,“你的朋友非常厉害,一个人就够了,我去只会添乱。”
他语气漫不经心里透着敌意,似乎已经把伊莱跟昨天拿树枝砸他的人对上了号。
乔宁心梗了一下。
“伊莱会有好心?”小妖精语气满是疑惑,“克索里昨天关心他,他都不领情。伊莱只爱戏弄人玩。”
乔宁心又梗了一下。
难道是她出问题了,才会把大家都觉得不正常的伊莱看成正常人。
乔宁正纳闷,一道温柔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彻林间,渺远又空灵,“大家都停手,只是一场误会。”
遮天盖地的淡绿魔法光球骤然消失,精灵们不约而同闪开,空出一条宽阔大道,两道挺拔身影自尽头迤逦而来,如摩西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