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日,星期三。盂兰盆节。
早上十点多,孔时雨在厨房。电话响了,他擦了擦手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是吉村,孔以前在咒术界做掮客时认识的便利屋。脱离咒术界后两人保持着工作联系,吉村偶尔把自己接不动的活转给孔。
“孔桑,有个有点麻烦的委托。”吉村的声音从那头过来,背景是机动车的声音,他大概在外面。
“嗯。”
“杉並的某所中高一贯校的校工,姓佐藤。说是棒球场上的球总在某一边丢——飞过护栏就看不到落点。学校官方不当一回事。这位佐藤桑自己掏钱想找人看一下。”
“——预算多少?”
“五万。”
孔在手机边沉默了一下。
“……OK。”
“地址我发你短信。”
挂电话。
孔把烟从烟灰缸里摸出来,重新点上,吸了一口。
甚尔从卧室走出来。他睡得晚醒得也晚,穿着昨晚那件灰色短T恤,左袖空着,单手揉了揉头发。
“出门?”
“嗯。杉並。”
“嗯。”
甚尔走到水池前用单手洗脸。
——
首都高从四号线上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很毒。车里开着冷气,外面晒得柏油路在反光。盂兰盆节假期车不多,路况比平时顺。
孔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食指中指间夹着烟,半开着窗。烟头的红点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甚尔坐在副驾驶。
最近残肢长得明显,已经到了肘下小臂的一半,皮肤还很薄,颜色比上面那一截浅一点,肌理在慢慢往实处走。这两天甚尔感觉里面一直在动,轻但持续,像有什么在萌芽的振动。加上夏天的热从外面往里压,身体里有点不安静。
窗外杉並的住宅区从首都高下来之后开始展开。低层公寓、独栋住宅、小学的校门口、自动贩卖机的灯。
收音机开着,是NHK的盂兰盆节特别节目,主持人在低声念某个亡者归来的传说。
孔伸手把音量调小了一点。
“佐藤桑是个校工。学校的事不归他管,他自己掏钱找的。”
“哦。”
“五万。”
过了一会儿。
“够油费吗。”
“勉强。”
甚尔靠回椅背,看窗外。
——
十一点四十,杉並的学校到了。
一所中高一贯校,校门口立着旧的不锈钢牌子,朴素地展示着校名。今天盂兰盆节假期,校门半掩,里面安静。校工室在校门内侧的一个独立小屋。
孔时雨和甚尔下车,从侧门走进去。
校工室的玻璃门开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瘦男人坐在里面的折叠椅上,戴着一顶旧棒球帽,帽子上印着这所学校的logo。看见两人走过来,立刻站起来,鞠了一躬。
“——你们是吉村桑介绍来的?我是佐藤。”
孔回了半礼,“我叫孔。这位是伏黑。”
甚尔在孔身后微微点了点头。
“——这种事我也是头一次找人。请多包涵。”
“没关系。”孔说,“先去看一下场地?”
“好的,请走这边。”
佐藤大叔从校工室拿了一串钥匙,走在前面。
——
穿过校园主楼之间的走道,往后面走。校园后面是棒球场。普通的练习场,没有正式的看台。外野不大,本垒边上有一个挡网,旁边几个旧的击球笼。地面上铺着红土,边线是石灰画的。
球场的边上立着防球护栏,黑色尼龙网的高围栏。护栏之外没有围墙,直接就是一片荒地。从护栏边缘开始,杂草由浅入深,地势往低处缓缓陷下去,再往里看是齐腰高的草丛和几棵长歪了的杂木。荒地深处看不到边。
球场上有人在练球。
十几个少年穿着白色练习服,裤子上沾着红土。一队在外野守备练习,另一队在本垒附近练习挥棒。教练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吹着哨子在外野边走来走去。
蝉鸣很密。烈日下少年们的影子短得几乎贴在脚下。
“今天盂兰盆节,本来训练是减半的,但马上要打县大会预赛,他们自己愿意来。”佐藤大叔说,声音有点不好意思,“请二位来的事我没跟教练说……他不会信这种事。”
“嗯。”孔点了点头,“我们就在边上看一下,不会打扰他们。”
三人站在球场边的护栏外面。
孔的视线慢慢扫过球场。
十几个少年,年纪从初中到高中混着。投手丘上一个少年正在练投,看背影是初中生,瘦高,肩膀还没长开。他抬手投球的姿势已经很像样了,但身体还太轻。
那个少年大概十二三岁。
孔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球总是从那一边飞出去,到护栏外面就看不到落点了。”佐藤大叔指向外野的左侧,“按理说,飞过护栏的球应该能看到落到哪里,可这边过去就看不见。学生们去捡都找不到。三个月里我数着丢了二十七个。”
护栏的黑尼龙网在烈日下泛着塑胶反光。再往外是那片杂草。
孔站在护栏边上看了一会儿那片荒地。
烈日下绝大多数景物的影子都很清楚,杂草、树、远处的电线杆。只有那片杂草丛生的荒地的深处,影子不太对。像有一层薄薄的雾压在上面。
孔点了点头。
“你自己找过吗。”
“找过。一开始我以为是球弹一下滚到草里去了,进去转了两三次。荒地外围其实草不算太深,一眼能看清,但球真的不在外面。再往里走草越来越高,地不平,我一个人不太敢往深处走。”佐藤大叔顿了顿,“一开始我以为是我自己没找对地方。但二十七个……总归不太对劲。”
球场上一个少年挥棒打出去,球高高飞过外野。
不是那一边。
远处的少年跑过去把球接住,扔回投手丘。
——
“进去看一下吧。”
佐藤大叔领他们绕过外野,从球场后面的小路过去。少年们的喊声在身后渐渐变小,被蝉鸣盖了过去。
护栏在球场的最角落开了一个豁口,只有半人宽,大概是少年们平时进荒地外围捡球用的。三人从豁口侧身过去。
荒地外围的草不算高,到小腿。地势往低处缓缓陷下去。几只虫子从脚边惊起,空气里有种植物被晒过的腥气。
甚尔一脚跨出豁口。
残肢的轻动变成了持续的轻热,有什么在吸引着。这块地有东西。没什么侵略性,安静,滞留不动。
孔走在前面,单手插在裤袋里,慢慢往荒地深处走。佐藤大叔跟在最后。
走过外围这十来米,杂草渐渐高起来。从小腿到大腿,再到腰。视线被草头遮过去一半。地面起伏不平,再往里走二十米,杂草齐胸,几棵长歪的杂木挡在前面。
再绕过两棵树。
孔停下来。
荒地深处中央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旧木板——一个塌掉的、几乎看不出形状的旧本垒。木头已经发黑,裂了无数条缝,被压扁在土里,旁边的杂草半遮半掩。
旧本垒前面,散落在杂草丛里,是几百个棒球。
甚尔站在孔身后,右手插在口袋里,看着。
最前面的几个球还很新,白色的皮还干净,缝线红得鲜亮,是这周飞过来的。再往里一点的球颜色发黄,皮裂了一些。再往里的,皮已经发褐发灰,缝线断了,球面塌陷下去。最里面那些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剩一团一团黑色的、半埋在土里的东西。
新的、半新的、旧的、很旧的、不能再旧的——一层一层叠着,从这周一直叠回去。有些球上能看见学校logo的印迹。最新的几个上是现在的样式。再往里一点,字体不一样了,是几年前的版本。再里面logo整个变了,是另一个学校的、另一个年代的样子。
蝉鸣密密匝匝。
佐藤大叔慢慢蹲下去,从最前面那一层里捏起一个球,看了一下,又捏起一个。手指在缝线上停了停。
“……原来在这里。”
像是自言自语。
孔蹲在他旁边,从最前面那一层里随手捡起一个球,看了一下,又放回去。
“这块地以前是什么?”他说。
“——我真的不知道。”
“有没有学校的旧记录?”
“……图书馆有点。我可以查。”
孔站起来,“不用了。我大概知道是什么。”
佐藤大叔抬头看他。手里还捏着那个球。
“——这块地以前应该也是个球场。或者打过球的地方。”孔说,“大概从很久以前开始,这块地一直在等有人在这打球。每次有球飞过来,它就把球收着。它在等的可能不是球,是那一棒。”
甚尔在他身后听着,没说话。
“等不到,球就一直收着。那一棒打出去,事情就完了。”
佐藤大叔慢慢站起来。手里的球放回原处。
“……所以要打一棒过去。”
“有可能。”
“——谁来打?”
孔回头看了一眼甚尔。
甚尔的视线在孔身上停了一下,移到那一片球上。
佐藤大叔下意识往甚尔的左袖上盯了一秒,然后赶紧收回去。
“晚上学生练完球都走了之后回来。”孔说,“你跟教练说一声,六点之后体育区不要留人。借我一根旧球棒,球队用过的,越旧越好。我先拿走一下。”
“——好的。”
佐藤大叔看了一眼那一片球,又看了一眼甚尔,再看孔。
“——伏黑桑,您……”
甚尔抬眼看了他一下。
佐藤大叔把那句“能打吗”咽回去了。“——没什么。我去拿球棒。”
三人从荒地原路退出。杂草渐降,从豁口侧身过去回到护栏内侧的时候,球场上还是少年们的喊声和金属球棒的清脆声响。
佐藤大叔带他们回到校工室,从角落的器材箱里翻出一根旧球棒,木制的。高中棒球部正式比赛用金属棒,但木棒会留着练击球感觉,旧的木棒不上场了就放在那里。
那根球棒的握把已经磨得发亮,棒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常年挥击留下的。底部刻着一行小字——某个少年的名字,加了年份。三年前的。
“这根行。”佐藤大叔说,“原来是上一届主力的,毕业之后就不用了。”
孔接过来,单手握了一下,递给甚尔。
甚尔右手把球棒接过去。
比想象中轻一点。握把磨过的位置摸上去很光滑,几年的汗渗进木头,被使用过的光滑。这根球棒上有过几百几千次挥击。
“傍晚见。”
孔把车钥匙在手上转了一圈,转身往外走。
甚尔跟在后面,球棒提在右手,左袖空着。
佐藤大叔送他们到校工室门口,又鞠了一躬。
——
孔发动车子。
甚尔把球棒搁在后座上。
“那五万。”
孔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
“嗯。”
孔倒车出停车位,单手扶方向盘,“油费另算。”
甚尔短笑了一声。
车出了校门拐上主路。
“接下来去哪。”
“金本桑那里。”
甚尔“嗯”。
过了一会儿——
“——金本桑?”
“附咒的。”孔说,“以前是术师。现在在中野开旧物店,我们附咒都找他。”
甚尔靠回椅背看着窗外。
——
从杉並到中野不远。下午一点多车开进中野的一片旧住宅区,街道窄,两侧多是低层公寓和小店面,蝉鸣一大片。
孔把车停在一家旧物店门前的路边。店面不大,一楼是营业的店铺,二楼住人。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リサイクル金本」(回收金本),字体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橱窗里摆着旧相机、几只茶碗、一台五十年代左右的台灯。
两人下车。甚尔把球棒从后座拿出来,孔伸手接过去。
门铃叮一声。
店里比外面凉一点,有空调,但风开得不大。混着旧木家具和樟脑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银边眼镜,发际线稍微往后退,穿着灰色polo衫,像随便哪个住宅区里的中年男人。看见两人进来,从眼镜上方抬眼。
“——啊,孔桑。”
视线挪到甚尔身上。
停了两秒,然后立刻收回去,“欢迎光临。”
孔走到柜台前,把球棒放在柜台上。
“这位是伏黑。”
“啊。”金本对甚尔轻轻点了一下头,“——你好。”
甚尔随便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孔指了指球棒,“今天傍晚要用,打球。”
“明白。”金本看了一眼球棒,又看了一眼孔,“光附在棒上,还是棒身和球都要?”
“棒上就行。击中了的球自然带过去。”
“——OK。”金本拿起球棒,看了看握把和裂痕,“旧棒子,木头吃得进去。一个半小时差不多。”
“好。”
金本拿着球棒往里屋走。里屋的门一直半掩着,门后面是楼梯。脚步声往二楼上去了。
孔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甚尔,“喝点什么。”
“麦茶。”
孔走到店面墙角的小冰柜前,拿了两瓶罐装麦茶出来,回到柜台前把一瓶递给甚尔。柜台上有金本留的零钱盒,孔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放进去。
甚尔接过麦茶,单手开了拉环,喝了一口。
——
店里没别的客人。
孔靠在柜台边上喝麦茶,视线扫过店里的旧物。他熟悉这种活的等待时间,习惯了。
甚尔慢慢走到店面深处。
一排一排的旧家具,五斗柜、矮桌、木椅、屏风。大多数是普通的旧物,磨损、褪色、使用痕迹。
甚尔单手插袋,视线扫过去。
有几件不对。
靠墙那一只五斗柜,看着是大正末期的旧家具,但抽屉拉手的位置有一道规整的细刻痕。旁边木架上摆着一只青瓷小钵,釉色是寻常的灰青,但底足被人故意磨过半圈,露出底下另一种釉。墙上一面老镜子,镜框是普通木制,但镜面边缘有几粒不明显的金属点。
甚尔不碰,也没说什么。
——
孔站在柜台边上,手里拿着一只素白的玻璃酒杯,正在看杯口。昭和早期的厚壁玻璃,杯壁上有一些细小的气泡,是手工吹制的。
“这个。”孔头都没抬,跟甚尔说,“清酒。”
甚尔走过去看了一眼。
玻璃确实好,又厚又沉,握感稳。
“嗯。”
孔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看了一眼标价签,一千五百円,把钱压在柜台的零钱盒边上,杯子收进随身的布袋里。
空调的低响盖过外面的蝉鸣。
——
过了大概一个半小时,二楼的脚步声下来了。
金本拿着球棒从里屋出来。
“完成了。”
他把球棒放在柜台上。
甚尔站在柜台前看那根球棒。
看上去没变化。握把还是磨过的样子,棒身那道裂纹还在。
残肢的轻热变了一点。
孔单手把球棒拿起来,掂了一下重量,递给甚尔。
甚尔右手接过去。
重量基本没变。但握上去的感觉多了一层薄薄的什么,贴着木头、看不见的一层。
甚尔点了点头。
孔从内袋掏出钱包,数了五张一万円纸钞,放在柜台上。
金本接过来,没数,放进柜台抽屉,“一次性的,打一棒就没了。”
“嗯。”
两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
“孔桑。”
孔回头。
金本站在柜台后面,眼镜片反着光。
“——お盆だから。気をつけて。”(盂兰盆节嘛。请多保重)
孔点了点头。
门铃叮一声。两人走出店外。
——
中午一点二十几分,外面的阳光比刚才更白。
甚尔把球棒搁在后座上。坐进副驾驶。
孔启动车。
“——他认得我。”甚尔说。
孔单手扶方向盘,没看他。
“嗯。”
“你跟他说过?”
“没说过。”
过了一会儿。
“——他店里有几样不正经的东西。”
孔从眼角瞥他一下。
“我知道。”
甚尔不再问。靠回椅背看窗外。
车从中野出来,沿着环七往新宿方向。
——
两人在环七边的一家中华料理屋吃午饭。下午一点多,店里只剩两桌客人。孔点了一份炒饭,甚尔点了一份中华凉面,夏天该吃的东西。
店里的电风扇转得很慢,吹下来的风温温的,没什么用。墙上挂着一台旧的小电视,开着东京电视台的午间新闻,主持人在介绍盂兰盆假期各地纪念活动的画面。
面端上来。甚尔用牙把筷子拆开,左袖垂着。
孔在炒饭里浇了一圈醋,看了甚尔一眼。
“——那一棒,要不要先去击球中心练一下手感。”
甚尔嚼着面没抬头。
“没必要。”
“你没打过棒球吧?”
“没打过”,甚尔咽下面,“打一棒不用练。”
孔从眼角看了他一下,没接话,开始吃自己的炒饭。
过了一会儿——
“一击不中怎么办?“
甚尔抬眼看他,然后慢慢挑起一筷子面。
“能打中。”
——
吃完饭出来。还有三四个小时要打发。
孔把车停在新宿御苑边上一条小街的咖啡店门口。昭和年代风格的老式咖啡店,木门、磨花玻璃、店招用毛笔字写着名字,看上去比孔的年纪还老一点。
两人推门进去。空调比中华料理屋足,皮沙发座椅,墙上挂着旧的爵士乐唱片封套。下午这个时间几乎没什么人,只有靠窗坐着一个穿衬衫的大叔在看报纸。
两人挑了最里面的卡座。孔点了冰咖啡,甚尔要了一杯冰水。服务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白围裙,端杯子的手很稳。
孔靠回沙发,从衬衫口袋里抽出烟,点上。
甚尔坐对面,左边残肢搁在椅子扶手上。
空调的风从天花板某处吹下来,把孔的烟丝吹得往一个方向倾。
两人都没说话。
咖啡店里放着低音量的旧爵士乐,六十年代的钢琴三重奏。沙发的皮被很多代客人的体重压得柔软,微微凹下去。
甚尔慢慢往下沉,靠到沙发上,把身体半摊开。
孔抽烟,看着窗外。
窗外是新宿御苑的围墙,一棵老树的枝伸出来,叶子在阳光里发亮。
——
时间过得很慢。
甚尔在某个时刻睡着了,身体放松下来,眼睛闭上,头靠在窗子上半睡。孔没叫他。
孔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冰咖啡喝到一半,冰化得很快。
穿衬衫的大叔报纸看完了,叠好放在桌上,结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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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店里只剩孔时雨和甚尔。
爵士乐换了一首。一个低沉的男声,听不太清歌词。
孔从眼角看了甚尔一下。
甚尔的呼吸浅浅的,稳定松弛——这种状态在公寓以外的地方少见。一个不用看人、看场子、看周围的夏天午后。
——
傍晚五点多,咖啡店外面的光开始斜下来。新宿御苑那棵老树的影子越拉越长,伸到咖啡店的窗台上。
孔慢慢把烟掐了。
“伏黑。”
甚尔睁开眼。
“该走了。”
“嗯。”
甚尔单手撑着扶手坐起来,揉了揉脖子。
两人结账。老太太把找零放在小托盘里递回来。
出门的时候差几分六点。
——
往杉並回程的路上,夕阳的金色打进车里。
下班的时间,首都高的车流比白天多了一些,但拐进杉並的住宅区之后又安静下来。傍晚的蝉鸣比中午更密,从两边的院子和行道树里涌出来。
到学校六点二十。
佐藤大叔在门口等着,看见车迎上来。
“学生都走光了。教练也走了。我让他们今晚六点之前结束训练。”
孔单手把车停好,下车。甚尔从后座取了球棒,跟着下来。
傍晚的球场静下来,红土上还留着白天少年们的脚印和击球的痕迹。挡网边一只野猫蹲着,看见三人来了,跳走。
蝉鸣。
甚尔提着球棒走在中间。傍晚的光从他斜后方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左袖空荡荡。
——
三人从护栏豁口侧身过去,进入荒地。
傍晚的光从西边打过来,杂草也染成偏黄的金。蝉鸣从四面包过来,比中午的更响。植物被晒过的腥气也更浓。
走过外围。杂草渐高。
孔停下来回头。
“佐藤桑。”
“——是。”
“您留在这里。”孔说,“我们进去办。”
佐藤大叔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前面的杂草,又看了一眼孔。
“——明白。”
他没问为什么。大概这种活儿里客户不进现场是常理。他自己可能也不想进去——白天看那一片几百个球的画面已经够他消化一阵子了。
他在原地站住。
——
两个人再往里走。
杂草从腿到腰,绕过那两棵长歪的杂木。
旧本垒还在那里。几百个球还在那里。傍晚的光打在最前面那一层球上,白皮反着金色的光。再往里的那些,光照不到那么深。
甚尔站在旧本垒前面,球棒夹在残肢下面。一层轻热稳定地罩着。
孔退到本垒后方大概十五米的位置,挑了一块比较平的地——杂草浅一点,地面踩上去比较稳。
“伏黑。”
“嗯。”
“位置可以吗?”
甚尔转头看了一下,“再过去两步。”
孔退两步。脚边的杂草弹回来。
“行。”
孔脱下西装外套放在一旁,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个新的棒球,在金本店附近的体育商店顺手买的。
甚尔右手把球棒从胳膊下取出来,单手握住,试了一下握把的位置。往上滑半寸,手掌握稳了。
——
单手挥棒。
两手挥棒讲的是力的传递,左手拉、右手推、腰转动、重心从后脚换到前脚。单手挥棒不能这么打。少了一半的扭矩支点,球棒在空中会偏。
甚尔站在那里想了大概两秒。
那不是棒球的挥棒了。
身体记得另一种发力——以前用单手节棍的发力,游云。肩起、腰送、手腕在末端甩、力从根节传到尖端、击中目标。
甚尔右手把球棒举到右肩上方。重心压在后脚,腰侧转半圈,肩松着。
残肢搁在身侧,但残肢的下半截抵住了肋骨下方,作支点。这是他这一年来发展出来的动作。残肢虽然短,但能给身体的右侧提供一个稳定的反作用力。少了左臂的扭力,这个动作能补回去一部分。
身体里那种持续的轻热稳定下来了。
“——投。”
——
孔右手把球举起来。
孔投球的姿势。没有大幅度抬腿,简洁、不花哨——右脚踏地,腰侧转半圈,肩松,手腕轻轻甩。
球出手。
一道直线穿过傍晚的光。
甚尔不动。看着球过来。
球到了距离他大概一米的位置。
右肩出手。球棒从右肩上方扫出去,肩沉、腰送、手腕在最后一刻甩过来——
击中。
清脆的木质击球声从荒地中央炸开,蝉鸣被压了半秒。
球飞出去。
——
一道弧线,从甚尔的右肩起飞,越过旧本垒,越过那一片散落的几百个球,越过荒地深处的杂草,往荒地的更深处去。
光打在球的白皮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甚尔的视线跟着球。
那一刻残肢的轻热没了。
跟着那一棒一起飞过去了。
荒地深处的某种东西——那种从早上跨进豁口就一直在的、滞留不动的什么,也松开了,像房间里一直亮着的灯被人轻轻关掉。
球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蝉鸣盖着,落地声听不见。
甚尔慢慢把球棒放下来。
残肢搁回身侧。
——
孔站在十五米开外,手里没有球了,看着甚尔。
傍晚的光从甚尔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左袖在身侧,右手提着球棒。
那一棒打得真好。
孔没说出来。
甚尔回头看孔。
“——完了?”
孔点了点头。
甚尔把球棒在手上转了一圈,往孔那边走。
走到孔身边的时候,甚尔说了一句——
“——你投得不错。”
孔单手插在裤袋里,没看他。
“以前学过一阵。”
“嗯。”
甚尔不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从荒地深处往外走。
——
走出杂草高处的时候,佐藤大叔还站在那里。看见两人出来,迎过来。
“——办完了?”
“嗯。”孔说,“那一边以后不会再丢球了。”
佐藤大叔看了看孔,又看了看甚尔,再看了看甚尔手里的球棒。
“——伏黑桑,您……真的打中了。”
甚尔点了点头。
佐藤大叔沉默了一下。
“——谢谢。”
他对甚尔深深鞠了一躬。
甚尔愣了半秒,没躲开。
——
三人走回校工室。佐藤大叔从抽屉里拿出五万円现金递给孔。又从角落抓了一袋东西塞过来——是他自己腌的梅干,用旧的玻璃瓶装着。
“一点心意。请收下。”
孔接过钱,又接过梅干,没推辞。
“谢谢。”
那根旧木棒留在校工室的角落,附咒已经空了。
“以后还会有事吗?”佐藤大叔送他们到校门口。
“那一边干净了。”孔说,“不过学校如果有别的事,可以再找吉村桑。”
“好的。多保重。”
两人上车,佐藤大叔站在校门口目送。车从校门拐上主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他还在那里。
——
车开上首都高的时候已经七点多。
甚尔坐在副驾驶,左袖垂着。残肢安静下来了。从早上到现在那种持续的不安分,傍晚那一棒打出去之后,真的散了。
身体里还在生长。但早上也许是被苦夏压在体内的躁动卸下来了。
窗外台场的摩天轮还没亮。
“晚饭吃什么。”
“素面。”
——
回到公寓九点多。
孔把那一袋梅干放进冰箱。
甚尔坐在沙发上吃素面。鱼缸的蓝光打在客厅一边。
吃完。洗澡。甚尔躺在床上的时候大概十点半。
残肢搁在枕头边上,比上周长了一点点。不到一公分,但摸得出来。傍晚那一棒打完之后,整截残肢里的振动变了一个频率,慢了下来,深了一点。
孔在客厅没睡。从客厅的方向能听见纸的声音——孔在翻什么东西。然后是点烟的火机声。
甚尔慢慢睡着了。
——
客厅里。
孔坐在小桌前,桌上摊着几个密封小袋——他从京都带回来的反应物。
今天傍晚那一棒释放出去的时候,孔站在十五米外看着。他看见了,甚尔的残肢在击中那一刻抽动了一下。
那是新的反应物的产生。
一块地的执着平息,消除咒力残留的过程会产生反应物。少量。今天傍晚那一棒让甚尔的残肢吸收了一点,比正面给入要慢得多,但是有一点。
孔把京都那一批反应物的密封袋一个个捏了一下,估了估剩余的量。
够第三次降灵的。加上今天傍晚的小补充。
孔把密封袋放回原处。点了一根烟。
他从口袋里掏出今天在金本店买的那个玻璃酒杯放在小桌上,看了一会儿。
杯壁上的小气泡微微反光。
——お盆だから。気をつけて。(盂兰盆节嘛,请多保重)
金本临走那一句在他耳朵里回响了一下。
孔抽完烟,把烟按在金本卖给他的玻璃酒杯里——今晚临时充当烟灰缸。
鱼缸的蓝光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