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天与咒缚不会死 > 21.第 21 章
    醒过来的第一感觉是:黏。

    甚尔睁开眼。

    床单上他后背压过的位置是潮的。空调开了一夜,但温度调得不算低,冷风太刺激黏膜。粘滞的空气贴着皮肤不动,被子贴身体的那一面、离身体远一点孔的那一面,没有凉的地方。

    残肢贴在身侧。里面那一截在动——慢慢的振动,跟体温融在一起。跟平时一样。

    甚尔躺着没动。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斜着穿过来,落在床中央。能看得见光里的灰尘。

    过了大概几分钟,也可能十几分钟,甚尔翻了个身,单手撑着坐起来。床单上的潮意从背上离开,皮肤一下子凉了一点,持续了那么一时,又变成了温热。

    ——

    客厅。

    孔已经起了。坐在小桌前喝咖啡,桌上摊着一份昨天的旧报纸。空调开着。窗户也开着一道缝,孔抽烟来着。

    甚尔走过去,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冰箱门开的那一刻冷气浮出来,撞到肚子上。舒服。他在那里多站了几秒,把脸靠得更近。

    “醒了?”

    “醒了。”

    甚尔走到沙发上坐下。皮沙发被空调吹着,不算热,但坐上去之后皮和身体之间那一小层温度很快就上来了。

    他靠回沙发背。

    电视没开。鱼缸的过滤器在低低地响。

    ——

    昨晚买的素面剩下一点点,孔煮了,过了遍凉水,加了点葱花。两个人就在沙发吃早饭。甚尔单手拿着筷子,碗就得放在小桌上,他坐在地上吃。面进嘴的时候舌头底下凉了一下,随后就跟着面咽下去了。

    “今天没事。”孔说。

    “嗯。”

    孔把碗收到水池。水声响了起来。

    ——

    时间过得不快也不慢。

    甚尔看了一会儿鱼缸。那条最大的红色的鱼今天靠在缸的左边,没怎么动,可能也是因为热。水有制冷,但温度也调得不太低,夏天调太低鱼会出问题,孔说的。

    甚尔的视线散开。

    孔在小桌前抽完一根烟。烟头在从金本店买回来的玻璃酒杯里,前两天就当烟灰缸用着,孔似乎接受了这个杯子的新功能。

    甚尔从沙发上看过去。

    杯子里今天已经有三个烟头了。孔今天比平时抽得多。

    ——

    午饭没什么胃口。凉拌豆腐加一点米饭。

    ——

    下午两点多,客厅里没人说话。

    孔在看一本旧书,封面看不出是什么。甚尔半躺在沙发上,残肢压着小腹。

    视线在天花板上摇荡。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水渍,是去年某次楼上漏水留下的。孔说过要找人来修,然后不了了之。那道水渍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明显。可能是光的问题,可能是因为他今天看天花板的时间更长。

    甚尔的眼睛慢慢闭上。他没睡着,身体里那一层温热不让他睡。

    再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

    ——

    下午三点。

    时间像卡在那里。

    甚尔起身去厨房喝了口水。

    ——

    某一刻,客厅里的光暗了一度。

    甚尔眼睛动了一下。身体先注意到的,皮肤上那层热稍微薄了一点。

    他在沙发上的位置能看到一小块窗外,天从泛白的蓝色变成了沉沉的灰蓝色。

    过了大概一分钟。光又暗了一度。

    空气里有别的味道挤进来。

    甚尔慢慢坐起来一点。

    孔从小桌前抬眼,往窗外看了一下,没说话。但是过去把窗户的那道缝拉宽了一指。

    ——

    一颗,落在阳台的水泥地上。

    两颗。

    然后突然洒下来了。

    雨声差不多立刻铺满整个公寓。一下子整个外面都在响。雨打在阳台的金属护栏上、打在玻璃窗上、打在远处某家的雨棚上、打在更远处的屋顶上,全部叠在一起,像有人把一整盘豆子从十米高的地方倒下来。

    客厅里的光更暗了。

    甚尔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凉了。

    空调冷空气的味道被压过去,外面跟着雨进来的凉意是湿的、活的,从打开的那道窗缝里渗进来,贴上全身的皮肤。

    甚尔在沙发上慢慢躺平了一点。

    孔去阳台看了一眼,确认雨没有飘进客厅。

    ——

    雨下得比想象的大。

    窗外的世界模糊了,对面那栋楼的轮廓变得柔和,远处的天线杆看不太清。雨声里偶尔有汽车从街上开过的声音。轮胎压在湿路面上像撕开一块湿纸。

    空调的低响也被雨声盖过去了。

    ——

    雨下了大概二十分钟。

    某一刻——也是身体先感觉到的——雨小了。从铺天盖地变成了零零落落,然后停了。

    雨停的瞬间公寓里安静了一下,像是有人按了静音。然后空调,鱼缸,远处一只蝉犹豫了几秒。

    然后整片蝉声重新铺满。

    甚尔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阳台的玻璃门前。

    雨后的世界被洗刷得明亮。阳台的水泥地上有几摊水,刻着天上云的灰蓝。远处一栋楼的玻璃反着白光。

    甚尔站在玻璃门前面,单手扶着门框,像早上站在冰箱前。有一点风。

    凉的感觉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

    然后热回来了。

    没有逐渐回升的过程,太阳晒过大半天的地面和屋顶把白天积的热全部还给空气,雨水在里面一口气蒸腾。

    整个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闷着盖子的蒸笼。

    甚尔站在玻璃门前没动。

    皮肤上的温度也回来了。比下雨前还要厚,这次是湿的。

    他吸了一口气。

    进入体内的空气跟体温几乎一样温度,带着雨后的水汽。

    身体里那个东西完全回来了。

    ——

    孔在小桌前抬起头,看了甚尔一眼。

    甚尔没回头。但他知道孔在看他。

    空调的低响重新成为客厅里最大的声音。

    ——

    下午四点多。

    甚尔从阳台门前转过身,站在沙发边上。

    坐着也不舒服,站着也不舒服。

    甚尔走到玄关,单手把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把脚塞进去。

    “出去?”孔从小桌那边问。

    “楼下走走。”

    ——

    雨后的街道像抛了一层光,闻起来是雨打湿的柏油、泥土、空调外机滴下来的水合在一起的味道。

    还是闷,稍微流动一点。

    水果摊在街角。摊主大叔今天穿着白背心,肩上搭着一条擦汗的毛巾。看见甚尔来,从摊位后面的小板凳上抬起头。

    “——来啦?”

    甚尔点了一下头。

    雨后的水珠还挂在塑料筐边缘,黄桃、葡萄、几种瓜、苹果、一小片樱桃。

    甚尔的视线扫过去。

    “西瓜。”

    “半个?”

    “对。”

    摊主从摊位后面挑了一个,单手掂了掂,一刀清脆地切下去,一瞬间汁水溢出来,红色的瓤微微反着摊位上方小灯泡的光。摊主把一半装进塑料袋,递了过去。

    “七百二十円。”

    甚尔单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递过去八百円。

    “——零钱不用了。”

    “啊,谢谢。明天见。”

    甚尔接过塑料袋,单手提着,西瓜的重量在手里坠了一下。

    ——

    回去路上甚尔拐进便利店。

    便利店冷气开得足,进去时皮肤都缩了一下。他在饮料柜前看了一会儿,拿了两罐罐装啤酒,孔平时喝的的牌子。又顺手拿了一盒盐味毛豆。

    结账出门,外面的闷热又压上来。被冷气逼走的那一层薄薄的汗立刻又出来了。

    ——

    公寓门一开,冷气浮出来。

    “西瓜。”

    孔抬眼,“嗯。”

    甚尔走到厨房,把袋子放在水池边上,西瓜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单手切西瓜不太行,他用残肢按在西瓜上,右手拿刀,慢慢切。西瓜外皮的凉透到残肢的皮肤上。马上又被残肢自己的温度盖回去。

    孔走过来,看了一下。

    “切得挺好。”

    “是吧。”

    ——

    西瓜,啤酒,毛豆。

    孔拉开一罐啤酒递给甚尔。甚尔不喝酒——天与咒缚喝不醉,但夏天偶尔喝一罐不会怎么样。

    甚尔喝了一口。

    冰凉。从喉咙下去后一条线顺着食道往下走。第一口最凉。进去时凉的,再被体温吃下去。

    “你今天不太对。”孔说。

    甚尔从眼角看他一下。

    “——夏天。”

    孔没再说什么。

    甚尔吃了一块西瓜。

    ——

    天慢慢黑下来,客厅里开了沙发边那盏台灯。

    两罐啤酒喝完了。甚尔半罐,孔一罐半。毛豆吃了一半,西瓜剩下两牙。

    甚尔从小桌前起来,“我去洗澡。”

    ——

    镜子里残肢比上周长了一点点,小臂的形状变得更“完整”一点。

    甚尔看了一会儿。然后扭头打开淋浴,第一道水是冷水,从脖子滑上下来很舒服。

    水冲过身体。

    身体里的热度稍微被水冲掉一点,但还在。

    残肢末端的皮肤比身体其它地方更敏感,水稍微烫一点就会生出细密的电流感。甚尔把水温往下调。

    甚尔出来,孔时雨进去,五分钟搞定,现在坐在沙发上,左手指间夹着烟,台灯的光打在他身上。

    ——

    晚上九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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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右,没人说话。

    甚尔靠在沙发背上。身体里的温度两三分钟内就回来了。加上洗澡的水汽、刚才的啤酒,好像比下午更紧了。

    烟从孔时雨的指间升起来一道烟柱,慢悠悠的。

    甚尔的视线从沙发的另一头扫过去——

    孔时雨穿了一件白色短袖T恤,洗澡之后衣服贴着没干的皮肤,胸口那一块衣料贴着锁骨。喉结被灯光打到,皮肤还湿着。

    甚尔看了大概两秒,视线没有立刻移开,身体里那层温度又厚了一层。

    ——

    过了一会儿,说不清多久,甚尔从沙发的另一头慢慢挪过去。

    他肩膀先动,坐着蹭过去,皮沙发上一点摩擦声。挪到孔身边大概一只手的距离。

    然后再近一点。

    头靠过去。

    甚尔靠在孔时雨肩窝,孔没干的头发散发着水汽,和体温混在一起。甚尔的脸贴在那里的时候,孔胸口的起伏停了一个回合,然后恢复。

    甚尔的右手放到孔的大腿上。

    空调的低响。鱼缸过滤器的声音。窗外远处偶尔的车声。

    ——

    过了几秒孔的脸侧过来,甚尔抬起头,视线对上,持续了大约两秒。

    甚尔站起来,右手改变了方向,没离开孔的身体,从大腿往上走,抓住孔胸口刚才他视线停过的那块衣料,把他拉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甚尔松开了手。

    ——

    客厅到卧室的距离平时只是几步,今天走得慢一点,孔把卧室的门拉开。

    甚尔跟着进去,单手把门轻轻带上。

    卧室没开灯,空调开着——温度跟客厅一样。

    第一个吻是按下去的。甚尔的右手扶住孔的下颌外侧,慢慢把他的脸往自己这边带。刚才洗澡留下的水汽还没干。第一秒贴着,第二秒轻轻移动。

    残肢垂在身侧。

    吻持续了几秒钟之后两人分开半寸,呼吸,然后又贴上去。

    孔脱掉甚尔的T恤,慢慢的,下摆从腰往上拉过头。T恤搭在他左肩上停了一下,孔把它从左肩拿下来。这一秒里残肢露出来,窗外的一点光打在那截皮肤上,末端比身体其他地方颜色稍浅,孔看了一眼。

    甚尔单手去拉孔的衣服。

    ——

    孔时雨躺下,让甚尔单手撑着坐上去。残肢搁在孔身侧的床单上,两个人的身体接上。

    全部都是温的。夏天的体温,刚洗过澡的水汽,空调的风,全部都是温的。简直像两团温度融在一起。

    甚尔低头吻孔。这个吻比第一个更深。

    很慢,夏天的闷热让动作有点钝,身体没有那么多力气,本能在推着。

    甚尔的右手在孔时雨身上,从锁骨往下,到胸口,孔的呼吸跟着往里收。再往下,孔的腰轻轻抬了一下作回应。

    两个人都在出汗,跟皮肤同温。汗渗到皮肤之间的接触面,夏天的滑。

    孔的手伸到甚尔后背。从肩膀往下走。

    肌肉被那只手摸过的地方轻微的反应。孔的手没停。继续往下。

    ——

    在某一刻。

    甚尔的身体侧过来,右手撑着体重,残肢搁在孔身侧。

    然后残肢搭过来,勾在孔的腰侧。温度贴上去。

    孔的动作停了。

    甚尔的呼吸也停了一拍,他自己也是在残肢搭过去的瞬间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抱住了孔,身体忘了“我没有手”。

    然后孔的手摸过来,摸到那截勾着的残肢上,手指扶着残肢外侧。

    孔没说话。

    残肢留在孔的腰上没收回去。

    有一截手臂在那里,勾着、抱着。没有不存在的想象中的手,是实实在在长出来的小臂,有温度和重量。

    身体在苦夏生长,温热闷着从早上堆积到现在,某一刻起在慢慢飞走。

    慢慢的,像热水从壶里倒出来,一道一道一直堆到胸口喉咙太阳穴的热度,从呼吸从皮肤一道一道往外走。

    甚尔的眼睛闭着。呼吸的节奏越来越深。

    ——

    两个人各自喘了一会儿。没人说话。

    甚尔从孔身上慢慢挪下来一点,残肢还在孔腰上,就那样搭着。

    空调依旧吹着风,汗在皮肤上冷下来一点。还是温吞,但不再那么闷。

    过了几分钟,孔翻了个身,侧过来面对甚尔。

    那截残肢自然滑下来一点,但孔的手接住了,没让它掉下去。

    孔把残肢拿起来。

    甚尔睁开眼看他。

    孔把残肢拿到自己嘴边。

    牙齿轻轻磕了一下断面,像试探一颗水果是不是熟的。碰到了压一下,再离开,没有用力。

    孔抬眼。

    “疼吗?”

    甚尔的眼睛半阖着,懒洋洋的没什么力气。刚刚释放完的状态,带笑意但不出声的——

    “——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