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天与咒缚不会死 > 19.第 19 章
    “第三コーナーを回って”(绕过第三个弯道——)

    扩音器里的声音浮在夜空里,带着电流,从看台高处往下冲刷。号码板的灯一格一格亮着,跑道上几匹马拐过弯道,远处看像在水面上滑。

    大井竞马场。星期三的夜场。

    看台二层往下的过道边上靠了一个独臂的男人。左袖晃荡在身侧,没塞口袋。烟在右手指间,已经烧到一半。他不太看跑道,眼睛散在不知道哪里。

    广播员的声音突然往上拔了一截——

    “终点前——5号、5号——”

    甚尔慢慢把视线收回到票根上。右手食指中指夹着的那张,号码是7。

    他把烟抽完,在脚边踩灭。

    周围有人叫骂出声。左边的老头攥着票根颤颤巍巍。再过去一点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是,没中。”

    甚尔把7号票根揉成一团塞进裤子口袋。

    走到投注窗口边上的赔率板前。下一场是第八场。号码、马名、骑手、人气、单胜赔率,一行一行往下排。他单手扶着栏杆站着看了一会儿。

    选号没什么逻辑。3番タイヨウノカケラ(3号太阳的碎片),单胜赔率28.5。名字念起来顺。

    窗口前面排着五六个人,基本都是上了年纪的。轮到他的时候,他把现金从右手里递进去,三万円。

    “单胜,3号。”

    窗口职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没抬头,手里的扫描器嘀了一声,把票递出来。

    甚尔右手接过,转身。

    他没回原来那个位置,找了个稍微靠后的空座坐下。罐装咖啡早就凉了,喝了一口。塑料座椅边缘的漆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金属。

    广播员开始报第八场的出走情况。

    甚尔的视线从跑道上移开了。

    看台上人很满。星期三的夜场比想象的要热闹。靠走道那一排坐了一对老夫妇,老头在看赛程表,老太太在剥一颗橘子。再往后是一个独自来的中年女人,染过的头发,妆很厚,膝盖上摊着一张报纸。往前两排,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在小声商量什么,一个比划手势,另一个摇头。

    这种地方的人是这样扫一眼就能扫完的,所有人都在做赌马的人会做的事。

    广播员的声音又拔高。

    “绕过最后弯道——8号上前——”

    不是3。

    甚尔右手把那张3号的票根揉了揉,没扔,塞进同一个口袋。

    走回投注窗口。

    递钱。看号码板。看一眼赔率。“单胜,9号”。接票。回座位。

    广播。没中。

    递钱。“复胜、4号。”接票。

    广播。没中。

    窗口前的女人换了班,新来的是个戴口罩的男职员。甚尔站到他面前,把剩下的现金——三十万还剩这些,一把递进去,“单胜,12号,全部。”

    职员看了一眼数额,再看一眼他,没说话,按机器。票出来。

    甚尔接过票,走回过道。

    不坐了,站在过道边上看。

    广播员的声音从远到近——

    “终点——1号!1号入线!”

    不是12。

    甚尔站着没动。

    周围有人欢呼,有人骂街。那个穿西装打电话的中年男人已经走了,座位空着。卖罐装啤酒的小贩推着车从过道下面经过,喊声拖得很长。

    甚尔右手摸了一下裤子前面的口袋。

    烟盒在里面,压扁了。掏出来打开,里面没了。

    他把空烟盒攥得更扁,扔进过道边上的垃圾桶。

    走出场子。

    场外的便利店还开着,灯白得刺眼。他在冷柜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个昆布饭团和一罐咖啡,走到收银台。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子,眼睛在他左袖那边停了一瞬,没说什么。

    甚尔右手把口袋里剩下的硬币全倒在柜台上,一枚一枚推过去。八百二十円。饭团一百五,咖啡一百三。剩下的五百四十円推回来,他没要,留在原处,“おつりはいらない。”(零钱不用了)

    店员愣了一下,“——啊,好的。”

    甚尔右手提着塑料袋走出来。

    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下,用牙撕开饭团的塑料包装,单手吃。海苔有点软。咖啡是温的。

    手机震了。

    他咬着饭团,把手机从内侧口袋里掏出来。这个动作他练得很熟,左袖在身侧晃了一下。屏幕上是孔。

    接起来,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饭团拿回手里。

    “喂。”

    “在哪?”孔的声音从那边过来,背景是公寓里的安静,听得见鱼缸过滤器的低响。

    “大井。”

    那边停了一下。

    “出来一个活儿,今晚的。世田谷。料理屋老板。猫不肯进后院。”孔报了地址,“四十分钟能到吗。”

    “能。”

    “好。”

    挂断。

    同样的流程,咬住饭团,右手把手机收进口袋,再接下饭团吃完。咖啡两口喝光,塑料袋揉成团扔进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

    他往出租车站走。

    ——

    出租车从大井出来上首都高,往世田谷方向。

    司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听了地址点了点头,没多话。车里放着低音量的深夜电台,主持人慢悠悠地在念一封听众来信。

    甚尔坐在后排靠右的位置,左袖在身侧。窗户开了一道缝。首都高的灯一跳一跳地往后退。

    他没在想什么。眼睛半阖着,看着窗外。

    台场的摩天轮的红灯在远处亮着,转得很慢。

    司机在某个匝道上换了车道,车身轻轻一晃。甚尔右手扶了一下座椅边缘。残肢搁在腿上。

    电台主持人换了一首歌。七十年代的歌谣,女声,钢琴伴奏。甚尔听不出是谁。

    过了二十分钟,下首都高,进世田谷的小路。料理屋的招牌从车窗外面闪过——「松風」,写在一块旧木板上。

    司机把车停在店门口斜对面的路边。

    ——

    孔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老款银灰色丰田皇冠,靠在路边一棵银杏树底下。

    孔站在车边上,外套口袋里揣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头亮着一点红。看见出租车停下,把烟掐了,扔进路边的雨水沟,走过来。

    出租车司机摇下驾驶窗。

    孔没看甚尔,直接走到驾驶窗前,从内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万円递进去,“おつりはいらない。”(零钱不用了)

    司机有点意外,“——啊,谢谢您。”

    甚尔从后排下车。左袖晃荡着。

    出租车开走了。

    孔把钱包塞回去,抬眼看了甚尔一下。

    甚尔身上有赛马场的味道——烟、廉价咖啡、看台的塑料、人群里特定的体味,混在一起,是大井那一带的味道。孔不需要问就知道甚尔今晚在哪。口袋外侧鼓出来一小团,是那几张揉成一团的票根。

    孔的视线在那个鼓起的口袋上划过,移开了。

    “走吧。”

    甚尔“嗯”了一声,跟在孔后面往店门口走。

    松風是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老料理屋,门帘已经收了,店里灯还亮着。木格子门半开,里面飘出来一点炖东西的味道——大概是老板自己留的宵夜。

    孔停在门口,回头看了甚尔一眼。

    “今天先别开口。我谈。”

    甚尔“嗯”。

    孔伸手拉开木格子门,一边喊,“深夜打扰,我是联系过的孔。”

    ——

    老板从店里面走出来,五十多岁,穿着白色作务衣,围着一条已经洗得发灰的围裙。看见孔,又看了一眼孔身后的甚尔,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断着只胳膊,然后立刻把表情收回去,深深鞠了一躬。

    “这边才是,抱歉深夜麻烦您们。我是松風的店主,藤村。”

    孔回了半礼,“这位是我的助手伏黑。”

    甚尔在孔身后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藤村把两人引进店里。店面不大,吧台一排七八个座位,后面两张四人桌,全部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是煮过昆布和酱油的味道,还有一点炖萝卜的甜味。吧台后面的灶台上还坐着一只小锅,盖着盖子,是藤村留给自己的宵夜。

    “这边请。”

    藤村把两人带到吧台靠里的位置,自己在吧台对面坐下。

    一只三花猫从店里深处走出来,慢慢走到吧台底下,蹲下,盯着后院的方向。

    “那只是我家的小玉。”藤村说,“今年八岁了。从小就跟着我,店里店外随便走,从来没有不肯进过哪里。”

    孔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个礼拜前。一开始我以为是它身体不舒服,带去看了医生,没事。这两天它连吃饭都要在吧台底下吃——以前她饭碗一直放在后院的洗手台旁边的。”

    “后院最近做过什么改动吗?”

    藤村想了一下,“没有……应该没有。还是老样子。”

    孔“嗯”了一声,喝了一口麦茶。

    “我去后院看一下。”

    藤村站起来,“我带您去。”

    ——

    后院很小,只有四叠半左右的大小。一棵半人高的山茶种在角落里,几盆植物摆在木墙根,墙边是一个旧的洗手台,水龙头是黄铜的,已经氧化得发黑。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小方砖,有几块已经裂开。

    孔站在后院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空气是干净的,没有那种东西特有的滞涩感,也没有任何咒灵在这里栖息过的痕迹。山茶是好的,土是好的,墙根是好的。

    甚尔靠在通往后院的门框边上,左袖在身侧。残肢安安静静没什么反应。

    这后院真的什么都没有。

    孔走到洗手台旁边。藤村跟着站到边上。

    “这个洗手台用了多少年了?”

    “……比店还老。这房子原来就是住家,洗手台是上一户留下来的,应该有四五十年了。”

    孔伸手摸了摸水龙头。摸到水龙头边上的把手——一个崭新的不锈钢圆柄,刚装上去没多久,表面光亮,跟整个老旧的洗手台格格不入。

    “这个把手是新的。”

    “啊,这个。”藤村想起来似的,“上个礼拜换的。原来那个是木头的,已经裂了,转的时候手会被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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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请了水管工换了一个。”

    “换下来的那个木把手呢?”

    “扔了。怎么了?”

    孔点了点头。

    “猫认木头。”

    藤村愣住了。

    “这只猫从小用那个木头把手当作它进出后院的地标。它每天进后院第一件事是去蹭那个把手,那是它的领地标记。木头上有它八年的味道,是它认得这里的方式。换成不锈钢,气味全断了,对它来说这块地方变成陌生的。它认不出来了。”

    藤村张着嘴看着孔。

    “……就这样?”

    “就这样。”

    “那要怎么办?”

    “装回一个木头的把手。最好是没上漆的素木,让它重新蹭出味道来。”

    藤村沉默了几秒,慢慢点了点头。然后又点了一次,似乎才反应过来。

    “——这……”

    “诊断费就行。”孔说,“三万円。”

    藤村连忙往店里走,“——好的好的,请稍等,请稍等。”

    甚尔在门框边上看着孔,没说话。

    孔回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

    藤村从店里抽屉里拿了三万円现金出来,又抓了一瓶清酒塞过来,“这个请收下,这个请收下。”

    孔接过钱,又接过清酒,没推辞,“谢谢。”

    “真是……谢谢你们这么晚还过来。我还以为是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是。”孔说,“是猫的事。”

    藤村连连鞠躬,把两人送到店门口。三花猫小玉从吧台底下走出来,蹲在门口,看着两人走出去。

    走到孔的车边上,孔把清酒放进后排座椅。甚尔从副驾驶绕过去,单手撑着门框坐进来。

    车里有孔的烟味,混着车座皮的味道。

    孔把车发动起来。

    ——

    首都高的灯往后退。这个时间点车不多,孔开得不快,单手扶着方向盘。后排那瓶清酒每过一个减速带就响一下。

    甚尔靠在副驾驶座椅上,左袖垂着。

    “那真就是猫的事。”他说。

    “嗯。”

    过了一会儿。

    “今天大井?”

    “嗯。”

    “ハズレた?”(全没了?)

    “全没了。”

    孔在第二个减速带上踩了一下刹车。后排那瓶清酒响了一声。

    “多少?”

    “三十。”

    “……刚好这单的钱补上。”

    甚尔从鼻子里短笑了一声。

    车窗外世田谷的小路一路退到首都高入口。孔上了高速,把车速提了一点。

    ——

    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孔把清酒拎上楼。开门的时候鱼缸的蓝光从客厅那一侧浮过来,过滤器低低地响。

    甚尔进门把外套扯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单手脱鞋的时候右脚踩着左鞋后跟,蹭出来。这个动作他做得很顺。

    孔把清酒放在客厅小桌上,去厨房洗了下手,从橱柜里拿了一个玻璃杯出来。又顺手开了便利店买回来还放在台面上的那一袋柿の種,倒了一小盘。

    在小桌前坐下,倒了一杯。

    甚尔从冰箱拿了一瓶水,走过来在沙发那头坐下。

    鱼缸的蓝光打在两个人身上。客厅里没开主灯,只开了沙发边那盏小台灯。

    孔喝了第一口。

    清酒在玻璃杯里晃了一下。平价店酒,但没什么杂味,舌头上有一点淡淡的米的甜。

    甚尔喝了一口水,靠在沙发背上看孔。

    孔把杯子放下,伸手抓了一把柿の種,扔进嘴里嚼。

    “……おっさんくさい。”(……大叔味)

    孔嚼着柿の種,看了甚尔一眼。

    “我比你大。”

    甚尔笑了一下,没说话。

    孔倒了第二杯。

    两个人没再说什么。客厅里只有鱼缸过滤器的低响和孔嚼零食的轻响。窗户没关严,外面有夜风,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从某条街上滑过去,又远了。

    甚尔慢慢喝完那瓶水。把空瓶放在茶几上的时候,左袖随着身体的转动晃了一下。残肢今天没什么反应。今晚没有咒灵。猫不是。赛马场也不是。

    孔喝完第二杯,看了一下瓶身,把瓶塞重新塞回去,站起来。

    “我先睡了。”

    “嗯。”

    孔把玻璃杯和那一小盘没吃完的柿の種拿到厨房。水声响了一会儿。然后关厨房灯。

    鱼缸的蓝光还在。

    ——

    早上九点多甚尔起来。

    走到水池前洗脸刷牙。镜子里残肢搁在水池边沿。这两天又长了一点点,肘部下方那一截皮肤的颜色比上周均匀了一些,肌理在慢慢往实处走。

    他单手挤了牙膏开始刷。

    孔从客厅经过浴室门口,正在喝早上的第一杯咖啡。

    “上个月那笔也没了吧。”

    甚尔嘴里含着牙膏沫,从镜子里瞥孔一眼,没回。

    孔继续喝咖啡,往厨房走。

    “今天有活儿。下午两点,新宿。”

    “嗯。”

    水龙头的水声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