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コーナーを回って”(绕过第三个弯道——)
扩音器里的声音浮在夜空里,带着电流,从看台高处往下冲刷。号码板的灯一格一格亮着,跑道上几匹马拐过弯道,远处看像在水面上滑。
大井竞马场。星期三的夜场。
看台二层往下的过道边上靠了一个独臂的男人。左袖晃荡在身侧,没塞口袋。烟在右手指间,已经烧到一半。他不太看跑道,眼睛散在不知道哪里。
广播员的声音突然往上拔了一截——
“终点前——5号、5号——”
甚尔慢慢把视线收回到票根上。右手食指中指夹着的那张,号码是7。
他把烟抽完,在脚边踩灭。
周围有人叫骂出声。左边的老头攥着票根颤颤巍巍。再过去一点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是,没中。”
甚尔把7号票根揉成一团塞进裤子口袋。
走到投注窗口边上的赔率板前。下一场是第八场。号码、马名、骑手、人气、单胜赔率,一行一行往下排。他单手扶着栏杆站着看了一会儿。
选号没什么逻辑。3番タイヨウノカケラ(3号太阳的碎片),单胜赔率28.5。名字念起来顺。
窗口前面排着五六个人,基本都是上了年纪的。轮到他的时候,他把现金从右手里递进去,三万円。
“单胜,3号。”
窗口职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没抬头,手里的扫描器嘀了一声,把票递出来。
甚尔右手接过,转身。
他没回原来那个位置,找了个稍微靠后的空座坐下。罐装咖啡早就凉了,喝了一口。塑料座椅边缘的漆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金属。
广播员开始报第八场的出走情况。
甚尔的视线从跑道上移开了。
看台上人很满。星期三的夜场比想象的要热闹。靠走道那一排坐了一对老夫妇,老头在看赛程表,老太太在剥一颗橘子。再往后是一个独自来的中年女人,染过的头发,妆很厚,膝盖上摊着一张报纸。往前两排,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在小声商量什么,一个比划手势,另一个摇头。
这种地方的人是这样扫一眼就能扫完的,所有人都在做赌马的人会做的事。
广播员的声音又拔高。
“绕过最后弯道——8号上前——”
不是3。
甚尔右手把那张3号的票根揉了揉,没扔,塞进同一个口袋。
走回投注窗口。
递钱。看号码板。看一眼赔率。“单胜,9号”。接票。回座位。
广播。没中。
递钱。“复胜、4号。”接票。
广播。没中。
窗口前的女人换了班,新来的是个戴口罩的男职员。甚尔站到他面前,把剩下的现金——三十万还剩这些,一把递进去,“单胜,12号,全部。”
职员看了一眼数额,再看一眼他,没说话,按机器。票出来。
甚尔接过票,走回过道。
不坐了,站在过道边上看。
广播员的声音从远到近——
“终点——1号!1号入线!”
不是12。
甚尔站着没动。
周围有人欢呼,有人骂街。那个穿西装打电话的中年男人已经走了,座位空着。卖罐装啤酒的小贩推着车从过道下面经过,喊声拖得很长。
甚尔右手摸了一下裤子前面的口袋。
烟盒在里面,压扁了。掏出来打开,里面没了。
他把空烟盒攥得更扁,扔进过道边上的垃圾桶。
走出场子。
场外的便利店还开着,灯白得刺眼。他在冷柜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个昆布饭团和一罐咖啡,走到收银台。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子,眼睛在他左袖那边停了一瞬,没说什么。
甚尔右手把口袋里剩下的硬币全倒在柜台上,一枚一枚推过去。八百二十円。饭团一百五,咖啡一百三。剩下的五百四十円推回来,他没要,留在原处,“おつりはいらない。”(零钱不用了)
店员愣了一下,“——啊,好的。”
甚尔右手提着塑料袋走出来。
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下,用牙撕开饭团的塑料包装,单手吃。海苔有点软。咖啡是温的。
手机震了。
他咬着饭团,把手机从内侧口袋里掏出来。这个动作他练得很熟,左袖在身侧晃了一下。屏幕上是孔。
接起来,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饭团拿回手里。
“喂。”
“在哪?”孔的声音从那边过来,背景是公寓里的安静,听得见鱼缸过滤器的低响。
“大井。”
那边停了一下。
“出来一个活儿,今晚的。世田谷。料理屋老板。猫不肯进后院。”孔报了地址,“四十分钟能到吗。”
“能。”
“好。”
挂断。
同样的流程,咬住饭团,右手把手机收进口袋,再接下饭团吃完。咖啡两口喝光,塑料袋揉成团扔进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
他往出租车站走。
——
出租车从大井出来上首都高,往世田谷方向。
司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听了地址点了点头,没多话。车里放着低音量的深夜电台,主持人慢悠悠地在念一封听众来信。
甚尔坐在后排靠右的位置,左袖在身侧。窗户开了一道缝。首都高的灯一跳一跳地往后退。
他没在想什么。眼睛半阖着,看着窗外。
台场的摩天轮的红灯在远处亮着,转得很慢。
司机在某个匝道上换了车道,车身轻轻一晃。甚尔右手扶了一下座椅边缘。残肢搁在腿上。
电台主持人换了一首歌。七十年代的歌谣,女声,钢琴伴奏。甚尔听不出是谁。
过了二十分钟,下首都高,进世田谷的小路。料理屋的招牌从车窗外面闪过——「松風」,写在一块旧木板上。
司机把车停在店门口斜对面的路边。
——
孔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老款银灰色丰田皇冠,靠在路边一棵银杏树底下。
孔站在车边上,外套口袋里揣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头亮着一点红。看见出租车停下,把烟掐了,扔进路边的雨水沟,走过来。
出租车司机摇下驾驶窗。
孔没看甚尔,直接走到驾驶窗前,从内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万円递进去,“おつりはいらない。”(零钱不用了)
司机有点意外,“——啊,谢谢您。”
甚尔从后排下车。左袖晃荡着。
出租车开走了。
孔把钱包塞回去,抬眼看了甚尔一下。
甚尔身上有赛马场的味道——烟、廉价咖啡、看台的塑料、人群里特定的体味,混在一起,是大井那一带的味道。孔不需要问就知道甚尔今晚在哪。口袋外侧鼓出来一小团,是那几张揉成一团的票根。
孔的视线在那个鼓起的口袋上划过,移开了。
“走吧。”
甚尔“嗯”了一声,跟在孔后面往店门口走。
松風是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老料理屋,门帘已经收了,店里灯还亮着。木格子门半开,里面飘出来一点炖东西的味道——大概是老板自己留的宵夜。
孔停在门口,回头看了甚尔一眼。
“今天先别开口。我谈。”
甚尔“嗯”。
孔伸手拉开木格子门,一边喊,“深夜打扰,我是联系过的孔。”
——
老板从店里面走出来,五十多岁,穿着白色作务衣,围着一条已经洗得发灰的围裙。看见孔,又看了一眼孔身后的甚尔,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断着只胳膊,然后立刻把表情收回去,深深鞠了一躬。
“这边才是,抱歉深夜麻烦您们。我是松風的店主,藤村。”
孔回了半礼,“这位是我的助手伏黑。”
甚尔在孔身后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藤村把两人引进店里。店面不大,吧台一排七八个座位,后面两张四人桌,全部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是煮过昆布和酱油的味道,还有一点炖萝卜的甜味。吧台后面的灶台上还坐着一只小锅,盖着盖子,是藤村留给自己的宵夜。
“这边请。”
藤村把两人带到吧台靠里的位置,自己在吧台对面坐下。
一只三花猫从店里深处走出来,慢慢走到吧台底下,蹲下,盯着后院的方向。
“那只是我家的小玉。”藤村说,“今年八岁了。从小就跟着我,店里店外随便走,从来没有不肯进过哪里。”
孔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个礼拜前。一开始我以为是它身体不舒服,带去看了医生,没事。这两天它连吃饭都要在吧台底下吃——以前她饭碗一直放在后院的洗手台旁边的。”
“后院最近做过什么改动吗?”
藤村想了一下,“没有……应该没有。还是老样子。”
孔“嗯”了一声,喝了一口麦茶。
“我去后院看一下。”
藤村站起来,“我带您去。”
——
后院很小,只有四叠半左右的大小。一棵半人高的山茶种在角落里,几盆植物摆在木墙根,墙边是一个旧的洗手台,水龙头是黄铜的,已经氧化得发黑。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小方砖,有几块已经裂开。
孔站在后院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空气是干净的,没有那种东西特有的滞涩感,也没有任何咒灵在这里栖息过的痕迹。山茶是好的,土是好的,墙根是好的。
甚尔靠在通往后院的门框边上,左袖在身侧。残肢安安静静没什么反应。
这后院真的什么都没有。
孔走到洗手台旁边。藤村跟着站到边上。
“这个洗手台用了多少年了?”
“……比店还老。这房子原来就是住家,洗手台是上一户留下来的,应该有四五十年了。”
孔伸手摸了摸水龙头。摸到水龙头边上的把手——一个崭新的不锈钢圆柄,刚装上去没多久,表面光亮,跟整个老旧的洗手台格格不入。
“这个把手是新的。”
“啊,这个。”藤村想起来似的,“上个礼拜换的。原来那个是木头的,已经裂了,转的时候手会被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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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请了水管工换了一个。”
“换下来的那个木把手呢?”
“扔了。怎么了?”
孔点了点头。
“猫认木头。”
藤村愣住了。
“这只猫从小用那个木头把手当作它进出后院的地标。它每天进后院第一件事是去蹭那个把手,那是它的领地标记。木头上有它八年的味道,是它认得这里的方式。换成不锈钢,气味全断了,对它来说这块地方变成陌生的。它认不出来了。”
藤村张着嘴看着孔。
“……就这样?”
“就这样。”
“那要怎么办?”
“装回一个木头的把手。最好是没上漆的素木,让它重新蹭出味道来。”
藤村沉默了几秒,慢慢点了点头。然后又点了一次,似乎才反应过来。
“——这……”
“诊断费就行。”孔说,“三万円。”
藤村连忙往店里走,“——好的好的,请稍等,请稍等。”
甚尔在门框边上看着孔,没说话。
孔回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
藤村从店里抽屉里拿了三万円现金出来,又抓了一瓶清酒塞过来,“这个请收下,这个请收下。”
孔接过钱,又接过清酒,没推辞,“谢谢。”
“真是……谢谢你们这么晚还过来。我还以为是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是。”孔说,“是猫的事。”
藤村连连鞠躬,把两人送到店门口。三花猫小玉从吧台底下走出来,蹲在门口,看着两人走出去。
走到孔的车边上,孔把清酒放进后排座椅。甚尔从副驾驶绕过去,单手撑着门框坐进来。
车里有孔的烟味,混着车座皮的味道。
孔把车发动起来。
——
首都高的灯往后退。这个时间点车不多,孔开得不快,单手扶着方向盘。后排那瓶清酒每过一个减速带就响一下。
甚尔靠在副驾驶座椅上,左袖垂着。
“那真就是猫的事。”他说。
“嗯。”
过了一会儿。
“今天大井?”
“嗯。”
“ハズレた?”(全没了?)
“全没了。”
孔在第二个减速带上踩了一下刹车。后排那瓶清酒响了一声。
“多少?”
“三十。”
“……刚好这单的钱补上。”
甚尔从鼻子里短笑了一声。
车窗外世田谷的小路一路退到首都高入口。孔上了高速,把车速提了一点。
——
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孔把清酒拎上楼。开门的时候鱼缸的蓝光从客厅那一侧浮过来,过滤器低低地响。
甚尔进门把外套扯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单手脱鞋的时候右脚踩着左鞋后跟,蹭出来。这个动作他做得很顺。
孔把清酒放在客厅小桌上,去厨房洗了下手,从橱柜里拿了一个玻璃杯出来。又顺手开了便利店买回来还放在台面上的那一袋柿の種,倒了一小盘。
在小桌前坐下,倒了一杯。
甚尔从冰箱拿了一瓶水,走过来在沙发那头坐下。
鱼缸的蓝光打在两个人身上。客厅里没开主灯,只开了沙发边那盏小台灯。
孔喝了第一口。
清酒在玻璃杯里晃了一下。平价店酒,但没什么杂味,舌头上有一点淡淡的米的甜。
甚尔喝了一口水,靠在沙发背上看孔。
孔把杯子放下,伸手抓了一把柿の種,扔进嘴里嚼。
“……おっさんくさい。”(……大叔味)
孔嚼着柿の種,看了甚尔一眼。
“我比你大。”
甚尔笑了一下,没说话。
孔倒了第二杯。
两个人没再说什么。客厅里只有鱼缸过滤器的低响和孔嚼零食的轻响。窗户没关严,外面有夜风,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从某条街上滑过去,又远了。
甚尔慢慢喝完那瓶水。把空瓶放在茶几上的时候,左袖随着身体的转动晃了一下。残肢今天没什么反应。今晚没有咒灵。猫不是。赛马场也不是。
孔喝完第二杯,看了一下瓶身,把瓶塞重新塞回去,站起来。
“我先睡了。”
“嗯。”
孔把玻璃杯和那一小盘没吃完的柿の種拿到厨房。水声响了一会儿。然后关厨房灯。
鱼缸的蓝光还在。
——
早上九点多甚尔起来。
走到水池前洗脸刷牙。镜子里残肢搁在水池边沿。这两天又长了一点点,肘部下方那一截皮肤的颜色比上周均匀了一些,肌理在慢慢往实处走。
他单手挤了牙膏开始刷。
孔从客厅经过浴室门口,正在喝早上的第一杯咖啡。
“上个月那笔也没了吧。”
甚尔嘴里含着牙膏沫,从镜子里瞥孔一眼,没回。
孔继续喝咖啡,往厨房走。
“今天有活儿。下午两点,新宿。”
“嗯。”
水龙头的水声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