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新恩(十一)
七月廿八,黄道吉日。宜嫁娶、祈福、求嗣,忌入殓、安葬。
整个京城十里红妆,喜气洋洋。多为官邸公府的城东此刻一改往日的威严安静,鼓乐声一浪高过一浪。迎亲队伍中有不少婢女
小厮沿街向着围观的人群抛洒喜糖和铜钱,分享喜气。
谢明皎此刻已开了脸上过妆,眉心朱红的花钿和唇上晶亮的口脂衬得面孔莹莹如玉。金箔做的面靥贴在两颊,顾盼之间竟真有几分不同平日的浓烈殊色。
恍若神仙妃子。
芷蘅在一旁看得入了神,回过神来时喜娘已执起玉梳替谢明皎梳起了头发。
这喜娘又称全福人,需得选一位父母公婆俱在、儿女双全的太太来做。今日这位喜娘是宫中派人选的,生得一副和善慈悲的面孔,一看便是有福之人。
此刻看着喜娘一下一下地替谢明皎梳发,一边梳一边念念有词道:“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芷蘅突然有些眼眶发酸。
小姐幼时便没了父母,自此养在长公主膝下,可如今成亲长公主甚至都不愿出面送她出嫁。再者,这婚事本也不是小姐所愿。
虽然谢明皎此刻神情很平和,像是已经安然接受了此事。
可她还是眼睛和心口都一阵阵发酸。
门外忽然热闹起来,是接亲的队伍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开道的锣鼓,接着便是标明身份的执事牌。再往后,是扛着唢呐、笙、笛子等乐器的乐手和挑着彩礼担子的挑夫。
当然其中最显眼的还是身着喜服骑在马上的新郎官。
徐赴山此刻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的手心一直止不住地冒汗,连攥在手中的缰绳都湿滑起来。
走完拦门和催妆的流程,到了新郎迎新娘的时候。徐赴山转过身面向门外,在礼官的注视下他不敢回头去看,只能竖起耳朵捕捉身后细微的动静。
衣裙曳地的声音渐渐近了,而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胳膊。
明明隔着几层布料,触感却是极为清晰的——如同一只纤弱的蝴蝶落在了他的臂弯。
徐赴山心跳漏了一拍。
-
花轿在徐府大门前落下,礼官的嘹亮的唱喝声伴随着震天的鞭炮声一同响起。门槛跨过一道又一道,堂上灯火辉煌。
主位上坐着徐赴山父母,两侧则是站着观礼的宾客。有徐家的亲戚,也有徐大人朝中同僚。
有人递上牵红,谢明皎与徐赴山各执一端。
吉时已到。
礼官声音洪亮:“一拜天地——”
二人并肩而立,同时弯腰,朝着堂外深深拜下。
“二拜高堂——”
转身,面向徐赴山的父母拜下。隔着红绸谢明皎看不见坐在主坐上的那位妇人,却仍有一刻的晃神。幼时父母健在的时候,她
见过别人家的女儿出嫁。新娘往往在离家之前依在母亲怀中哭得梨花带雨,谢明皎的母亲看到这个场面也会跟着落泪。
那时她不懂,明明人人都说成亲是喜事,外面也是锣鼓喧天一派喜气洋洋,为什么会哭呢?母亲只是擦干眼泪,爱怜地摸摸她脸颊:“小满长大后就会懂了。”
她抬起头,一派天真地问:“那将来我出嫁的时候,娘亲也会哭吗?”一句话逗得母亲破涕为笑,连连摇头:“你还早着呢!毛还没长齐,就想着要嫁人啦?”
如今真到了她成亲的日子,母亲的尸骨却早已不知腐烂在何处。
而她幼时的疑问也不会再有答案了。
谢明皎深深拜下,一滴温热的泪顺着面颊滚落进衣领,转眼间便消失在了喜气洋洋的红里。
“夫妻对拜——”
这是徐赴山今日第一次直面谢明皎。扶她上花轿的时候不能回头,此刻终于能正大光明地看向她。隔着那层红绸看不见面容,只有一个裹在火红嫁衣里纤细安静的身影。
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他弯下腰去,谢明皎也弯下腰去。二人的头顶险些撞在一起,喜娘“哎哟”了一声连忙将这对新人分开,宾客中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徐赴山被闹了个红脸,也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谢明皎却在这热烈欢欣的气氛中走了神。
眼下的热闹让她突然萌生出一个念头——如果她是一个家庭和睦父母双全的普通少女,此刻会不会因为要嫁给眼前这个人而感到幸福和期待呢?
“送入洞房——”
礼官的声音打断了谢明皎的想法,她瞬间清醒过来。
自己想这些不切实际的做什么?
最后一礼拜下,至此礼成,她与徐赴山正式结为夫妻。
-
洞房就安置在沈府的东厢,几日前就已布置妥当。
门窗上贴着大红双喜字,案上摆着一对龙凤花烛,此刻已经点燃。床榻上铺着的是百子千孙被,被面上撒满了红枣、花生、桂
圆和莲子,寓意着“早生贵子”。
谢明皎被送入婚房,徐赴山还要在外面应付一会儿来参加喜宴的同僚。
喜娘端来一只摆着两盏金杯的托盘,金杯由一根红绳系在一起。另有一只同牢盘盛着几样双人份的吃食,分别是猪牛羊肉和几样点心。
谢明皎坐下时似是被那床上撒着的桂圆硌了一下,下意识地起身撞上了喜娘。那金杯险些从托盘上翻下,她连忙伸手捞住,这才没有滚落到地上。
喜娘吓了一跳,见金杯无事才松了口气。她见谢明皎动作间有些慌乱无措,只当这新娘因为羞赧而紧张,笑道:“新娘子莫要紧张,失了分寸。”
谢明皎低着头轻声应下了,暗暗攥紧了微微发抖的手指。
方才的动作之间,她已将毒涂抹在了杯口。
两只金杯的杯口皆有。
这是她思量再三作出的抉择。
这毒发作的没那么快,起码要半个时辰才会起效。服下有毒的合卺酒后再吃解药虽不是对身体全然无害,但这样也能为她抹去一部分嫌疑。
先前徐赴山扳倒汾阳王,就等同于和太子及太子门客结下了仇。如今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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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又命他调查阉党,更是把他推上了风口浪尖,无数人
欲杀他而后快。
有人将毒下在合卺酒中,徐赴山中毒暴毙而亡,而她在鬼门关走过一遭捡回一条命——这个剧情还算合理。
思量间,谢明皎听到喜娘带笑的声音:“请新郎入座。”
身侧的床榻微微陷进去半寸,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谢明皎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隐约的甘松香。
徐赴山接过喜娘手中那一杆金秤,轻轻地挑开红绸障面。
谢明皎的脸一寸一寸露出来。
先是弧度柔和的尖尖下巴,而后是上了胭脂的朱红的唇。他从未如此大胆细致地用目光描摹过这张脸,此刻才意识到她的唇和鼻是全然陌生的形状。直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露出来,这张面容才终于生动起来。
在花钿和面靥的映照下,那张素日里过分冷淡的面孔竟有种动人心魄的妍丽。缱绻灯火的笼罩下仿佛蒙在一层水雾里,湿漉漉
中自带柔善纯良之意。
仿佛看得深了会使她碎成一面水。
徐赴山握着金秤的手指攥得更紧,连指甲都微微发白。喜娘在旁轻咳了一声,打破沉默:“请新郎新娘行合卺礼。”
同牢盘被端到他们面前。同牢者,同食一牲之肉。从此同食共寝,不分彼此。肉已经凉掉了,谢明皎心不在焉地吃了块,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
接下来便是饮合卺酒。
喜娘将两只金杯斟满,推到他们二人面前:“各饮半杯,而后交换饮尽。”
谢明皎心如擂鼓,胸腔里像盛着千百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般。
她仰头饮了一小口,辛辣滚烫的毒酒让喉头止不住地微微发紧。
而后,谢明皎听到身侧的徐赴山极轻地笑了一声。
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计划败露,但徐赴山只是饮下半盏,而后自然地与她交换了杯子。
谢明皎将他饮过的酒送到唇边——杯沿上似乎还残留着他唇的温度,带着一点蒸腾起的湿气。她掩着脸不动声色地将这半杯倒
入了袖口,看着徐赴山毫无防备地喝下了那半盏毒酒。
照理来说,接下来便到了新郎新娘更衣的环节。徐赴山要出去换,谢明皎则留在洞房中由婢女们前来替她更衣。只是喝完合卺酒后徐赴山却抬手屏退了喜娘和正准备进来的婢女,下人们虽有些疑惑,但还是遵从他的意思候在了门外。
洞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桌上的龙凤烛燃了半寸,淌下的蜡油犹如垂着血泪,摇曳地映照着墙上的囍字红得发邪、红得刺目。帐幔低垂,红烛摇曳,竟真如那画册中所绘场景一样。
即将上演在帐幔之间的却不是巫山云雨、鸳鸯交颈。
谢明皎清楚地看见徐赴山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疼痛和怒气的神色,几乎扭曲了那张端丽面孔。
那张年轻的脸上显出无法言喻的残酷,像是另一张冰冷的脸重生在他的面孔上。他漆黑如墨的眼眸中浮现出一点戾气的红,每个字几乎要在齿间磨吮出浓重的血腥气来:“你给我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