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新恩(十)
婚期将至,按照礼数谢明皎不能再自由出府,也不能同除了家中的下人以外的人见面。徐赴山自然也不能再来。
昱帝为表对这场婚事的重视,特地派了两个宫中的教习嬷嬷来负责教她婚前的礼仪。毕竟是宫中的老人,行事体贴周到,对待谢明皎与府中的下人也都是和善又尊敬。
只是这婚前事宜实在太过繁琐,一连几日下来给谢明皎忙得脚不沾地,累得晚上一沾枕头便能一觉到天明,连梦都不做了。
其实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学这些的必要。
毕竟她早已知道她与徐赴山结婚那日会喜事变丧事,落得一个红事白办。
大婚前夜,谢明皎端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是一排打开的香樟木箱子,里面装着各色嫁妆。最左边装的是些首饰,金簪耳环、玉佩璎珞等;往右是满满的金锭银锭、珍珠玉器;当然也少不了各色华贵的布匹绸缎,每个箱子上全贴着写有“百年好合”字样的红纸。
这些嫁妆中有昱帝与皇后为表重视添的,但大部分仍出自长公主。
她二次失手。即便容鹤向长公主禀明了她重伤的情况,长公主仍怒火难消心存怨怼,因此也拒绝了昱帝让她回京参加婚事的提议,只是差人送了嫁妆来,连句话也没带。
在长公主备的这些嫁妆里,金银首饰妆奁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藏在最下面的一小瓶毒药。
即便长公主没有明说,这意思也已经再明显不过。
长公主是要她在新婚之夜毒杀徐赴山。
若是此次不成,要喝下毒药的人怕就是她自己了。
只不过到时喝的大概就是牵机药了,想死得痛快都是种奢求。
谢明皎正对着掌心里那冰凉的药瓶出神,此时教习嬷嬷进来了。
这几日礼仪已学了个八九成,该了解的她都已经熟记在心,本以为差不多该结束了。见礼仪嬷嬷手中捧着几本薄薄的册子,她忍不住开口问:“今日学的这是什么?”
教习嬷嬷公事公办地回应:“回小姐的话,今日学的乃是房中术。”
话毕,她便将手中的画册递到了谢明皎手中。
谢明皎只觉得自己被回旋镖扎了个透彻。
那日她对着柳依依的询问张口便胡说,怎么也没想到竟真要看什么画册。她犹豫片刻,才在教习嬷嬷得体的微笑与注视下翻开了那画册。
第一页是张工笔画,画中男女身着大红喜服,手捧酒杯。杯口凑在一起,大抵是喝合卺酒的意思。女子的脸只露了半边,香腮上一抹绯红,比身侧盛开的海棠还要娇艳上几分。
她略微松了口气,往后翻了一页。帐幔低垂,灯火缱绻。画中男子衣衫半解,正俯身欲吻。床榻上卧着的女子则面色酡红地微微仰头,一手抵在他胸口,似是欲迎还拒。
二人头发皆乱了,青丝如瀑,散在腻白的肩头。
谢明皎像被这页画烫了一下似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便不听使唤地又翻一页。
帐幔落下,虽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形状,却也看得出是肢体交缠的姿态。
谢明皎“啪”地一声将画册合上了,只觉得胸腔中咚咚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怎么还真是画的妖精打架?!
“非看不可吗?”她有点绝望地问教习嬷嬷。
她总不能说自己新婚夜用不到这些知识。
“夫妻间这敦伦之礼是极重要的,自然要学。”教习嬷嬷这种情况见多了,只当谢明皎是脸皮薄,自然不知她是打算洞房花烛夜谋杀亲夫,此刻脸上仍然带着得体的微笑。
……
芙蓉端着碗酥酪在门外探头探脑。
自从这教习嬷嬷来了府上,谢明皎本就因每天忙碌婚前事宜清瘦了些,加之这些嬷嬷还要管着她饮食,要求她过午不食,以免她吃多了腰围变粗定做好的婚服不合身。
再瘦就成一副骨架了!
芙蓉暗自腹诽教习嬷嬷管得多,看着自己小姐这样心疼得很,便去小厨房做了酥酪守在谢明皎门口准备等嬷嬷教完今日的礼仪离开后给她加餐。
只是今日时间格外久些,教习嬷嬷从房中出来的时间要比平日晚半个时辰。
看着教习嬷嬷走远了,芙蓉这才鬼鬼祟祟地从柱子后面出来溜进了房间。她将那碗酥酪放在谢明皎面前:“小姐用些吧,我还叫厨房做了些乳团,要不要给您拿一些来?”
谢明皎没回应。
“小姐?”芙蓉摆好了碗筷,意识到谢明皎没回答她的话后有些疑惑地再次出声,谢明皎这才如梦初醒般恍惚地应了一句:
“哦,好。”
芙蓉抬头看了一眼。烛火映照下,谢明皎向来缺少血色的脸此刻竟艳若桃李。
她大惊:“小姐你是不是累病了?!”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探了下她额头,果然烫得很。
“奴婢这就去请医师。”芙蓉惦记着明日就是大婚可不能出任何岔子,果断起身,却被谢明皎一把拉住了。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谢明皎轻咳了一声,“我自己歇会儿就好,你先退下吧。”
芙蓉半信半疑地退了出去,人都出了门还不忘把头伸回来:“小姐您哪里不舒服的话记得叫奴婢。”
房中只剩下谢明皎一人。
谢明皎深深地吐出口气,视线触及放在梳妆台上的那本暗红色封面的画册,又像被刺了一下似的赶紧移开目光。
此刻失控的心跳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只是方才所看的画面还牢牢印在她脑中。交缠的姿态,似蹙非蹙的眉……谢明皎这才发现自己掌心出了许多汗,连那冰凉的药瓶都捂热了。
面前摆着的册子里画的是寻常的洞房花烛夜,夫妻行的是周公之礼巫山云雨。
而她则在计划一场红纱帐里的谋杀。
谢明皎心里突然升起一阵荒谬和讽刺,但很快又被新的思量取代。
——在只有她与徐赴山二人的洞房内杀他,自己要如何全身而退?
-
不远的徐府,此刻也是灯火通明。
明日便是大婚。一直到深夜礼部的官员才离开,甚至走之前又看着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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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山将流程过了一遍,确认了这些姿势礼仪分毫不差后才满意地拱手告退。
毕竟徐赴山本人就是礼部侍郎之子,礼部的人对他的婚事也格外上心些。
等到处理完一切事宜,他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像被马车碾过一样几乎快要散架,只想着快些回去沐浴休息。回房之前,徐大人又叫住了他:“给你准备的东西可都看过了?”
徐赴山面色不改地撒谎:“看过了。”
其实他没看。
毕竟他是系统性接受过生理教育的现代人,不需要看画册来学习这些知识。只是经父亲这么一提醒,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明日完婚意味着什么。
他此刻才懊恼地意识到自己完全忘了试探谢明皎的心意。
两次出手相救,其中一次甚至差点搭上自己的性命,不像是对他全然无情。可依照平日里的二人的相处和她的表现,就连说是朋友都算勉强。
徐赴山不仅搞不明白谢明皎的心思,甚至连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都说不清楚。
他其实从没考虑过这些。
他只是觉得重来一世,他对谢明皎有很多好奇。因为乌龙而被婚约绑定后的日子里他连累过她,也被她帮过救过。他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那日见她被长公主责罚受伤感觉心疼的那刻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在意他。
是他奉命调查汾阳王一案进退两难之时第一反应是找她商议开始的吗?还是被纪时雨暗算因为她找来日游夜游相救脱身的时候?
也许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
甚至连徐赴山自己都分不清那日抱起昏迷的她看着沾满鲜血的双手时,擂鼓般强烈的心跳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又或者说,如果完全没有别的,又怎么会那么紧张呢。
莫非他真的,有些喜欢谢明皎?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出来,徐赴山便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上辈子可是被谢明皎用一支带毒的簪子送上路的。虽说谢明皎恨他也是理所应当,但他怎么会爱上一个杀过自己的人?
简直像有什么受虐癖。
一想到这儿脑内便有两个声音打起架来,一个说那都是从前的事儿了还想着干嘛,另一个说本性难移谁会爱上杀死自己的凶手?
不出半分钟徐赴山便说服了自己——绝对是长公主把谢明皎骗了。
这辈子长公主能对她下狠手对她用刑逼她对自己下手,上辈子肯定也是一样。
这一切都是长公主的错。
往事不可追,这辈子他一定会想办法把她从长公主的手中救出来,让她不再受这蛇蝎心肠的蒙骗和胁迫。
剪灭烛火之前,徐赴山暗下决心。
至于明日如何……
那还得看谢明皎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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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已过,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整座京城安谧地沉睡在漆黑夜色中。
天亮之后即将结为夫妻的两个人,此刻都未能入眠。
一个正期盼着新婚燕尔洞房花烛。
另一个,则谋划着在合卺酒中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