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从来没有这么晚在皇宫独自一人溜达过。
夜半三更，有几只乌鸦扑闪着翅膀腾空飞到朱红得墙头，嘶哑这声音叫的很是凄惨凌厉，隐隐约约中还有人在打更声，她手里只有一盏灯笼，来回左顾右盼，来之前她还在担心会不会打不起精神，现在看来她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也不知道着祯和抽什么疯，大半夜的竟然叫她来筳讲记录，大半夜的不睡觉啊！
怎么都睡觉了还把人揪起来，真够折腾。
她脸被着风吹得生疼，磨磨蹭蹭才走到文华殿，大殿外严正平着一身鲜红的衣服站在外面，他脸上却没有什么疲色。
她站在外面等着，没了刚刚在宫道上的阴森恐怖，这里倒有一副祥和温暖的感觉。
严正平守在外面拦住她道：“先别进去。”
程鱼看了他一眼，他背对着光，遮住了大殿里面的刺眼的烛光，他的脸轮廓被边缘上的一丝光笼罩，大半张脸被暗黑的光线遮住，再加上他不喜笑，显得他一张脸更加阴骘。
严正平还算太监里面长得清秀好看的一个人，若是多笑笑就好了。
严正平见她半天都没什么反应厉声问道：“你好丑。”
什么？
她竟然被他说丑？
程鱼看了一眼大殿，小声狠狠道：“还不是被你们折腾的，现在是睡青春美丽觉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晚上睡不好觉的话会掉头发的！”
严正平道：“没想到你还挺会养生。”
“严公公也一把年纪了，也得注意点身体，这种熬夜地事情还是少做。”
他扬起手指向远处，“你以为只有你自己吗？”
她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有一位小太监正在面前走着，后面跟着一道清瘦的身影，乌漆墨黑的夜里她眼中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来的人是谁，可是那道身影有那么的熟悉，只待离得近了靠近昏黄明亮的大殿，才看清来的人是谁。
没想到这么晚了，他也被叫到皇宫来筳讲，她下意识地看向严正平，她在台阶下面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怎么杨大人也来了？
难道是严正平的意思？
杨鲤走到台阶上看到程鱼也在，她正仰着脸看向严正平。
严正平也不恼她这般看着他。
严家人的长的很清秀，严正平的母亲是江南的美人，他从小被周围的婆子奶娘夸长相貌美如玉。
那种不明的情绪又在心里反复起伏。
程鱼对身边的人都很热情，陈廉那样的君子私下里对她百般呵护。
严正平走下台阶道：“杨大人，又见面了。”
杨鲤拱手道：“严公公。”
程鱼虽然表面上漫不经心，但是耳朵恨不得竖到严正平和杨大人地中间听个仔细。
严正平与杨大人一见面就这样，
蝉鸣声阵阵，她觉地耳边很是聒噪，还好夏公公很快走过来道：“干爹，圣上让你们进去。”
严正平道：“知道了。”
程鱼进去后，里面的熏香更是让人昏睡。
太困了。
杨大人筳讲本来就很枯燥，这下更难集中精力。
程鱼行了礼坐在凳子上，大约了过了一刻钟，她发现杨大人的声音变得十分朦胧，人也分成了三个，渐渐的连说的内容也听不到了，头变得很沉、很重、每隔三行一打盹，脑袋一直垂来垂去，手也不听使唤，完全不受自己脑子控制。
严正平在宫中值夜这么多年，早就习惯昼夜颠倒的日子，此时他低头看了一眼程鱼，这厮正打着瞌睡，脑袋一晃一晃的，就差嘴巴上没流的有口水，他看得只想笑，又望了眼纸上，那笔尖就要戳破案桌了，纸上全都是鬼画符，他伸出手不动声色地敲了下她的脑袋。
程鱼上学的时候有自己的一套独门防瞌睡法，控制住自己的意志不变的懒惰，可自从毕业之后这个方法便没有用过，人也变得松散起来，此刻，她被敲了脑袋，手中又握了支笔恍惚之间还以为自己在班上听课，忽得一下站起来了。
她的声音很大，以至于凳子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很大在寂静的大殿中可谓是撼天震地。
严正平悄悄地往后退了两步，以免引火上身。
程鱼双手撑着案桌，来回眨了眨眼，四肢如重新注入血液般地活了过来，提神醒脑。
她揉了揉眼看清楚周遭地情况深吸一口凉气，她看了看杨鲤，又看向祯和，面露疑色。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道：“坐的腿有些酸、腰有些痛，不然时间长了会腰间盘突出....”
祯和一副就你事多的样子，“不如朕的宝座让给你？”
程鱼道：“不不不，奴婢这就坐下。”
她脸上红彤彤的，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敛声不敢动弹，她往始作俑者的方向看了看，那人一直在后面扬唇偷笑。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接着再转过头来，目光竟对上那道墨色的双眸。
他的目光如镜，照得她心中浑然一震，胸腔在猛烈的震动。
她咽了咽口水。
他是不是觉得我很不重用呀？
她嘴角对着他笑了笑，眼珠子一转，做了个鬼脸。
他微微一怔，别开了眼。
他刚来地时候，便督到她脸上有很重的黑眼圈。
昨夜她一定没有休息好吧。
漆黑的夜露出几抹白色，直到外面天渐渐亮起来，树上的露水集成一片，筳讲才结束。
程鱼现在恨不得直接躺在地上睡觉。
祯和被太监扶起来的时候，程鱼也跟着起身。
终于能回去了，她浑身冒着冷汗，手也不停的抖着，刚离开桌子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隐隐约约中听到有人在喊她，只是找不到方向。
她又被什么东西猛推了一下，便朝着视野中那抹青色的官袍走过去，走几步脚下开始发软。
她这又是犯什么毛病？
“杨……”她话还未说出口，双眼一黑，手中拽住了一个什么东西，之后的事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杨鲤一向对侍讲一事特别的认真专注，直到殿外那道从东方升起的金色映在地上，这一夜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这一晚很累，又很充实，他与帝王交流治天下的心得。
她脸色很苍白，摇摇晃晃地迈着步子向他走过来。
最后支撑不住，倒在他身上，手里还紧紧拽住他衣袖。
他身体猛地一紧，根本不敢有多余的动作，手只能慢慢地撑起她的胳膊，不使她摔在地上。
夏公公一早便来替严正平的值，哎哟了一声，随后将程鱼扒拉下来到地上。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差点伤到圣上。”
祯和看了一眼道：“给她叫个郎中看看。”说完便出了大殿。
杨鲤将不省人事的程鱼先扶在凳子上。
夏公公他扒拉着程鱼的眼皮，“程尚宫她估计是体力不支晕过去了。”
杨鲤知道这个病，是身上没力气，加上昨晚又一直写东西，所以才会体力不支。
“我这里有蔗糖。”
杨鲤不假思索地从袖子里掏出这原本给阿楠的糖，用油纸包裹的糖块，指尖迟疑了一下，直到程鱼苍白的嘴唇起了皮，放到程鱼的嘴里。
冰冷的手指触碰到她温热的唇，颤抖了一下，随后缩了手。
夏公公找了几个宫女将程鱼扶了出去。
杨鲤看到她的身影消失才离去，心里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垂眸看向自己身上那片皱巴巴的袍子，刚刚她走过来，昏迷在地，心里抽搐了下，圣上在面前，他花了好大力气压住情绪。
他伸出那个碰到她嘴唇的手，轻轻地点在自己唇瓣上，好甜。
文庆见杨鲤出来，面露急色，“公子，这么晚了陛下还要召你入宫，等回去要不要吃些东西在休息？”
杨鲤道：“不用。”
文庆想说什么，看了看杨鲤，又欲言又止，公子刚熬了一宿，要不然等他休息好了再说？
可，可是关乎姑太太的事，他又不能马虎。
“公子?小的有事要向你禀告。”
“何事？”
文庆在前面牵着马，“公子，刚刚来的时候见有个人一直在胡同哪里转，小的猜测是李胜的人。”
杨鲤眉头一皱，“这几日你跟着婉娘她们，若李胜他们有任何风吹草动，立马来禀报。”
文庆道：“是。”他顿了顿又道：“公子，我娘说要不要再买些道袍直身？”
杨鲤道：“你们的月钱还够吗？”
文庆道：“公子自然够了，公子一直待我们母子不薄，我娘总想着报答公子你，所以啊这月钱还是不用了。”
杨鲤道：“若是不够跟我说。”
文庆贼兮兮地看箱笼里的东西，道：“公子，这个点心还吃吗？”
他馋得可久了。
杨鲤看向漆盒，“不吃了。”
杨鲤回到院子里，婉娘正忙活，长姐身子不好。
“长姐？”
婉娘道：“熬了一夜吧？”
杨鲤道：“我还不累，能帮你们。”
阿楠一眼却看穿道：“舅舅说谎。”
婉娘道：“去去去，小孩子别瞎嚷嚷。”
阿楠道：“舅舅，阿楠的蔗糖呢？”
“昨天说好给我带呢。”
杨鲤垂下眼眸道：“阿楠，舅舅下次给你带。”
文庆咦了一声，“公子我记得你明明买了蔗糖带在身上呀？”
阿楠道：“不会是舅舅吃了吧。”
婉娘道：“瞎说什么呢，你舅舅才不吃甜的。”
阿楠道：“那一定是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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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给了别人。”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喜欢吃糖？快去干活别烦你舅舅。”
阿楠哼了一声，还不依，“舅舅明明答应了阿楠，每回都没有做到，上次春节说要带出去玩，结果又是待在家里一整天。”
“这次想让舅舅带糖，又没有，阿楠再也不要相信舅舅了。”
文庆知道公子不会哄孩子，立马拿出漆盒里的点心道：“阿楠乖，看！这是什么！这可是公子给你带的点心。”
阿楠眼睛瞬间亮了，跑过去拿过点心，可一打开，愣了，里面的点心她完全不爱吃，舅舅是知道她的口味，这点心一定是他买给别人的。
她看一眼，又扔到文庆手里，“我不要！这不是我爱吃的点心，这是舅舅买给别人的！舅舅一点也没有想着我，一点也不喜欢我！”
“我讨厌舅舅。”
杨鲤听在心里，十分难受。
“对不起阿楠。”
婉娘道：“你这个孩子，你舅舅一直吃穿用度没少了你，今天你舅舅熬了一天你还和他闹！”
“快和你舅舅道歉。”
阿楠道：“我不要！舅舅不喜欢我，那就喜欢别人好了，反正舅舅从来没有把这个家放在心上。”
阿楠说完便跑了进了院子里。
婉娘放下手中的东西道：“文庆快帮我一下，我去看看那丫头。”
文庆应了一声，见到公子还在原地，他脸色苍白，劝道：“公子你也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就行。”
杨鲤只感觉心头隐隐的阵痛，“我去看看。”
阿楠跑进屋子里哭了一阵子。
直到婉娘走过来，轻声安慰道：“你今日为什么对你舅舅那么大意见，你舅舅在外不容易，你怎么能和他大吵大闹？”
阿楠道：“我自从来到上京，就没出门，每一回想要出门转转，今年我都九岁了，我不想在这里呆一辈子，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出去，我不能？阿娘我想出去玩。”
婉娘严肃道：“现在还不能。”
“为什么？我见程姐姐就可以？”
“这...”
“我想让程姐姐带我出去，这样你放心？”
“阿楠，你程姐姐她不是这样...”
阿楠生气了，“是不是程姐姐没有父母，没有人管，她性子野，所以她不用顾虑这些？”
“阿娘，你们不能关我一辈子！”
杨鲤听不下去，在外面敲了敲门，“长姐，我有事要对阿楠说。”
阿楠道：“不想见到舅舅！舅舅快走！”
婉娘有些迟疑，打开门与杨鲤轻柔道：“你怎么还没去休息，这里有我就够了。”
杨鲤道：“婉娘，阿楠说得对。我们不能关她一辈子。”
他不想牺牲婉娘和阿楠，复仇这件事只有他就好了。
婉娘迟疑了一会儿，“这..”
杨鲤道：“长姐还记得我晕倒的那天吗？”
婉娘点点头，她当然记得，那天真是把她吓坏了。
杨鲤道：“严正平早就盯上了。”
婉娘一怔，怎么会？
他看向别处没再多解释了。
婉娘眼眶微红，“是我们拖累了你。”
杨鲤道：“是我无能，没有找到证据。”
他默默转身，婉娘在后面喊住他道：“等等。”
婉娘走进屋子从柜子里拿出一盒东西，“这是爹娘当年留下得，是一套翠手镯。”
杨鲤没接，“长姐，我的俸禄还可以养着你们。”
婉娘将东西放在他手心，眼中含泪，“这是爹娘留给你的东西，说是要给媳妇用，谁说让你卖。”
杨鲤拿在手中烫烫的，“长姐现在我没心思说这个。”
他张了张嘴想说留给阿楠当嫁妆，可是脑中突然想到一个人，她一双明亮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开心的时候眼中冒着火焰。
他的指尖在抖动。
婉娘道：“现在没有，那以后呢？”
杨鲤他迟疑了一下道：“...以后？”
婉娘打趣道：“以后的事谁说的准呢？若是看上哪家姑娘不要瞒着，只管说，包在姐身上！”
“快去歇着吧！”
杨鲤嗯了一声。
婉娘在背后看着叹息一声。
他们一家子本来可以过得很幸福，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连成婚都不敢。
她朝着此间的方向，心神一定，直接走了进去。
杨鲤每一步走得十分地犹豫，他手里捧着盒子走到书房。
长姐的话一直在耳朵边说着，仿佛给了他一点点希望。
他本是一个没有以后的人，走上复仇的路，还有什么以后。
他打开那盒子，里面的翡翠在微微的弱的光芒下发出绿色的荧光，十分精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