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程鱼抱着书走进了文华殿,圣上正在里面看奏折,快六月的天大殿里窗门紧紧闭着。
程鱼行礼后走上前面坐下展开宣纸,过程中不敢发出丝毫声音,她辍手辍脚的,抬手间衣袍挥手也是轻轻地,连走路都是鞋跟先点地随后再慢慢往前碾压着动。
她来的早,碰巧看到一位小宫女不小心发出了响动,那宫女也是运气不佳被拖出去打了二十多板。
与祯和一起来文华殿筳讲的还有醒狮,好久没有见醒狮在文华殿,她瞅着地上的醒狮,身子一软,扑腾一下,懒洋洋地躺在她的鞋子上,时不时地还用抓住扒拉她。
程鱼还在上面写字,被扒拉着很不舒服,将它轻轻推了出去,它圆鼓鼓的身子在地面上化出去好一大段,滑到杨鲤的脚边。
杨鲤侧头看了它一眼,督向罪魁祸首的方向,桌子下那双黑色靴子来回摆动,另外一条裤腿上的绑带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全撒开了出来,随着她一晃一动,能看到那条雪白纤细的小腿。
他移开视线。
醒狮吃的肥圆平时又和程鱼玩的好,这么一滑突然找到乐趣,又踩着小步地跑到她的脚上,程鱼这下有感觉到有一坨毛茸茸的东西爬在脚上,爪子还把她的裤腿扒拉下来,去舔她露出来的那一节小腿,小猫舌头上的倒刺把她舔的又痒又疼。
她空出一双手,弯腰伸手推着它的小脑袋,被推开的醒狮又黏了上来,一来一回醒狮直接爬在她腿上不走了,她根本抬不上脚。
程鱼看了看祯和,见他还闭着眼睛,腿一用力又将脚上的醒狮给踢走。
她朝着夏公公使了使眼色,让它快点把醒狮赶走。
夏公公假装不看她,这是圣上的意思,非要把醒狮带过来,他也没有办法,自己看着办。
程鱼很不满,从鼻腔里狠狠地哼了一声。
她哼得声音并不大,但是坐在东侧闭目养神的祯和还是听到了。
祯和忽得睁开眼,挥手示意杨鲤停下,随后凝视着她。
“程尚宫是不是有意见?”
大殿中突然安静了下来,少了那讲述枯燥令人昏睡的治国之道的声音,除了被风吹动纸张的声音,几双冰冷的眸子迅速齐刷刷地注视着程鱼。
她背部出了冷汗。
程鱼原地呆愣了几下,随后那脖子如常年没有润滑的机械般的转扭,一卡一卡地,沉静到甚至她还听到了自己的骨头咔吧的声音。
怎么回事?
她哼的人又不是圣上。
她在心中斟酌许久道:“奴婢不敢有意见。”
祯和道:“前日的文赋,杨侍读怎么没有呈上来?”
杨鲤道:“回陛下,那篇文赋还在批改。”
程鱼垂着头,她察觉到祯和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很久,很不舒服,她被这道目光刺得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祯和淡淡地道:“继续吧。”
程鱼又坐在椅子上,没敢在发出怪声。
直到外面的斜阳照在桌子上,站在文华殿中间的男子才缓缓合上书本,筳讲结束,祯和去了中极殿,那道明晃晃的身影在大殿中消失,她才迅速瘫在椅子上。
这年头钱难挣,shi难吃。
她从怀里掏出文赋,递去前她认认真真,里里外外的检查了一遍,见并无任何不妥之处,没有犯上次的错误,心满意足地递了过去。
“杨大人,这是我写的文赋,还有这几天练字,请您过目。”
他先看了上面那一叠的字,三张硬笔楷书,比从前有很大的进步。
压在下面几张是软笔书法,他很意外。
她竟然自己慢慢地开始练毛笔写字,虽然还是不够好没有笔锋,不够用力,但是已经有了那与正楷一样端正的雏形,更没有硬笔的一些的缺点。
程鱼往前一步道:“怎么样?”
杨鲤脸上浮出一丝笑道:“你写的很好。”
程鱼原地怔住,声音都提了三分道:“真的?”
她高兴地扭了两下。
杨鲤道:“……”
“杨大人那以现在的水平,能不能给别人写书,对联的程度,或者练些高难度的字体,还有…还有那个草书?”
她刚进步一点,便端持不住自己,恨不得到处显摆显摆。
杨鲤轻轻的用手敲了下她的头,“学者用功,须是渐进不已,凡事要慢慢来。”
程鱼道:“知道了,杨大人。”
她又哼了一声,之前那个翰林老头竟说她是一个朽木,如果她真的有进步了,却不能让那个老头大惊一眼,好好打他的脸,真是可惜。
这时,醒狮走了过来,长长的尾巴毛绒绒的。
程鱼眼尖,迅速地将它抱在怀里,泄愤地揉着道:“都怪你,刚刚一直舔我的腿。”
醒狮喵了一声。
她眼珠子一转,把醒狮的脸扭到前面,从后面掐着醒狮,抱在杨鲤前面。
“杨大人喜欢猫吗?”
杨鲤见上空突然有几根猫毛掉在宣纸上,随后抬眸看向她。
她抱着醒狮,半张脸都埋藏在浑白色的猫中。
他对一些猫猫狗狗没什么好感,小时候他也有一只,后来就不见了,父亲说害怕他分心,索性送给了别人,此时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喜欢,可又害怕喜欢猫的她觉得他是一个特别无趣的人。
他从下往上仰视着她,“……喜欢。”
程鱼抱着醒狮又离他近了些,“杨大人要不要抱抱它,它身上摸着可舒服了,软和和的又暖和,跟摸棉花似的。”
杨鲤不知怎么的把笔放在笔搁,将手伸了出去,伸到一半他突然又缩了回去。
程鱼快抱不稳醒狮,胳膊酸沉,她不能保证醒狮还像下次一样听话任人摆布。
她抓住杨鲤的手腕放在醒狮身上。
杨鲤顿时心跳如鼓,他被她轻柔的手指触的心神恍惚。
他修长的手放在白猫身上。
“怎么样?”
“是不是很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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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应了一声,随后放下手。
程鱼怀中的醒狮再也受不了钳制,挣脱了她。
“杨大人?你怎么了?”
杨鲤道:“你现如今在宫里,过得可还好?”
她想了想,“我过得很好,现在吃的饱穿得好,还不错。”
她问道:“杨大人呢?”
他放心了,“我很好。”
这几天寄信,陈廉八月与孙家的女儿成婚,表哥现在还依旧天天送点心到宫里,这样实在太不合适。
她想这个机会跟陈廉写信提醒他一下。
“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快些回去,再见杨大人!”
杨鲤站在原地许久,手指上的余温渐渐消失,变得冰凉,外面的黑色的云慢慢掩住金色的日暮,灰暗的光影将他整个笼罩起来。
她到了东宫,站在太子旁边行了礼。
朱弘瑾一见到她便放下手上的书。
“程尚宫?”
小孩子比大人都要敏锐,他道:“程尚宫不开心吗?”
程鱼对他一笑,“当然没有!”
朱弘瑾道:“那就好。”
“快帮程尚宫搬过来一个凳子。”
程鱼拒绝了,“不用我站着陪小殿下。”
朱弘瑾在在桌子上练字,程鱼看了一眼问道:“小殿下今天练得怎么样?”
朱弘瑾把笔放在笔搁上,“我今天明明练得很好,父皇却没有夸我,还大声斥责了我的先生。”
“他说先生对我太过松懈,不足以能教我写字,还把先生打了三十大板,换成了范先生。我不喜欢范先生,我想赶紧练好字,不要让他出现在我面前。”
这个范先生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他就是范永,这人奸佞,因私废公排挤与他意见不同的政敌,手段阴险,是一个小人。
如此看来,祯和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大家都来巴结下一任皇帝,祯和不好好休息,整天安排杨鲤筳讲是为了遮掩自己的病么?
程鱼道:“小殿下,字不是这样练好的,得慢慢来,现在是亥时,你该歇息了。”
朱弘瑾道:“我要程尚宫陪着我。”
“好。”
杨大人的身份还没确定,如果他真的是孟兴的儿子那范永岂不是越来越强?
杨大人的若是想复仇胜算是不是少了一点?
两虎相争必有一死。
她还真的不想看到杨鲤死去,可是她又能做了点什么呢?
终于在内心经过一番激烈的斗争后,她的那颗心沉沉落下,亥时三刻将小殿下哄睡后回到值房洗漱躺下就呼呼大睡。
天大地大吃饭睡觉最大。
她记得自己朦朦胧胧才睡了一会儿就被一道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来的人是夏公公,他那一道尖利的声音还是一下子就能认出,要是别的太监宫女,她说什么也不会去,她在屋内反复确认了三遍,原来说是祯和突然半夜来了兴致要宣翰林筳讲并且把她揪过来记录筳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