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第二天是节礼日。
节礼日的早晨，西里斯醒了。
他发现雷米已经起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西里斯眨了眨眼睛，侧过头去，看见雷米在书桌前。
书桌上摆了很多东西。有米饭，有切成块的水果，有某种看起来不是英国菜肴里常见做法的肉，还有几样西里斯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食物的热气在冬日的冷空气中升腾起来，像一缕一缕的烟。食物的旁边，点着几根蜡烛。火光轻柔地摇曳着。
雷米把书桌前的椅子推到了旁边，自己站在桌子前面，然后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西里斯愣住了。他半撑着身体，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就那么半躺着，看着雷米在书桌前鞠躬——不是随随便便地点一下头，是那种认真的、庄重的、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的鞠躬。
雷米的上半身几乎折成了九十度，停在那里，停顿了几秒，然后慢慢地直起来。他一共鞠了三次。
西里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完全不知道雷米在干什么。他看了一眼窗外——还早，天刚亮没多久，外面的街道上没有任何声音。他又看了一眼雷米。雷米已经直起了身子，站在桌前，看着那些食物和蜡烛，一动不动。
西里斯终于忍不住了。他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
西里斯问：“你在干什么？”
雷米没有回头。他看着那些蜡烛，说：“我在祭祀。”
西里斯一头雾水。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今天是一个伟大的人诞生的日子，”雷米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在祭祀他。希望他在天上也能吃好吃的。”
西里斯使劲眨了眨眼睛，又用手背揉了揉。他没有醒过来。这不是梦。他放下手，看着雷米的背影，看着桌上那些冒着热气的食物和燃烧的蜡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谁啊？”西里斯问，“什么伟大的人？”
他想了想，又说：“难道是一位麻瓜的神话传说中的圣人吗？我在莱姆斯那里听说过，今天似乎是圣史蒂芬的生日。”
“不是这个人，”雷米说，“我不信神，也不信什么神话故事里的圣人传说。”
雷米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说：“我祭祀的是一位人类历史上的伟大的人。”
“在今天，全世界的人中，会有许多人像我一样，都在心里默默地想着这个人。”
西里斯看着雷米。
雷米的眼睛看着那些食物，又像是透过那些食物在看着别的东西。
“到底是谁啊？”西里斯问。
雷米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这是秘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西里斯原本觉得雷米一本正经地说“这是秘密”的样子有些好笑——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节礼日的清晨，对着几盘食物和一根蜡烛，说自己在祭祀一个“伟大的人”，还说这是秘密。
西里斯差一点就笑出来了。
但他没有笑。
因为雷米的表情很严肃。
那是一种真正的、不容置疑的严肃。
西里斯看着雷米的脸。他笑不出来了。
因此，西里斯什么都没说。
但雷米竟然还在继续说。
“西里斯，”雷米说，声音还是那种平静的语气，“我认为，我是一个不完整的、残缺的人。”
西里斯皱起眉头。雷米怪里怪气的措辞让他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他觉得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也许他根本没有醒过来。也许这整个节礼日的早晨都是一场梦。他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
“什么叫不完整，残缺？”西里斯说，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雷米。雷米站在他面前，看起来很健康。甚至比大多数十一岁的孩子看起来都要健康，“你没有缺胳膊断腿啊。”
“正常的人，”雷米说，“大脑里的神经都是长得完完全全、正正常常的。哥哥知道这些神经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我不知道什么叫神经，”西里斯的眉头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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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更紧了，“这是麻瓜社会里的概念吧？”
雷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所谓神经，就是说，一个人感觉到的冷热，听到的声音，看到的东西——乃至于这个人知道自己是个人——这样最基本的东西，都是要靠大脑的各个地方的各个神经告诉这个人的脑子，这个人才知道的。”
“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的大脑的各个地方的各个神经，有的地方坏了，长歪了，甚至压根没有长出来，那么这个人感知到的世界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因为神经给他传递了错误的信息，甚至什么都没传过去。”
雷米停了一下，看着西里斯。
西里斯的表情是困惑的。
雷米说：
“虽然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和我一样，因为‘神经发育障碍’的原因，所以不理解别人，也不被别人理解。”
“但是，在他们中，有一些人觉得，因为这个世界是为神经长得像大多数人那样的人运转的，所以神经和大多数人长得不一样的自己才活得很痛苦，总是被生活伤害得遍体鳞伤。错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个世界。如果在为神经长得像他们一样的人运转的世界里生活，他们一定能生活得开心不少。”
“在他们中，还有另一些人认为，就像瘸腿的人可以借助助行器移动，聋子可以借助助听器听到声音一样，只要借助药物，借助对社交技能的掌握，借助各种各样的治疗和学习——就算因为神经长得和别人不一样，生活中有很多不方便的时候——但是只要自己努力，虽然和别人不同，但是用上合适的方法，也能迎头赶上，变得和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一样，不会再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雷米说：“我的想法和他们都不一样。”
西里斯看起来想说点什么，但雷米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因为我的神经天生和别人不一样，所以我很难理解别人，别人也很难理解我，”雷米说，“这不是我的错，这也不是世界的错。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我认为，我是一个不完整的、残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