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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想象自己是父母，如果雷米生下的孩子是小时候的雷米这样，雷米会非常强烈地想要生一个像人的孩子。
不仅如此，雷米还会强烈地想要之前那个不像人的孩子消失。
不是“送走”，不是“交给别人养”，是“消失”。
因为那个东西——不，那个存在——实在是太可怕了。
但是上辈子的爸爸妈妈，却对雷米那么好。在雷米还是那只浑浑噩噩的动物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对雷米好了。
他们不知道这个孩子以后会不会变得“正常”，不知道这个孩子会不会一辈子都是这样——但他们还是对她好。
不是看在“将来有可能变好”的份上对她好，是没有任何条件地、不问结果地、不要求回报地对她好。
他们把她养大了，养到了快要上小学的年纪。然后有一天，雷米忽然从动物变成了人。
雷米觉得，上辈子的爸爸妈妈简直是圣人了。
雷米不认为这辈子的奥赖恩和沃尔布加是自己的父母亲。
雷米觉得，这辈子的自己小时候的表现，绝对比上辈子的自己小时候的表现要好多了。
上辈子的自己小时候就像个动物，浑浑噩噩的，直到那个幼儿园里的下午，才忽然从动物变成了人。
而这辈子的自己是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出生的，一开始就是个人。他有完整的自我意识，知道什么叫正常什么叫不正常，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别人可能会因此对他有什么看法。
但是奥赖恩和沃尔布加呢？他们连带着上辈子的记忆诞生的、已经变成了人的雷米都接受不了。
他们接受不了雷米的怪异行为，接受不了雷米的说话方式，接受不了雷米不会用刀叉、在走廊上斜着跑、回答问题前言不搭后语。
他们觉得这些东西是错的，是需要被纠正的，是不应该存在的。
那如果他们面对的是真正的、最初的那个雷米呢？那个还没有学会“丢脸”的、还会像动物一样在原地转圈的、对妈妈的叫声毫无感觉的雷米呢？
雷米觉得他们肯定更加不能接受。他们会觉得那个雷米不是他们的孩子，是一个投错了胎的怪物，是一个应该被处理掉的存在。
只是因为雷米有系统，而他们不知道系统存在，所以他们以为雷米是魔法天才。
“天才”这个标签像一层金色的油漆，涂在了雷米那些让他们厌恶的行为上面。
油漆下面的东西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有了这层金漆，那些人就觉得那些东西可以容忍了、可以宽容了、甚至可以觉得可爱了。
如果系统明天消失了，雷米的魔法能力突然归零了，雷米不相信奥赖恩和沃尔布加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他。
所以雷米不把他们当父母。
雷米认为自己真正的父母，是上辈子一直把像动物一样的自己养到忽然有一天从动物变成人的爸爸妈妈。
那两个人见过雷米最原始、最不像人的样子，没有把她丢掉。
那两个人，那两张脸，那两双手，那两种不同的声音——一个害怕地说“这个不归我管”，一个一本正经地说“要和欺负你的人打好关系”——这才是雷米的父母。
即使他们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即使雷米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他们也是雷米的父母。这件事不会因为距离和生死而改变。
雷米承认西里斯是这辈子的自己的哥哥。因为西里斯确实对他有兄弟之爱——虽然这份爱也许是建立在他是个“天才”的基础上的，但它至少是真实的、不是出于利用目的的。
所以雷米愿意把西里斯当做这辈子的哥哥。
但是雷米认为，西里斯喜欢的是一个“做出来的事情非常讨厌，但是又是个天才”的弟弟，是“天才”抵消了“讨厌”，让人能够忍受和宽容。
如果雷米不是天才呢？如果雷米不会无声咒，不会粉身碎骨咒呢？如果雷米只是一个行为怪异的、说话乱七八糟的、不会使用魔法的哑炮呢？西里斯还会喜欢他吗？
雷米不知道，他不敢确定。但对于上辈子的弟弟，他不需要确定。因为已经发生过了，已经验证过了，已经是事实了——在雷米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配得到的时候，弟弟就已经爱她了。
他只能说——喜欢雷米的西里斯，他愿意把他当做这辈子的哥哥。但雷米爱上辈子的弟弟，远胜过这辈子的西里斯。
因为雷米认为，上辈子的弟弟爱雷米，远胜过这辈子的西里斯爱雷米。
因为上辈子的弟弟爱的不是一个“天才”，不是任何一个可以拿来抵消缺陷的、闪闪发光的东西。
上辈子的弟弟爱的就是雷米本人。那个会被老师误以为是智障的雷米，那个只有缺点、没有优点、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抵消那些让她被人厌恶的地方的雷米。
会对只有缺点、没有优点的上辈子的雷米说出“只要雷米想要讨我高兴，我就高兴”的人，只有雷米上辈子的弟弟。
所以雷米认为，上辈子的雷米的亲人是比西里斯更重要的亲人。
上辈子的雷米觉得自己不配是“星星的孩子”。
不是“不是”。而是“不配是”。
从医学诊断的角度来说，雷米确实是“星星的孩子”。
然而，雷米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称呼。
“星星的孩子”，在人们的描述中，是单纯的，是纯洁的。他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谙世事，不懂人情世故，不懂善恶，不懂欺骗。
他们被人误解，被人排挤，被人当成怪胎，但他们的内心依旧天真而善良。他们不想伤害任何人。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相处。
雷米觉得自己不是这样的。
雷米的心里，总有很多邪念和暴力欲望。
不是“偶尔”有，是“总”有。
她想要让轻蔑自己的人知晓恐惧。她想要让欺凌自己的人后悔存在。
这些念头不是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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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冲动，它们会在她脑子里停留很久。她会沉浸在这些幻想里。有时候她想得太投入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笑。
雷米心里清楚：她这个人的本质，和她表现出来的样子之间，隔着一道很宽很宽的沟。她表现出来的样子是古怪的、笨拙的、可怜的。她心里藏着的东西是阴暗的、暴戾的、可怕的。
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不是因为不想吃人，而是因为出不来。如果笼子开了，老虎一定会出来吃人。
上辈子的雷米之所以没有做出任何伤害别人的事情，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因为她太弱。她的邪念和暴力欲望，只能在她自己的脑子里逞凶。
雷米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有能力把那些念头变成行动，她会不会真的去做。
答案是——会的。她会的。
她会把人打到再也站不起来。她会在别人倒在地上、眼神从轻蔑变成恐惧的时候，蹲下来，看着对方的眼睛，问：
“你现在还觉得我活该被欺负吗？你还觉得我脑子蠢，所以讨厌我是正常的吗？”
然后，雷米会等着那个人回答。如果对方的回答让她不满意，她会再打一次。
所以，雷米觉得自己和那些真正的“星星的孩子”不一样，他们是单纯的，他们的世界是纯净的，里面的颜色是柔和的。
雷米的世界不是。她的世界里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那些东西像地下的岩浆，一旦找到裂缝，一定会喷出来，烧到什么毁掉什么。
雷米认为，就算自己确实是“星星的孩子”，那她恐怕也是一个来自诺斯特拉莫那样的星星的孩子。
诺斯特拉莫，战锤40k宇宙里的那颗黑星，一个被永夜笼罩的、被黑暗与恐怖统治着的世界。
那里没有阳光，没有温暖，没有人们想象里的星辰那样孤独而纯净的光辉。
来自那颗星星的孩子，不会带着善意与纯真。她带着的是别的东西。是潜伏在黑暗中的、随时准备暴起的、连她自己都不太敢承认的东西。
所幸在上辈子，雷米没有力量，所以这些东西从来没有被释放出来。
然后上辈子的雷米死了。走在下班的路上，被闪电劈死的。
雷米再也见不到上辈子的亲人了。
那一道闪电把雷米从一个世界劈到了另一个世界，从一个身体劈到了另一个身体，从一个身份劈到了另一个身份。
雷米回不去上辈子了。他知道这一点，从他在这辈子的布莱克大宅里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一点了。
但雷米心里还是会记得爸爸、妈妈和弟弟。他记得爸爸坐在沙发上看历史剧的样子，记得妈妈躺在床上哭的样子，记得弟弟坐在春天的影子里说话的样子。
他记得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温度。这些东西不会因为雷米转世了、换了一个身体、换了一个世界就消失。
它们在他的心里像一些不会褪色的旧照片，夹在一本永远不会合上的相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