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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了这些小说里的故事，觉得小说里的主角都好可怜。雷米觉得他们就像自己一样——因为和别人不一样，所以天天被其他人骂。
有一个小男孩，上课时总是忍不住动来动去。他竭力忍耐了，把注意力集中在“不要动”这三个字上，就像一个人试图憋住呼吸。
但一个人不可能憋住呼吸太久，空气会在你的肺里燃烧，你的身体会在某个时刻背叛你，大口大口地把空气吸进去。他就是做不到。
结果，他每节课都被同桌的班干部时时刻刻观察小动作，那个班干部手里有一个小本子，每看到他在动就在本子上记一笔，扣一分。
下课了，班干部把小本子交给老师。老师看了，把他叫到讲台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骂他。每天，每节课，每一个课间。日复一日。
有一个小女孩，脑子转得特别慢。别人跟她说一句话，她要花好几秒才能理解那句话的意思。理解完了，别人已经说下一句了，她又跟不上。
她跟别人玩的时候，总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惹得别人生气。别人觉得她在装傻，觉得她是故意的，觉得她是在耍她们。
其他人欺负她，把脏东西插到她头发里，插了一脑袋。但她不知道别人在欺负她，她以为别人在和她玩。她很开心，因为很少有人找她玩。
她顶着一脑袋的脏东西，兴高采烈地跑回家，展示给自己的家长看，脸上还带着笑容。
有一个小男孩，父母离婚了。其他人嘲笑他，说他没有爸爸。不是随口说一句就完了，是围着他，不让他走，一个人说一句，另一个人接一句，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说，像一群秃鹫围着一具尸体。
小男孩忍受不了了，他扑上去打了那些人，一边打一边哭。他打不过他们，他一个人打不过好几个人。老师只看到了他打人，没听到那些人说了什么，于是严厉地批评他。
有一个小女孩，家里很贫穷。她知道家里没钱，所以害怕惹怒别人，害怕和别人发生冲突。她不敢和别人吵架，别人说她什么她都不敢还嘴。
然而，因为她的衣服和文具都很破旧，因为她又胆小又害羞，因为她在所有人面前都低着头，所以反而更加让别人觉得欺负她没有任何代价了，大家都开始欺负她。
雷米看着这些故事，觉得他们在写雷米。不是“好像雷米”，是“就是雷米”。
那个忍不住动来动去的小男孩是雷米；那个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的小女孩是雷米；那个冲上去打人，结果打不过别人的小男孩是雷米；那个缩着脖子走路，不敢惹任何人的小女孩也是雷米。
雷米看到了自己。在那些书页的字里行间，在那些被油墨印出来的角色身上，雷米看到了活生生的自己。
可是另一方面，雷米越看这些小说，越觉得自己和这些小说里的主角依旧还是不一样的。
这些小说里的主角回忆起还没上小学之前的幼年时光时，没有一个人出现过像小时候转圈的雷米一样的心理活动。
没有人提到过自己小时候听见妈妈的喊声时毫无感觉。没有人提到过自己忽然有一天从动物变成了人。
他们的童年记忆里可能有孤独，有委屈，有不被理解的痛苦，但他们的孤独、委屈、痛苦是“人”的孤独、委屈、痛苦。
他们有自我，有意识，有“我知道我是谁”的认知。他们在回忆的时候，叙述者是“我”，那个“我”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连续的、不曾断裂的。
雷米不是。
雷米比较了自己和那些校园小说里的主角，她觉得自己小时候太不像人了。
她觉得自己小时候像一只动物。
就像一只狗会为了得到食物而摇尾巴，一只猫会为了取暖而跳到暖气片上——动物只会做让自己开心的事情，动物不会思考“我应该做什么”，动物只是活着，饿了就吃，困了就睡。
雷米小时候就是这样的。浑浑噩噩的，没有自我，没有意识，没有“我是谁”的概念。她只是被本能驱使着，从一个瞬间移动到下一个瞬间。
直到有一天，雷米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丢脸。
雷米对于那一天的记忆很少。就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大部分细节都褪色了、模糊了、看不清了。
她只依稀记得一些画面——自己在幼儿园里的一个什么地方，周围的小孩子盯着自己，指着自己的样子在笑。
他们在笑什么？雷米不记得了。她做了什么？不记得了。那是上午还是下午？不记得了。老师在哪里？不记得了。
但是那种强烈的感情，雷米却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雷米第一次真正地、真切地、像一把刀捅进胸口一样地感受到了“丢脸”。前所未有的、巨大的丢脸的感觉，一下子就出现了。
那种感觉不是慢慢来的，不是一点一点累积的，而是像一道闪电，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把雷米整个人贯穿了。
雷米的心就像被一下子击穿了。
那种感觉雷米记了很多年。别的东西都模糊了，只有那种感觉是清晰的。
然后，在那一瞬间，雷米就一下子从动物变成了人。
不是慢慢变的，不是一天一天变的，是一下子。
就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啪嗒一下，她就从一个浑浑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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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的、只会让自己开心的动物，变成了一个知道自己会丢脸的、知道别人在笑自己的人类。
在那个瞬间，她知道了这个世界除了自己还有其他人，其他人不是风景，也不是自然现象，而是和自己一样的人——他们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感受，他们会因为你做的事情而笑，也会因为你做的事情而讨厌你。
她知道了做事情不能只要能让自己开心就去做，还要考虑别人会怎么看，要考虑会不会丢脸，要考虑会不会让别人不高兴。
在那个瞬间，雷米从一只只知道追逐快乐的动物，变成了一学会了“丢脸”的、从此被“丢脸”束缚的、再也没办法自由自在地原地转圈的人。
雷米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个幼儿园里所有其他的小孩，好像从一开始就是人？
他们不需要一个“忽然”的时刻，不需要一道闪电来劈开他们的脑袋。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什么叫丢脸，从一开始就知道做事情要考虑别人的眼光，从一开始就知道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不正常的”。
好像他们一出生就自带了一本说明书，上面写着这个世界上所有应该做和不应该做的事情，而雷米的说明书在出厂的时候被漏掉了。
雷米只能自己在一片浑浑噩噩的黑暗中漫无目的地打着转，转了好几年，终于在某一天盲打误撞碰到了一根电线，被电了一下，电火花照亮了黑暗，她才忽然明白过来——哦，原来这个世界是有规则的。
所以雷米很理解为什么会有弟弟存在，非常理解。
如果雷米是爸爸妈妈，雷米也会做出一样的决定。
如果第一个孩子不会做任何其他孩子都会做的事情，看到你的反应和看到风吹过树叶一样平淡——你会不会觉得害怕？你会不会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你会不会觉得，也许你需要另一个孩子？也许你需要一个不会让你在深夜睡不着觉的时候反复想着“我的孩子到底怎么了”的孩子？
雷米不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会生弟弟，雷米没有问过。因为雷米觉得这个理由很容易就能想出来——雷米觉得自己不应该明知故问。
雷米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雷米觉得小时候的自己不像人，像动物，很可怕。是字面意义上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可怕。
一个几岁的孩子，在客厅里不停地原地转圈，她的妈妈在旁边大叫，她用看一片树叶的眼神看着妈妈。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这是一个让你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孩子，是一个让你觉得也许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没有答案的、你只能接受她然后继续活下去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