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沃尔布加在事发的第五天给雷米寄了吼叫信。
那是一个阴沉的早晨,一只猫头鹰穿过礼堂上方的窗户,径直朝雷米飞来。
整个斯莱特林长桌都看到了。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封红色信封上,像一群被血腥味吸引的鲨鱼。
吼叫信。布莱克家族的吼叫信。沃尔布加·布莱克的吼叫信。
雷米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封信,然后继续吃他的早饭。猫头鹰等得不耐烦了,用喙啄了啄雷米的杯子沿,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雷米看了猫头鹰一眼,把信拿起来。
拆开的那一刻,沃尔布加的声音从信封里炸了出来。
“雷古勒斯·布莱克!”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礼堂另一端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在霍格沃兹都干了些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让我们丢了多少脸?!你也要学西里斯?!你是不是要把我们的脸都丢尽才甘心?!”
沃尔布加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信纸在空中颤抖着,边缘已经开始冒烟了。长桌上的人都不自觉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些人低下了头,有些人假装在看别处,但所有的人都在听。
“我告诉你,雷古勒斯·布莱克——你必须给我像个斯莱特林的样子!不要再让我听到你做出那些丢人现眼的事情!否则你放假回来——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最后一个词炸开的时候,信纸自己燃烧起来,在雷米面前化成了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烧了三四秒,然后变成灰烬。
整个斯莱特林长桌鸦雀无声。有人偷偷地、飞快地瞥了雷米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收回去,像是怕被那道目光发现自己在看他。
雷米用勺子在盘子里舀了一块炒鸡蛋。
雷米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
不是“假装没听到”,是真的没往心里去。
他知道沃尔布加为什么发火。这些原因雷米都知道。
但他不理解这些原因。
不是不接受,而是不理解。
雷米听懂了沃尔布加的每一个字,知道她在说什么,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但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些事会让沃尔布加生气。
这种“不理解”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上辈子,那个女同学当着雷米的面说讨厌她的理由的时候,雷米也是这种感觉。
上辈子的雷米当时听懂了每一个字。每一个字的意思她都知道。但她不理解。
不是“不能接受”,不是“不愿意接受”,是“不理解”。她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很蠢,就会被讨厌。她不理解这中间的因果关系。
你蠢,所以我讨厌你——这两件事之间为什么会有连接?是怎么连上的?雷米百思不得其解。她想不明白。
上辈子的雷米并不觉得自己蠢就是有错的。不是因为雷米觉得这不值得羞愧,而是因为雷米不理解为什么要因为这个理由羞愧。
她知道理由的内容——因为自己智力比别人低,成绩比别人差,表现还很丢人——但她知道了这个理由的内容,还是不懂得这个理由的意义。
雷米知道这些理由是有意义的,但她不知道这些意义是什么。
羞愧的情绪无从产生,因为羞愧需要一个前提——你需要先认同“这个理由是有道理的”。
雷米不认同。不是因为觉得这个道理不值得认同,而是因为根本没搞懂这个道理的因果关系是什么。
上辈子的雷米羞愧,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蠢,所以羞愧。而是因为别人因为她蠢,所以笑话她,她才羞愧。别人笑她,她就觉得自己丢人;别人不笑她,她就不觉得自己丢人了。
这辈子没人敢当着雷米的面笑话他了。所以他就不觉得羞愧了。
没有人敢在雷米面前提起吼叫信的事,没有人敢模仿沃尔布加的语气讽刺雷米,没有人敢在走廊上看着雷米,然后突然笑出声来。
因为霍格沃兹的小巫师们害怕被雷米打进圣芒戈,所以没有人敢嘲笑雷米。
雷米对此非常满意。
天气变得越来越冷。
霍格沃兹的走廊里开始刮穿堂风,黑湖的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早上看去,湖面像一块灰蓝色的玻璃。
公共休息室的壁炉里火烧得很旺,但湖底的阴冷总是不依不饶地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要放假了。
雷米要和西里斯一起回去过圣诞节。
这是雷米第一次离家这么久。离开布莱克大宅,离开那个阴冷的、墙上挂满了家养小精灵脑袋的地方,离开那个容易歇斯底里的女人。
说实话,雷米不太想回去。但圣诞节是不留在霍格沃兹过节的学生的惯例——你必须回去,除非你有非常充分的理由不回去。
雷米没有充分的理由。
所以雷米收拾好了行李,和西里斯一起离开了霍格沃兹。
他们回到了格里莫广场12号。
布莱克的大宅是个阴冷的地方。走廊又窄又暗,墙纸是深色的,花纹繁复到让人眼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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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挂着很多家养小精灵的脑袋——一排一排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空洞的瞳孔永远朝着前方,不管你走到哪里,都觉得它们在看着你。
沃尔布加是个容易歇斯底里的女人。
雷米对她的印象非常糟糕。
雷米小时候,沃尔布加总是因为雷米学不会使用刀叉而大吼大叫。
那时候雷米大概三四岁,坐在布莱克大宅餐厅那张长长的、能坐二十个人的大餐桌前,面前摆着银质的刀叉。
雷米不会使用刀叉,食物全都一个个掉在了桌上。
雷米上辈子就完全不会使用刀叉。一只手用刀子锯,一只手用叉子戳。左右手的分工完全不同,对雷米来说,她根本没能力同时用两只手进行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雷米上辈子甚至连筷子都用不好,夹东西夹到一半,就会落回盘子里。所以雷米夹菜时,只能把碗凑到盘子旁边,把食物拨进碗里。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雷米只擅长拿着勺子吃饭。
沃尔布加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看着他,目光从不耐变成烦躁,从烦躁变成愤怒。
“你怎么这么蠢!”沃尔布加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炸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都跟着颤了一颤。“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你是不是故意气我?是不是?!”
她开始砸东西。手边能够到的、能够拿起来的、能够摔出去的东西——杯子、碟子、花瓶、烛台——一样一样地飞出去,砸在墙上,砸在地板上,砸在桌腿上,碎成一地的碎片。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朝雷米走过来。她要打人。她还要把雷米关进小黑屋里——那个走廊尽头没有窗户的、只有一扇厚重的黑色木门的储藏室,门从外面锁上,里面的人拍门拍到手掌发红也不会有人来开。
幸好雷米那时候已经能用魔法保护自己了。
雷米释放了一个隔音咒,让自己听不到沃尔布加的吼叫。释放了一个障碍咒,让沃尔布加的手在碰到他之前就被一股不可突破的力量弹开。释放了一个保护咒,让他的食物不会因为沃尔布加掀翻桌子而被扫到地上。
沃尔布加在桌子另一端大吼大叫,砸东西,摔盘子,骂他是蠢货、废物、布莱克家族的耻辱。
雷米在桌子这一端,用勺子把食物送进嘴里。
他听不到沃尔布加的声音。隔音咒把他的耳朵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沃尔布加的嘴巴在一张一合,表情很可怕,但声音传不过来。
所以,雷米可以安心地把饭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