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斯内普把目光从伊娃的书上收回来，正准备继续观察其他人，突然察觉到了一道视线。
那道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像一根极细的针，刺入他的皮肤。
他抬起头，顺着那道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是爱丽丝。
她正盯着他。不是在人群中无意间扫过他的那种看，而是有目的、有意识的、带着明确指向性的注视。
她的目光不是好奇，不是敌意，是审视。
斯内普看了回去。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运转：她在看什么？她看出了什么？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她会不会去告诉别人？
但爱丽丝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爱丽丝原本看着斯内普的目光还算是镇定的。但是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她的注视突然变了——她的目光在斯内普的注视下像受惊了的兔子一样猛地弹开了，跳到了天花板上，跳到了墙壁上，跳到了地板上，跳到了任何一个不是斯内普眼睛的方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羊皮纸，羽毛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她的目光完全收回到羊皮纸上，不再移动了。
斯内普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微表情。
他的视线从爱丽丝身上移开，透过帘子与墙壁之间的缝隙看向外面。
雷米坐在帘子外面。斯内普看不到雷米本人，但他能看到帘子上的影子。公共休息室的火把光从帘子的另一侧打过来，把雷米的影子投射在深绿色的布料上。
雷米似乎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扶手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右手握着羽毛笔，在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
斯内普看到他的影子每隔一会儿就会停下来，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在纸上快速写几个字，又停下来，又写。
斯内普把目光收回到帘子后面。
帘子后面很安静。只有羽毛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偶尔有翻书的声音——纸张翻动时发出清脆的、短促的响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
时间逐渐变晚了。帘子外面的声音也渐渐稀疏了——更多的人离开了公共休息室，去礼堂吃晚饭，或者去图书馆，或者回宿舍休息。
帘子掀开了。
雷米走了进来。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告。雷米只是伸手掀开帘子，然后走了进来。帘子在他身后落下，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雷米没有看任何人。他开始走动，沿着帘子后面的空间，从一个人走到另一个人面前。
他先走到瓦特和凯瑟琳面前。两个人同时递上各自的作业。
凯瑟琳把作业递给雷米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她每次把作业交给雷米的时候都会紧张，就好像这是她第一次做这件事。
雷米接过作业，没有看她的脸，也没有看瓦特的脸，把作业夹在腋下，转身走向下一个人。
薇娅。她已经在等他了。她的作业是一张卷起来的羊皮纸。她把作业递给雷米的时候，头低着，眼睛看着地面，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谢谢”，但声音太小了，小到雷米可能没有听到。
雷米接过作业，夹在腋下，走了。
康纳。康纳连头都没抬，直接把作业往雷米的方向一推，雷米拿走了。整个过程他没有抬头看雷米一眼。
克里斯还在看那本杂志。他看得太投入了，完全没有注意到雷米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雷米站了几秒钟，克里斯没有反应。雷米伸出另一只没有抱着作业的手，用食指弹了弹书背。
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帘子后面，那声响动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克里斯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眼睛从杂志上弹开，猛地抬起来，看到是雷米站在面前，脸上的表情从恐慌变成了惶恐，又从惶恐变成了不好意思。
他飞快地把杂志塞进书包里，从里面抽出卷好的作业——作业已经卷好了，用一根绳子系着，显然他早就准备好了。
雷米接过作业，走向伊娃。
伊娃也完全沉浸在小说里。她的眼睛还黏在书页上，沿着书页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滑过去。雷米在她面前站了几秒，她没有反应。雷米的食指弹了弹书背。
伊娃的反应比克里斯更剧烈。她几乎是跳起来的。她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刚从文字的世界里收缩回来，还没有完全适应现实世界的焦距。她看到是雷米，嘴唇张开了，像是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把小说合上，然后从旁边拿起作业递给雷米。她的作业夹在一本笔记本里，她把笔记本翻开，把作业抽出来，递过去的动作太快了，差点把笔记本里夹着的其他纸张也带了出来。
汤姆和杰瑞——两个一年级的小家伙还在愁眉苦脸地写最后几行，看到雷米走过来，加快了写字的速度。杰瑞把最后一笔写完的时候，羽毛笔差点把羊皮纸戳了个洞。
两个人慌手慌脚地把作业递给雷米，像两个交卷铃响了还在狂写的学生。
瓦力。瓦力已经把小恐龙收起来了。他的作业整整齐齐地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坐得端端正正。
雷米接过他的作业的时候，瓦力的耳朵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他觉得这是一件很不好意思的事情。
爱丽丝把作业递给了雷米。她的目光在雷米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她没有再看斯内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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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轮到了斯内普。
雷米走到他面前。斯内普看着他。这是斯内普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内观察雷米。
雷米的眼睛是灰色的，和西里斯一模一样。他看着斯内普，没有说话，没有催促，没有任何表情。
他在等我交作业。
斯内普迟疑了一下。他的作业已经写完了，夹在魔药课本的最后一页——他从来不会把作业放在书包的最外面，这是他在斯莱特林学到的第一课：你的东西随时可能会被人翻走，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必须藏在最深处。
他翻开魔药课本，从最后一页抽出自己的羊皮纸，递了过去。他没有想好要不要真的把作业交给雷米。
但他想起了卢修斯。
卢修斯说“接近他们”，卢修斯说“看着他们做什么”。
所以他把作业递过去了。
雷米接过去，放在那叠作业的最上面，然后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帘子在雷米身后落下，晃了几下，慢慢地静止了。
帘子后面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这些人开始动了。
他们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站起来，往帘子外面走。没有人喊“一起走”，没有人说“明天见”，没有人互相道别。
帘子后面空了。只剩下斯内普一个人。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还拿着那本魔药课本，翻到了夹作业的那一页——现在那一页只剩下一道被羊皮纸压出来的浅浅的折痕。
他盯着那道折痕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课本，站起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他注意到一件事。
凯瑟琳和瓦特在默写的时候有过交流，但那是纸面上的交流，不是语言上的。
斯内普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走到自己的宿舍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脑海里回荡着一个念头：
这些人都不互相说话吗？
然后，他推开宿舍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房间里没有别人——其他人还没有回来。他走到自己的床边，把书包放在床尾，然后坐下来，看向窗外的黑湖。
斯内普把今天记住的画面在脑中默过一遍，然后他想起了这几天的观察。
这群人之间的连接不是友情，不是信任，甚至不是基于了解的默契。他们之间的连接是雷米本人。
雷米在，他们就在。雷米不在，他们就会散去，像被风吹走的蒲公英。
他把目光从黑湖的暗影上收回来，从床头柜上拿过一叠新的羊皮纸，铺在膝盖上。他从笔盒里抽出羽毛笔，蘸了墨水，在羊皮纸的顶端写下了第一行字：
“第四日。雷古勒斯·布莱克于下午四时许出现在公共休息室东侧帘幕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