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上辈子的雷米，其实想向那个女同学坦白一件事。她认为，只要对方知道了这件事，就能接受她、理解她，不再欺负她了。
雷米想说，以前有位老师曾和她的家长聊天。很久之后，她才从父母的日常交谈里偶然得知那次谈话的内容。
当时，老师半开玩笑地对雷米的父母说，第一次见到雷米时，她吓了一跳，还以为这孩子智力有问题——不是玩笑，是真的这么以为。
雷米想把这个秘密告诉那个女同学。她希望对方知道以后，就不会觉得雷米是故意扮作愚蠢的样子，假装自己很可怜，博取他人的关注和同情，然后讨厌她了。
因为雷米并不是故意表现出愚蠢的样子，装疯卖傻，想要哗众取宠的。有时候她的想法和行为在旁人看来很蠢，可她自己不觉得。她觉得那样想是有道理的，那样做是对的，是合理的。
雷米希望那个女同学能理解：雷米不是故意的。她也不想这么蠢。她也想做一个正常的人，一个不会在初次见面时就被老师误认为智力有问题的、普普通通的人。
可雷米被那个女同学骂了后，没敢继续把话说下去。她害怕。害怕一旦说出口，就坐实了“雷米确实比别人蠢”这件事。
如果那个女同学知道老师曾以为雷米是智障，会不会更变本加厉地欺负她？会不会把这件事传出去？
到时候，所有同学都会知道雷米曾被老师当成智障。大家不会觉得“雷米好可怜”，不会同情地想着“雷米不如大家聪明，应该帮助她”，只会认为“原来她真的是个蠢货”，然后更加讨厌她。
而且雷米心里，其实也不愿承认自己比别人弱、比别人蠢、和别人不一样。
她总安慰自己，那时只是因为第一次见老师，太害羞、太紧张，才让老师产生了误会。
可是她也清楚，害羞的孩子、紧张的孩子，老师教了那么多年书，见得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只有她，会让老师怀疑智力有问题？
雷米觉得自己似乎确实在有些地方和别的同学不同。可她不想承认。
上辈子的雷米，把这些心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从未对任何人提起。那个女同学后来怎么样了？雷米不知道。中学毕业之后，她们就再没联系过。
所以这辈子，当雷米看见詹姆和西里斯在欺负斯内普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斯内普好可怜”，而是——你日子过得那么好，为什么？
他终于把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站在黑湖边那棵巨大的橡树下，他对着詹姆·波特，说出了那些上辈子没有胆子继续说下去的话。
詹姆看起来有点生气了。他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是因为羞愧，是因为被冒犯了。他大概没有料到雷米会说这些话。
“为什么要每天把一些本来就很可怜的同学搞得伤心难过？”
詹姆想说“斯内普不是可怜的同学，他是邪恶的斯莱特林，他早晚会变成食死徒”。但这句话在他嘴边转了一圈，没有说出来。
因为雷米说的不是“斯内普”，雷米说的是“一些本来就很可怜的同学”。雷米没有在替斯内普说话。雷米在替所有被詹姆欺负过的人说话。
詹姆看了西里斯一眼。
西里斯没有看他。西里斯看着雷米。他的脸上有一种詹姆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尴尬，不是紧张，是畏惧。他看起来好像很害怕和雷米对战的样子。
西里斯的眼睛在雷米和詹姆之间来回移动，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敢和雷米打，但詹姆是他的朋友，他不能丢下詹姆一个人走。
他也不能直接说“我们走吧”，因为那等于在斯内普面前认怂。所以他只能站在那里，僵着。
詹姆看到了西里斯的表情。他了解西里斯。他咬了咬牙，把魔杖收了起来。
“走吧。”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不甘。他没有看雷米，也没有看斯内普。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西里斯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雷米，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加快了脚步。
他们走了。
橡树下恢复了安静。湖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地响。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爱丽丝的目光追随着詹姆和西里斯的方向，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她才慢慢地把目光收回来。
斯内普同样看着詹姆和西里斯远去的背影，直到确认他们不会再回来了，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握魔杖的手。
斯内普站起来。他犹豫了一下。
斯内普不是一个会道谢的人。不是因为他不懂得感激，而是因为他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他——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你。如果有人帮了你，要么是有所图，要么是顺手为之。
道谢这件事本身没有意义，因为对方不需要你的感谢，而你的感谢也不会改变任何东西。
但这一次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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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内普看着雷米。雷米已经走回了他原来坐的地方，弯腰捡起刚才合上的那本书，拍了拍封面上的草屑，坐下来，翻到了刚才读到的那一页。
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只是站起来说了几句话，然后坐下来继续看书。他没有看斯内普，没有等他道谢，没有期待任何回应。
斯内普走过去。
他站在雷米旁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谢谢。”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生硬。像是一个很久没有使用过这个词的人，在努力回忆这个词的正确发音。
雷米翻过一页书。他没有抬头。
“我只是问了我想不明白的问题。”雷米说，“可是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就走了。”
斯内普愣了一下。他看着雷米的侧脸，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真诚”还是“嘲讽”。
他看了几秒钟，确认了——是真诚。
雷米是真的想不明白。雷米是真的觉得詹姆应该回答他的问题。雷米是真的觉得一个日子过得好的人，不应该去欺负那些日子过得不好的人。
斯内普觉得雷米说出来的话很天真。天真到可笑。但斯内普没有笑。因为雷米是真心实意的。雷米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是真的不明白。
斯内普回答：“詹姆·波特就是这样惹人讨厌的自大狂。”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愤怒，没有咬牙切齿。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道谢后，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腿有点瘸——刚才躲避西里斯咒语的时候扭了一下脚踝，不严重，但走路的时候会疼。
他沿着黑湖边的小路往回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头。
橡树下，雷米翻过了一页书。
斯内普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詹姆·波特就是这样惹人讨厌的自大狂。”
雷米觉得斯内普说得对。詹姆是自大狂。雷米不理解詹姆。就像上辈子不理解那个女同学一样。
雷米是真的不理解。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看到比自己弱小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我很可怜他”，而是“我想踩他一脚”。
上辈子不理解，这辈子也不理解。
雷米又翻过一页书。太阳往西边沉了一点，湖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橙色。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翻动着他书页的边缘。
雷米想：也许根本不需要理解。
雷米只需要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