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李克用咆哮的声音从房间里传了出来,吓得正在院中修剪花草、进进出出的奴仆不禁停住脚步,退至丹墀侍立。
李凌薇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凳上,心中泛起一丝酸楚,果然不出她所料,嫁给李存勖绝非易事。
李克用以越来越重的口气接着说:“亚子你已经成了家,怎么能再做这种糊涂的事!”
“阿爷,我与云舒自成亲以来一直不睦,为何不能休妻?”李存勖反驳道。
李克用低哑的声音带着谴责的语气,“云舒嫁过来未做过任何错事,你怎可休妻?况且成大事的人怎么能被儿女私情左右!”
“阿爷……”
“不要再说了。这件事情我不同意!”李克用说罢,拂袖而去。
李克用乃沙陀朱邪氏,先祖为西突厥分支。安史之乱后,沙陀辗转依附吐蕃,后首领朱邪尽忠率部归唐战死,其子朱邪执宜继位。朱邪执宜之子朱邪赤心因平叛庞勋起义有功,被授予大同军防御使,赐以宗姓,改名李国昌。
李克用乃李国昌第三子,勇武过人,年少从军,号“飞虎子”。僖宗年间,他因擅杀云中防御使段文楚获罪,被朝廷率军讨伐,李氏父子不敌流亡鞑靼。黄巢攻破长安后,朝廷赦免其罪令其勤王。李克用率领代北铁骑收复长安、连败黄巢,凭赫赫战功被任命为河东节度使。
黄巢向东撤退,直逼汴州。朱全忠自知难以匹敌,向李克用求援。李克用随后驰援汴州,大破黄巢。朱全忠忌惮其势力,设上源驿之变暗算李克用,二人结下死仇。
此后李克用多次勤王平乱,晋封为晋王。他组建精锐义儿军,成为北方最强藩镇,与朱全忠形成南北对峙局面。
但李克用性情骄悍、不善治理,管控藩镇不力,属地多有反复,河朔诸镇纷纷倒向朱全忠。其援军侵扰魏博,招致兵变,长子李落落被俘遇害。
天复元年,朱全忠大举进攻河中,李克用无力救援,河中失守。转年,朱全忠乘胜进攻晋阳,晋军连战连败,李克用经其妻刘氏苦劝,坚守孤城,凭借袭扰粮道、敌军疫疾侥幸退敌,但此战元气大伤,自此在晋汴争霸中陷入被动劣势,再无主动争锋之力。
良久,李存勖神情沮丧地从房内走出,呆呆地看着李凌薇,旋即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微笑,可那笑容却掩不住淡淡的忧愁和无奈。
李凌薇朝他粲然一笑。
李存勖步履沉重地向李凌薇走来,神色黯然,“阿凌,我……”
李凌薇莞尔,“我都听见了。”
李存勖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笑容,蓦地转身,笔直地跪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李凌薇一时慌了,捉摸不清他的意图。
“阿爷若是不答应,我就一直跪着。”
“你疯了吗?”
“为了你,再疯一次又如何?”
李凌薇扪心自问:为了她,李存勖疯狂的举动又何止这一次?在凤翔、在大梁、在洛阳,每一次他都冒着生命危险前来见她,每一次都将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只为换取与她相处的片刻时光。
感激的话都被吞进了肚子里,李凌薇一个字也说不出,唯有看着他不停地落泪。
“莫哭莫哭。”李存勖伸手擦去李凌薇的泪水,笑着说,“我没事。”
“世子啊,你这样会伤了身子的。”一名上了年纪满头白发的老者匆忙前来,对着李存勖苦求道,“速速起身罢。”
李凌薇见有人来了,忙擦去眼泪。
“张叔父,你帮我劝劝阿爷吧。”李存勖见了他,激动地说道。
“大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又是何苦?”
“我心意已决。”李存勖面如坚石,神色毅然。
张承业进退两难地看着李存勖半晌,见无法劝解,唯有黯然离去。
“张叔父名讳承业,早年供职于御前,为先皇内侍,后擢为河东监军,追随阿爷至今。”待张承业走后,李存勖向李凌薇解释起来。
李凌薇回忆道:“我记得天复三年,阿爷被迫降旨,对各镇监军就地正法。”
“阿爷念及张叔父为人正直,且相熟多年,暗地将他藏了起来。对了,你小时候他也曾照顾过你。”
日已高悬中天,火辣辣的阳光照在李存勖脸上,使他原本小麦色的脸庞被晒得通红,跪着的姿势苦不堪言,可他依旧面如平水。汗水从他的额头冒出,顺着眉毛、眼角、脸颊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李凌薇掏出手帕替他将汗水轻轻擦去,两人紧紧地握住彼此的手。李存勖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看向阳光下的李凌薇。李凌薇从未见过李存勖笑得这么开心,也不由得跟着他笑了起来。
突然太阳西沉,乌云一片一片滚滚而来,夹杂着轰隆隆的闷雷,李凌薇仰望着天空,眉头微蹙,轻声道:“看这架势,怕是要下雨了。”
“这天气真是说变就变。”
“你先起来吧,这件事咱们改日再说。”
李存勖轻轻摇了摇头。
凉风阵起,看样子大雨即刻到来,李凌薇催促道:“你快先起来吧,咱们先离开。”
李存勖固执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凌薇心疼他,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强忍着的泪水还是扑簌簌地滑落下来。她想说些什么,可瞬间狂风大作,黄豆般大的雨点说着就落了下来。
“会儿。”李存勖喊道。
朱守殷应声而出,举起一把大伞将李凌薇护住。
李凌薇看着雨水打在李存勖英俊的脸颊上,心疼不已。她想陪他一起跪,可顾忌自己的身份,她是大唐公主,只能上跪天地,下跪君王。她说道:“我陪你。”
“会儿,快送夫人回府。”
“我想留下来陪你。”
“听话,你先回去。”李存勖恳求道,“我晚上去找你。”
李凌薇不忍他如此,点了点头。
“夫人请。”朱守殷将李凌薇护送出院。
李凌薇前脚刚走,一位端庄大气的妇人快步赶来,几名侍女举着大伞紧跟其后。妇人开口问道:“亚子,你这是做什么?”
“阿娘,您怎么来了?”李存勖的声音有些惊恐。
“阿渥,快。”曹夫人吩咐着站在身边的李存渥快步举伞上前,将李存勖和大雨隔绝开。曹夫人乃是李存勖的生母,闺名淑冉,面若银盆,肌肤微丰,容貌并不出众,但举止娴雅,庄重大方。
“三哥,你这是何苦?”李存渥劝说道。
李存勖眼中充满起期待,“阿娘,您最疼孩儿了,快帮着孩儿劝劝阿爷吧。”
曹夫人心疼道:“快起来。你阿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认定的事,我怎么能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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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动。”
“阿娘,您去求求母亲罢,阿爷向来最听她的话。”
“你怎可为了一个女子让王妃去求大王。”曹夫人有些生气。
“孩儿是真心喜欢她,非她不娶!”
“胡说!”曹夫人原本温和的面孔随即阴沉下来,斥责道,“你早已娶过妻子了,难不成还真的要休妻?”
“云舒并非孩儿所爱,望阿娘成全。”李存勖俯首叩头。
“你先起来。”曹夫人带着四分哀求。
“不,阿娘!”李存勖猛烈摇头,“请您成全。”
曹夫人质问道:“你非要这般,活活气煞我吗?”
“阿娘,您就成全孩儿吧。”李存勖拉着曹夫人的衣袖撒起娇来。
“三哥,你且起身罢,莫要让阿娘这般为难。”李存渥温声劝道。
雨越下越大,曹夫人身上也淋了不少雨,李存勖见哀求无望,便对李存渥道:“四弟,你先扶阿娘回去。”
“你难道要我与你一同跪地不成?”曹夫人怒容满面,猛地推开身旁的李存渥,大雨倾盆而下,瞬间将她浑身浇透。
“阿娘!”李存勖惊得瞪大双眼,慌乱地俯身捡起地上的雨伞,急忙站起身,将伞高高举在曹夫人头顶,“您这般做法,是要将孩儿置于不孝之境啊。”
“你如此行事,便算得上是孝顺了?”曹夫人柳眉倒竖,一把紧紧抓住李存勖的手。
“可我真的很爱她!”
“你阿爷说得对。天底下的女子何止她一个。你不喜欢云舒没关系,阿娘再帮你挑一个称心的人。柔儿……”曹夫人喊了一声,“柔儿是你表妹,你们自小一起长大,今日我就做主把她给你做妾室。”
伊柔听了曹夫人的话,双颊瞬间绯红,恰似蒙上了一层娇艳的胭脂,羞涩之意尽显。
“阿娘,孩儿不是这个意思。”李存勖忙道,“孩儿只要……”
“你若不想让我动气,就赶紧带着柔儿回去。”
“夫人,岚姐儿又发起高热啦!”侍女神色慌张,一路小跑着过来,对曹夫人说道。
曹夫人听后大惊失色,险些跌倒,幸得伊柔及时将她搀扶住,“柔儿,你无需再随我左右,今晚便去好好伺候亚子。”
“阿娘……”李存勖情急道。
“不用说了。”曹夫人硬生生地打断了李存勖的话,轻轻捏了捏伊柔的手,语重心长道,“柔儿,你向来最让我放心,定要帮我好好照料亚子。”说完,便带着李存渥一行人匆匆离去。
此刻,院中只剩下了李存勖和伊柔。
“表兄……”伊柔轻启朱唇,打破了这沉寂的氛围,“你莫要再惹大王与姨母不悦了。”
“柔儿,我从小便将你视作亲妹妹一般。”李存勖言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大王与姨母向来最疼表兄。方才说的话想必都是气话。若表兄真因此事伤了身子,姨母定会心疼不已。”伊柔连连摇头,“表兄不妨先将那位娘子安置于别院,待哪日大王与姨母气消了,自会应允。”
听了这话,李存勖的口气缓和了些,“柔儿,你从小便最懂我。”
伊柔红着脸,羞涩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我自幼心仪表兄,这些你自是知晓。我不求表兄能喜欢我,只愿能常伴表兄左右,照顾你、伺候你,便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