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晓风望着满桌珍馐,却提不起半分食欲,玉箸在指尖轻叩几下,终是搁于一旁,微微摇了摇头。
李祚眉头一皱,“不合胃口吗?”
“最近没什么食欲。”朱晓风轻声道。
“那不如吃些参汤。”李祚端起玉碗,执起羹匙,舀起一勺冒着热气的参汤,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待热气稍散,才缓缓送到朱晓风唇边,“吃一点吧,你这几日都没吃什么东西。”
朱晓风害喜得厉害,每日吃得甚少,且往往吃了便吐。医官诊脉解释这是怀孕初期常见现象,但李祚依然把一个个医官骂得狗血淋头,又命尚食局每日送来各种参汤补品、瓜果蔬菜,可朱晓风光是看着都觉得发腻,更别提吃了,身子一下子瘦了许多,整个下巴瘦成尖锥。
朱晓风点了点头,勉强吃下一口,可到了嘴中“哇”地全部吐了出来。
李凌薇连忙轻拍她的后背,“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李祚猛然站起,脸色一沉,厉声吩咐阿能:“定是尚食局那帮人偷懒耍滑,连个菜都做不好,速去将尚食使给朕传来!”
阿能连忙领命而去。
“阿祚。”李凌薇略带些责备的口气,同时轻轻揉抚朱晓风的后背,“好点没?”
“咳咳……”朱晓风胃中恶心感上涌,勾得她频频干呕。
李凌薇看着面色苍白的朱晓风心疼不已:“若是吃不下,就不要吃了。不必勉强自己。”
朱晓风慢慢抬起头来,此刻她的眼中冒着泪花,强忍着抽泣。
阿诺递上一盏热茶,李凌薇替朱晓风擦去嘴角的汤渍,朱晓风慢慢吃下后,脸色稍稍好转一些。
李祚怒气冲冲地在殿内踱来踱去,一脸的愤怒,藏都藏不住。
“我是真的吃不下。”朱晓风以为李祚是在生她的气,小声为自己辩解,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李凌薇轻轻一笑,忙安慰朱晓风,“你不必理会他,他怎么知道咱们做女子的难处。你这是孕期反应,医官都说了,等过一过月份长了,就有胃口了,到时候呀只怕会吃个不停呢。”
朱晓风睫毛微颤,目光探寻地望向李祚。李凌薇拿眼睛瞪向李祚,示意他赶快说些缓和气氛的话。
李祚也自知方才言重,走回朱晓风身旁坐下,拉起她的手,语气放柔了些,“你日日吃不下,看看都瘦成什么样了,叫我如何不担心。”
这话反而说得朱晓风更加愧疚,眼泪又扑簌簌流了下来,“对不起,我不该让圣人担心,我尽力吃一些。”
尚食使朱建武和副使王殷听得宣召仓忙前来觐见,不免惴惴不安,入殿行了大礼,屏息待命。
“你俩可知罪?”李祚厉声道。
二人齐跪口称有罪,“膳食不符圣人心意,实乃臣之过错。”
李祚怒道:“尚食局专为皇宫饮食负责,一桌的菜都不符合皇后胃口,你们是怎么当得这差!”
当听到“皇后”二字时,朱晓风的脸颊倏地红了起来,忙低下头,眼中却含起喜色。
“臣马上令尚食局多做几样清新可口的小菜给皇后。”朱建武脸色变得很难看,“不知皇后现下想吃何种口味的食物?”
“皇后要是知道想吃什么,还要你做什么!”李祚喝道。
“那卑职就去安排几道健脾开胃的小菜,请皇后先尝尝。”朱建武忙退了出去,不会儿换上一桌新菜,单丝金乳酥、生进二十四节气馄饨、水晶龙凤糕、玉露团、冷蟾儿羹、长生粥、升平炙、见风消、缠花云梦肉、蕃体间缕宝相肝汤浴绣丸,蒸的、煮的、炸的、烤的样样尽有,还有一碟消食开胃的梅子。
李凌薇捡了些素菜吃,自张惠死后,她便每日诵经吃斋,奢求能减少自己的罪恶。
朱晓风拿起汤匙勉强吃了两口馄饨,便又放下。
朱建武听到玉箸落下的声响,额头上便冒出汩汩汗珠。
“先吃点梅子,可以止吐。”李凌薇方要夹起,赫然发现梅子中好似藏有异物,蹙起眉头道,“这是何物?”
李祚马上凑过来,一把将碟子掀翻在地,骂道:“岂有此理!竟然敢在里面放鼠粪!真是放肆,真是放肆!”
朱晓风一听此言,又呕吐起来。
朱建武立即跪下:“臣一向把它封闭得十分严密,怎么会有鼠粪呢?”
站在一旁的王殷谄媚道:“一定是朱尚食平日偷懒,使老鼠跑了进去,在这里糊弄圣人。”
“圣人圣明,臣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这么做啊。”朱建武大呼冤枉。
王殷露出谄媚的笑,“朱尚食一向不忠于职守,常常游手好闲,四处闲逛,一定是他的渎职才使鼠粪掉入其中,既败坏了皇后的雅兴又有损她的健康,实在是罪不容恕,请圣人治他的罪!”
朱建武吓得脸色惨白,“臣……取出时里面肯定没有鼠粪。”
王殷抢白道:“朱尚食撒谎,鼠粪早就在其中!”
两人争执不下,都说自己说的是真话。
李凌薇看着王殷心怀鬼胎的样子,想到事有蹊跷,便建议道:“既然分不清到底是谁的罪责,不如把他们俩都关押起来,一起治罪!”
李祚笑了起来,“我看这事非常简单。倘若鼠粪在梅子中藏了很久了,则是内外皆湿;若是刚刚才放进去,则是外湿内燥。我们看一下就知道了。”于是命阿能将鼠粪切开,果然是后者。
王殷吓得立刻服罪,跪在地上如实交代了陷害朱建武之事。原来前几日他斗鸡输了钱,去找朱建武借钱被拒,心中暗自记恨,故今日借机设计陷害对方。
李祚瞪着王殷道:“你竟敢颠倒黑白,陷害忠良,实在是该杀了!”
“圣人饶命啊,臣不敢了。”王殷连连叩首。
“哼,你这贱奴,平时仗着朕对你们仁慈,横行霸道,作威作福,今日一定要严惩你,以儆效尤!”李祚怒骂道,“把他拉出去斩了!”
“圣人。”朱晓风忙拉住李祚的衣角,“他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罪不至死。”
李凌薇心想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不能添加无谓的杀戮,遂也在一旁劝解道:“小以惩戒就好了,何必大动干戈?再说如今九娘怀有身孕,莫要因这贱奴损了胎儿的福气。”
“死罪可免,但是活罪难逃,杖责一百大板!发配岭南!”李祚愤愤道。
“陛下开恩……”王殷被拖出数丈之外,仍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李祚语气中的那种不耐烦又冒了出来,“这饭,恐怕是吃不下了,撤了吧。”
朱晓风的目光落到眼前如雪莲般的冷蟾儿羹上,“这冷蟾儿羹恰好凉了。”于是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啜饮。
李祚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看来九娘也和我一样,喜欢吃冷蟾儿羹。”
朱晓风浅笑颔首,眸中掠过一抹异色,那碗冷蟾儿羹于她而言,实如嚼蜡,全然不知吞下的是何物。
李凌薇从朱晓风眼神的细微变化中看出了玄机,她拍了拍朱晓风的手,表示知晓她的苦心。
“赏。”李祚爽朗地笑了出来,走到朱建武身旁将他拉起,“爱卿快给朕讲讲这道羹是如何烹制?”
朱建武不胜惶恐,“回圣人,这羹要用雪蛤、银耳、桂花、枸杞,再加上雪水熬就而成,放凉后再食用。”
李祚突然用只有他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朱凛专权恣虐,杀害公卿,将有不臣之心。”
朱建武闻言一愣,惶恐地看向李祚,可又听到李祚说:“皇后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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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睡不好,饮食也欠佳,尚食局得多做一些健脾开胃又有助于睡眠的膳食。”
朱建武诚惶诚恐地看着李祚,“是。”又小声问:“圣人有何吩咐?”
“朕知太后临终前召见过你,不日朱凛将进京,卿须暗中安排武士假扮宫娥,在宴席间将其诛杀,以绝后患。”李祚又道,“我看刚才那升平炙也不错,膳食局一定要备好食材。”
“是。”
李祚嘴角微扬,目光落在朱建武身上,缓缓道:“皇后的膳食便托付于你了,朕的信任,莫要辜负。”
朱建武声音洪亮如钟:“臣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言罢,躬身缓缓退下。
李祚去积善宫的那夜,无意间在何太后妆台上白玉盒中发现了她常服用的钟乳泽兰丸,自从生下李易安后,她便总是觉得肢体烦痛、脐下寒冷,医官便给她开了此药。他一想到何太后生前与蒋玄晖行苟且之事,愤恨便冲上头顶,一气之下将药丸捏碎,竟发现其中藏有白绢,上面写着她早已暗中联系尚食史朱建武,在皇宫中招募数十名死士为内应,以求他日铲除朱凛。
朱晓风的不适渐渐消散,走到李祚身旁,看着面带笑容的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
朱晓风远远望见李凌薇立在庭院中,正轻轻掐去凤仙花的花瓣,便加快脚步,脆生生唤道:“嫂嫂……”
阿诺忙扶起朱晓风走到一旁的石凳上,阿檀立即铺好锦茵。
李凌薇笑意沉沉地看着她,“如今阿祚可是把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要是这个做阿姐的没照顾好你,也要挨骂呢。”
“嫂嫂你就莫要取笑我了。”朱晓风的耳根红了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摸上还未隆起的小腹,惹得一旁阿诺和阿檀也笑了起来。她见石桌上摆着瓶瓶罐罐,忙转移话题道:“嫂嫂这是在做什么?”
“闲着无事,想用凤仙花汁染一染指甲。”李凌薇把一小捧花瓣放入石臼中,又加了适量白矾用杵臼捣碎。
“原来如此,嫂嫂,不如你给我染上吧。”朱晓风将十根玉指伸到李凌薇眼前。
“好。”李凌薇会心一笑,将捣碎的花瓣放到朱晓风的指甲上,深红色的凤仙花汁比血液还要深红黏稠,慢慢地抹匀后,她又用麻叶将指甲包上,然后再用细绳紧紧地缠住,“今晚睡上一觉,明日早上你这指甲就好看极了。”
朱晓风称赞道:“嫂嫂可真厉害,什么都会。”
“天复元年我们一家被刘季述关在少阳院,大年三十,为了让大家都高兴些,添点喜庆,我和阿娘便采集凤仙花的花汁染指甲、染对联。”提及阿娘,李凌薇的心又抽痛了。
“嫂嫂。”朱晓风瞧出李凌薇陷入伤感,用胳膊轻轻推了推她。
李凌薇摇头一笑。
阿诺收到宫娥传来的消息,对李凌薇道:“公主,魏王明日入城。”
朱晓风喜不胜收,“我昨日收到父亲的书信,他已经同意了我与圣人的婚事。”
李凌薇右眼皮突突直跳,一缕不祥的念头悄然笼上心头,手中的捣锤掉到碗里。
“嫂嫂你怎么啦?”
“没……没什么……”李凌薇微微一笑,收起烦恼,“九娘这手真好看。”
“嫂嫂的手也很美。”
经过这几年的保养,李凌薇的手已变得玉嫩纤细,如一朵美丽的辛夷花。
“这胭脂也好闻。”朱晓风拿起盛着胭脂的白玉盒,如玫瑰膏子一般。
“这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而成。”李凌薇取下玉簪子挑了一点儿抹在手心里,用一点水化开抹在朱晓风唇上,手心里剩下的就打在朱晓风双颊上。她笑道:“今晚早些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