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五代离乱,花开彼岸 > 69. 食子
    朱凛披袍挂甲一身戎装入朝觐见,只见他骑着一匹红鬃烈马,径直到崇勋殿前离鞍下马。百名亲兵层层围护,声势张扬,俨然比当朝天子还要风光。

    李祚早已站在殿外恭候,此时降阶相迎,亲热异常,“梁王来了。”

    朱凛微微一弯腰,对李祚道:“见过陛下。”

    李祚望着全副武装的朱凛,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畏惧。他强作镇定道:“魏王为大雍东征西讨,不辞辛劳,此番归来,朕心甚慰!长途跋涉,本不应急召入宫,然朝事紧迫,还望魏王体谅。”

    朱凛寒暄道:“圣人言重了。”

    “魏王请。”

    朱凛神情自若,一振甲衣,步履稳健,不紧不慢地迈步沿台阶而上。

    亲兵们涌入崇勋殿,一番细致搜查后,纷纷返回殿外。为首的两名执戟亲兵向朱凛摇了摇头,朱凛一个眼色过去,亲军们便一齐退出殿去。

    李祚被晾在一旁,心中很是愤怒,脸上却依旧挂着笑,“魏王快快落座。此次请魏王前来,正是想和魏王商讨婚事。”

    “蒙圣人抬爱,看上小女。”朱凛笑道。

    李祚和和气气道:“魏王令爱,自是皇后不二人选。”

    “臣谢过圣人。”朱凛微微一屈身表示谢恩。

    李祚坐于北面,朱凛坐在西面,坐毕,阿能将琥珀色液体倒于鹦鹉杯中,李祚高举酒杯,殷勤邀请道:“这酒乃是郢州富水,甘洌醇厚,魏王快尝一尝。”

    朱凛笑了笑,却没有饮酒,那张笑脸犹如深不见底的幽潭。

    “朕忘了。”李祚笑了笑,“魏王有风疾尚未痊愈,应当有经常服用的药酒,可自己取出来吃。”

    朱凛于是命亲卫拿出自己所带药酒,倒入杯中。

    “听闻魏王最喜欢吃鸡肉,朕已命尚食局准备了仙人脔、醋葱鸡,还有一道浑羊殁忽,魏王尝尝是否符合口味。”

    “好。”

    四名宫监抬着一大托盘浑羊殁忽走上大殿,御厨以刀剖开羊腹,取出烤熟的仔鹅置于托盘,再以小刀切好一碟鹅肉,佐以味碟递给阿能。李祚摆手道:“先给魏王。”

    阿能手捧玉盘送到朱凛案几前,“请魏王品尝。”

    朱凛用手抓起兀自吃了起来,“果然不错。”

    “朕特意为魏王准备了歌舞,魏王暂且一观。”李祚一挥手,十二名头梳宽大漆鬟髻,身着红裙的女伎缓步而入。

    四名乐工分别手持竖箜篌、琵琶、铜钹、筚篥坐于大殿一旁,韶乐声起,一排金翠的孔雀扇从中分向两旁次第撤开,女伎翠袖一挥,在华美的湖蓝色地衣上舞蹈起来。两只用以压覆地衣的金狮子,自口中不绝吐出袅袅香烟,远望之,如临蓬莱仙境,更衬得女伎云鬟雾鬓,绰约若仙子临凡。

    四名宫娥鱼贯而入,分别将一碟盛有樱桃的琉璃碗和一杯用足银杯装满的酥酪放于李祚和朱凛案几上。朱凛拿起一颗樱桃放入口中,用眼睛瞄向宫娥纤长的玉手,露出一抹笑意。

    酒过数巡,李祚起身更衣从屏风后退出,转至后殿。

    李凌薇心忧李祚安危,遂携阿诺至崇勋殿后殿,甫一入内,便见朱晓风肃立在后殿,抻着脑袋朝里张望。她笑着走到朱晓风身旁,打趣道:“不放心?”

    朱晓风害羞一笑,低头不语。

    李祚一出来正好和二人遇上。他走近李凌薇身旁,低声道:“阿姐,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李凌薇闻言一慌,摸不清李祚话中的含义,朱晓风同样也一头雾水。

    “跟我来。”李祚的神情微显惊慌,带着她二人从后院走出。

    宫娥端着水果而入,可队伍最末的宫娥突然掉落脚下的鞋子,李凌薇心下好奇,此足怎生得如此之大!

    李凌薇见李祚因紧张而冷汗直流,心中有了几分猜想,便先让阿诺先将朱晓风送回仙居殿歇息。待朱晓风离开后,她忐忑地问向李祚,“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是该做个了结了。”

    李凌薇骇然问道:“倘非计出万全,不宜轻举妄动!”

    “阿姐放心,我都准备好了。咱们兵力不敌朱凛,想要获胜,只能出奇招。那些人需要派上用场了。阿姐,你先去把玉玺藏起来,如果事败我怕朱凛会向我索取。”

    “玉玺交给我,你放心。”

    “阿姐,我怕一会儿顾及不到你,你自己要当心!”李祚的话中暗示将有一场厮杀。

    “无需担忧我。”李凌薇握住李祚的手,“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切莫大意。”

    “朱贼专权,轻视于朕。其乱臣贼子之心,昭然若揭。朕不能再坐以待毙,阿娘先前留有数十小黄门,可助朕铲除朱凛。今日千载难逢,朕定要抓住此良机!”李祚已下了决心,拔出腰间佩剑,“此举得胜,是祖宗保佑、社稷之福;万一失败,朕便拼上这身躯骨,与老贼血战到底!”

    李凌薇瞧得出,在这紧要关头,李祚心底满是惶恐不安。胜败,就在今日!若胜,他便能摆脱那控制;可若败,他的下场……她不敢再想下去。为了给李祚增添信心,她坚定道:“咱们必定能成功!”

    李祚心中同样也无十足把握,但为了安慰李凌薇,也坚定道:“咱们必定能成功!”

    “那九娘……”

    “如果事成,她就是皇后。”

    “话是这么说,可朱凛终究是她的父亲。”李凌薇按下心中的话,如果朱晓风知道李祚要杀她的父亲,她还能同意吗?

    “大丈夫相时而动。九娘若能弃暗投明,才配做我大雍的皇后。”

    ——————

    轻歌曼舞,乐声悠悠飘荡。女伎们簪钗上,缀满了各式金质小花、小铃与挂珠,舞蹈时,金花摇曳颤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朱凛的眼珠子直勾勾地流连在女伎身上,恨不能多生出几双眼睛来。宫娥用一小托盘端来一碟葱醋鸡,朱凛看着舞蹈,随意抓起一块鸡肉送入口中,目光幽幽地闪动着。

    谁聊,宫娥猛然抽出藏在盘底的匕首刺向朱凛!朱凛急忙离座,脚被绊倒,宫娥将匕首横抵在他脖颈之下,厉声喝道:“有诏捉拿朱凛!”

    此人竟是朱建武!

    朱凛身旁亲兵惊起,欲拔出佩刀,尚未出鞘,即被一名宫娥砍下。一瞬间大殿之上其余七名宫娥全部脱下长衣,拔出佩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朱凛及其扈卫重重包围住。原来她们全是宿卫军假扮!

    女伎吓得惊慌一片,纷纷试图逃跑,有的躲于殿柱之后,有的跑于案几之下。

    朱凛大惊,未料到李祚还留这么一手,对着朱建武大骂道:“你好大的胆子!”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朱建武喝道,又在朱凛背后捉住他的手,反过来一扭。

    “你……”朱凛疼得额上冒出冷汗,“你若是放了我,我不追究你。”

    “老贼休想!”朱建武一口唾沫啐到朱凛脸上。

    朱凛受此大辱,气得脸上青筋暴起。

    很快,王殷率领左龙武统指挥使张慎思以及身披盔甲的龙武军冲上殿来,十几把弩机对准殿内的朱建武等宿卫军,顿时剑拔弩张。

    “圣旨要诛杀的只有朱凛一人,尔等还不尽早弃暗投明!否则格杀勿论!”朱建武大喝道。

    “他手上根本没有圣旨,你等不要听信他的假话!尽快放下武器,我们只捉拿朱建武一个人。”王殷手捂臀部跳着脚骂道。

    朱建武恨道:“你这小人,当日就应该让圣人杀了你!”

    张慎思的龙武军看着殿内,不敢轻举妄动……

    ——————

    李祚三人被龙武军请入崇勋殿,李凌薇努力不将恐惧表现在脸上。全副铠甲的李祚见朱建武及其宿卫军全部惨死于大殿上,脸色唰地“白”了起来。

    朱凛道:“我早就发觉宫中有奸细,只等今天找出来。”

    “阿舅有没有受伤?奸细是否都找到了?”李凌薇心里第一个想法就是抵赖。她佯装吃惊道:“这皇宫中怎么会有奸细?阿舅一定要严查啊……”

    “严查?”朱凛冷笑着看她。

    在朱凛的逼视下,李凌薇简直像被剥光了一般,毫无秘密可言,只觉脊梁上一阵阵发冷,可是她马上将心一横,冷声道:“一定要严查!”

    话未毕,李祚怒目瞪着朱凛,咬牙切齿道:“我只恨没能杀了你!”

    朱晓风脸色骤变,惊恐地连连后退,脚步踉跄,被门槛绊倒,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李凌薇急忙上前扶起她,心下入麻。她深吸一口气,抑制住恐慌,以最大的镇静思虑如何破解现下的局面,“圣人的意思是说没能杀了这些恶贼,害阿舅受惊了。”

    朱凛走到李祚面前,蔑视道:“看来我是留你太久了。”

    “你要做什么?”李祚慌张地问。

    “你荒病昏乱,不可处大位!早该废了你!”朱凛道。

    “阿舅,方才一事圣人并不知情。”李凌薇硬着头皮继续说,“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您可不能听信他人的谗言啊。”

    李祚大怒道:“大胆逆贼,朕的皇位乃是先帝钦定,在位已有三年,岂容你说废就废!”

    李凌薇不由得手捂胸口,努力让那跳动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无德皆可废,如今中原四分五裂,多少地界都是我打下来的,你有甚资格说我,有甚资格做皇帝?”朱凛反问道。

    “朕就是皇帝!是大雍的皇帝!你个老匹夫!”李祚破口大骂道。

    “你!”朱凛目露杀机。

    “你敢杀了朕吗?你敢弑君吗?”

    朱凛露出轻蔑地笑,“有何不可?我又不是没做过。”

    “你终于承认了先帝是你所杀!你终于承认了!你这个弑君逆贼!”李祚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在偌大的宫殿上空回荡。

    朱凛手握大刀斫向李祚,李祚慌忙用剑来抵挡,震得他虎口嗡嗡作响。

    “不许伤害圣人!”阿能奔向朱凛,只见寒森森的刀光闪来,他被身旁的龙武军多刀直入心窝,血如泉涌,肠子都流了出来。阿能挺了一下,伏倒在李祚身上。

    “阿能!”李祚惊呼一声,双手紧紧抱住阿能的身子。

    “圣人……阿能不能再陪着你了。您自己要小心……”阿能气若游丝,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阿能!阿能!”李祚声嘶力竭地喊着,却不能唤醒已经闭眼的阿能。从懵懂记事起,阿能便寸步不离伴在他左右,比阿姐都要更亲近,心事隐秘向来对他全无隐瞒。如今斯人已逝,再无一人静听衷肠。

    朱晓风奔至李祚身前,看着悲痛欲绝的李祚,心里一阵绞痛。

    龙武军迅速清理完殿内所有尸体,只剩下朱凛、李凌薇、朱晓风和直愣愣地坐在一旁发呆的李祚。

    只见朱凛拿着大刀朝李祚走去,朱晓风立即护在李祚身前,“不,父亲……您不能伤害圣人!”

    “逆子,你想干什么!”朱凛喝道。

    “父亲您不能杀了圣人!”

    “你还没嫁给他呢,就这么急着替他说话?”朱凛怒目圆睁,厉声喝道。

    朱晓风膝行至朱凛面前,哭着恳求道:“父亲,女儿从来没求过您什么事情,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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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已钦慕圣人。求父亲不要杀他!”

    “你没有看到他要杀了我吗?”

    “父亲……我已经有了身孕,我怀的是圣人的孩子。您若杀了他,我的孩子……就没有父亲了。”朱晓风泣不成声。

    李凌薇慌张地看向朱晓风,一直紧绷在她脑海中的那支箭终于射了出去,可换来的是更加混乱不堪的局面。

    朱凛指着朱晓风,“你再说一遍!”

    朱晓风直视着朱凛,“父亲,我有了身孕!”

    听了朱晓风的话,朱凛的脸色突然变得一阵青紫,你这个逆子!”

    在朱凛的震怒下,朱晓风渐渐低下头,李凌薇急忙将她护到身后。

    “闪开!”朱凛将李凌薇踢倒,抬腿一脚踹在朱晓风的肚子上,“你居然做出这么不知廉耻的事情!”

    李凌薇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忙爬过去查看朱晓风的情况,“九娘,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鲜红的液体顺着朱晓风的裙摆流了出来,一大片红得如落日的夕阳,将湖蓝色的地衣染成了令人不寒而栗的酱紫色。

    “九娘!”李凌薇惊愕的声音颤抖起来。

    朱晓风低下头看到自己血流不止的下身,顿时吓傻了眼。

    “九娘莫怕。”李凌薇边安抚着她,高声大喊,“来人啊,快宣医官。”

    “不许宣!”朱凛脸色变得阴沉狰狞。

    “这样会出人命!”李凌薇急得差点跳起来,“如果不宣御医,九娘的性命恐怕难保。”

    “她做出这种有辱家门的事情,有何脸面活在世上!不如让她一死了之,我就当没有这个女儿!”

    朱晓风闻言,猛地抬起眼睛,眼中满是惊恐与疑惑,难以置信这样的话竟出自自己父亲之口。

    “不管九娘做错了什么,她终究是您的女儿,您不能见死不救。”李凌薇跪了下去,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口吻对着朱凛说道,“阿舅,求您。”

    朱晓风强忍着剧痛,挣扎着想要站起,却终究未能如愿。她倔强地扬起下巴,直视着朱凛那凛冽目光,“不必再求他了……”

    李易安突然从后殿跑了进来,左瞅瞅右瞧瞧,笑嘻嘻地跑到李凌薇身边,“阿姐……阿兄……”

    李凌薇惊慌失措,一把将李易安紧紧搂入怀中,用手掌捂住她的嘴,生怕她再发出声音。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朱凛看着李祚,眼中杀机更加明显。他缓步朝李祚走去,李凌薇全身的神经绷到了顶点,不自觉地抱紧了李易安。

    朱晓风盯着朱凛的背影,颤抖的脖颈垂了下去,声音已经嘶哑,喃喃道:“为何,你为何要如此狠心待你的女儿!为何!为何!”

    “阿姐,阿姐……”李易安挣脱出李凌薇的怀抱,蹦蹦跳跳到朱晓风身边,可看到她身下的一淌鲜红的血液,瞬间吓得抽搐不已,晕了过去。

    “安安!”李凌薇大惊失色,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住。

    朱晓风眼见李易安倒了下去,自己强撑着的那口气再也撑不住。

    “宣医官。”朱凛推开殿门,扬长而去。

    宫娥立即扶起朱晓风前去医治,朱晓风望着内殿,张了张口,似是在说:“真的没有法子了吗?”

    待李易安和朱晓风被送去内殿诊治,李凌薇连忙跑去照看李祚,只见李祚蜷缩在殿柱旁,双手环抱住双膝“嘤嘤”地哭泣着。她望着身上染着血迹的李祚,飞步走到他身边环抱住他,眼泪倏然而下。

    李祚抬起头,目光茫然凄惶,整张惊恐的脸已全被泪水浸透,“阿姐……”他扑入李凌薇的怀中,以一种凄凉的声音开了口,“我真的好无能、好无用……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九娘受折磨,看着我们的孩子……我好恨我自己……我好恨……”

    李凌薇安慰着他,尽管她自己也早已被今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吓了个半死,可如果她再倒下去,那李祚还能依靠谁,她轻拍着李祚的后背,“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我这个皇帝做得还有什么用,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儿也保护不了。我连个男人都不算。”此刻的他,好似回到了阿耶被杀的那晚,那份隐藏在记忆深处的恐惧,又浮出水面,令他颤抖不已。

    “咱们只能忍耐……”

    李祚的肩膀因惊恐而颤抖,手足彻骨冰凉,牙齿因不安而哆嗦,“我要忍到什么时候?到头来怕是会和阿耶一样被朱凛杀死!”

    “不会的,只要有一线希望在,我们就不能放弃,阿姐一定会保护你。”

    “阿姐……我不想做这个皇帝了,我每日都活在提心吊胆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挨过一天是一天,有时我忍不住想,他究竟要怎么杀死我?像阿耶一般,直接捅死?像阿娘一般,被逼自缢?还是像大哥、三哥一般,被投入湖中?每天晚上我都不敢睡觉,不敢闭上眼,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醒来,能不能看到明早的太阳!我好怕……好怕……不如,就让他杀了我吧,与其终日担惊受怕,不如现在就给我个了结吧。”李祚伏在李凌薇的肩膀上,失声痛哭,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莫说了,莫说了……”李凌薇也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感觉全身一下子失去了力气,抱着李祚哭出了声,泪水滑入她口中,带着咸涩的苦意,“阿祚,为了大雍,你一定要撑住!你是圣人,你身上不仅是自己,更是整个大雍的希望!”

    “大雍……大雍……阿姐……我真的……好累……我不想做阿斗,不想做汉献帝……”

    “阿姐知道,阿姐都知道,也为了阿姐,你一定要撑住,你如今也是阿姐活下去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