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晓风披着莲青色如意纹带帽裘绒,提着一对琉璃玉柱掌扇灯,一个人走在巷道上。
今日酉时起,又飘起了零零星星的小雪,她用帽兜笼住脑袋,将整张脸隐藏在了裘绒里,走回仙居殿门前时,只见李祚满脸怒气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呵退阿能,不允许任何人跟随。
朱晓风见状,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李祚,虽然只是背影,但她竟泛起一丝欢喜。
雪越下越大,李祚的大氅上已落满一层厚厚的雪霰。走到积善宫时,她眼前白茫茫一片,李祚突然消失了。她连忙两步并作一步赶上前,却怎么也寻不见李祚的踪影。她懊恼地左顾右盼,突然,背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按住,随即一只手勒住她的脖颈,“为何要跟着我?是谁派你来的!”
“圣人,是、是我。”朱晓风被勒得喘不上气,磕磕巴巴地说。
李祚猛然停住手,恶狠狠瞪着朱晓风。
朱晓风捂着脖颈呼呼喘气,待喘息稳定,连忙跪下请罪,“臣女不应该跟着圣人,请圣人息怒,饶恕臣女无礼之罪。”
李祚顿了顿,“起来吧。”
“多谢圣人。”朱晓风忐忑地站了起来。
两人沉默良久,李祚突然出声,“随朕走走吧。”
朱晓风怔了怔,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拘谨地垂下眼睑,内心却泛起欣喜,半晌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愿意?”李祚皱起眉头。
“不是。”朱晓风连忙矢口否认。
李祚没等她再说什么,径直推开积善宫宫门而入。
朱晓风低头思索片刻,也跟着走入,只见李祚背对着她伫立在一棵银松前,“我阿娘就是在这里被杀死的。”
朱晓风忙温声宽慰,“请圣人节哀。”她虽不懂朝政,可或多或少都知道何太后的死与自己父亲脱不了干系。她忍不住想:李祚带她到这里来,是要做些什么?
“为什么?”李祚一把攥住朱晓风的手腕逼问她,“他为何要这么狠!一定要杀了朕才如愿吗?为何要这么逼朕?为何!为何!”
“圣人你攥得我手腕好痛啊。”朱晓风想抽开自己的手,可使出全身力气也无法挣脱。
李祚仍是紧紧地攥住,一点也没有松开,“他到底要怎么对待朕?你说!”
“圣人……”朱晓风的眼睛里盛满惊恐,泪光在眼眶中打转,显得楚楚动人。
李祚自觉语失,缓缓松开朱晓风。须臾,又拉上她的手心,乞求道:“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我好孤独……”
朱晓风狠不下心拒绝,呆呆地点头答应,脸庞一下子涨红起来,似涂了胭脂一般。
时漏已三转,二人犹立于银松之下。
李祚看着眼前朱晓风惊恐如小鹿般的圆滚滚的眼睛,心中暗暗地燃烧起一簇簇火苗。他柔声唤道:“九娘……”
朱晓风睁着大大的双眼凝视着他,好久都无法作答。她不知自己有没有看错,李祚的眼底映着落寞,目光在她的脸上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停留。
李祚猛地一把将朱晓风扣在怀中,紧搂着她的纤腰,炽热的唇覆了上去。
朱晓风如触电般浑身一震,双腿酥软,只觉天地似乎开始旋转起来,整个人似乎要晕过去,却并未伸手拒绝。温暖的气息笼罩着她,李祚的吻轻轻的、柔柔的,也有一丝丝的微凉。慢慢地,她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极快,颤抖着环抱上李祚的腰身,回应起他霸道而坚持、深情而温柔的吻,接受他如醉如狂的索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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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这段日子都没有见到圣人?”朱晓风手中的绣花针在丝帕上飞快地来回穿梭着,小声问向李凌薇。
“想必是最近朝政繁忙,有很多奏疏处理吧。”李凌薇敷衍道,自那晚争吵之后,一个多月,李祚再未出现。这孩子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像极了他们的阿耶。
朱晓风用牙齿咬去线头,举起丝帕放在太阳光下看了看,颇为满足地笑了起来。
李凌薇看着手帕,只见针法紧密,荷花丛中鸳鸯并游,“这是鸳鸯?”
朱晓风脸上泛起一个甜蜜的微笑,点了点头。
“七十紫鸳鸯,双双戏庭幽。”李凌薇瞧着朱晓风一脸幸福的神情,疑惑道,“这丝帕是绣给谁?”
“愿作鸳鸯不羡仙,比目鸳鸯真可羡。”朱晓风低下头,一层淡淡的红晕贴在了她的靨脯上,显得娇媚羞涩。
李凌薇见了她这副表情,更加勾起了好奇心,“九娘该不会是有心上人了吧?”
朱晓风闻言一怔。
“来,说给嫂嫂听听。嫂嫂帮你参谋参谋。”
朱晓风的脸越来越红,喉头几番起落,支支吾吾。
“罢了罢了,不逗你了。”
朱晓风撅起樱唇,将丝帕缓缓叠好,轻声嗔道:“嫂嫂好生讨厌,总爱取笑人家。”
“公主,圣人来了。”阿诺近来禀报。
一听到“圣人”二字,李凌薇变得有些迟疑,不知一会儿该要如何去面对他。可身旁的朱晓风显得比她更加局促不安,羞红的脸颊又再次闪现回来。
李祚缓步而入,取下紫貂帽递与阿诺,瞥见朱晓风亦在,神色间微露异样。
李凌薇冷眼观察着他们俩的神态,想起昨日送来的那封书信:魏州的牙将素来骄悍凶猛,欲诛杀守将罗绍威。罗绍威自知实力微弱,遂遣使向亲家朱凛求援,朱凛以替长女治丧为名,暗中将数千士兵和武器藏于送丧队伍中,秘密送入邺城。随后,朱凛亲自率军与罗绍威里应外合,一举将魏州攻下。
李凌薇猜想李祚定是因着朱凛拿下魏州,才会对朱晓风不友善。从进来到现在,他的脸上毫无一丝笑容,殿内陷入一种尴尬的沉寂。
“参见圣人。”朱晓风将目光从李祚的脸上移开,匆忙跪下行礼。
李凌薇亦俯身施礼,轻声道:“参见圣人。”诚然,今时不同往日,李祚已贵为天子,纵使李凌薇心中再有怨怼,亦不可如昔日那般肆意。
“都起来吧。”
朱晓风似是看出李祚有话要与李凌薇说,善解人意道:“臣女先告退了。”
李凌薇并不想和李祚单独待在一起,欲开口让她留下来陪自己,却李祚的一声“好”搅黄了。
李凌薇坐到殿角软榻上,手持香匙拨动着香炉里的灰,让香气弥散得更加持久。
良久,李祚受不了沉默,坐到软榻上开了口:“阿姐还在生我的气?”
我气性才没那么大呢!李凌薇在心里暗暗嘟囔,却仍故作生气地坐在榻上,不肯开口。
李祚用胳膊肘轻轻蹭了蹭李凌薇,见她依旧不理,便嬉笑着挽住她的胳膊,撒娇道:“阿姐,你就别生我的气了嘛,那日是我态度不好,害你伤心了。你就原谅我好不好,我的好阿姐,我最好的阿姐。”
李凌薇笑看着他,“傻瓜,阿姐怎么会不原谅你呢。”
李祚听得此言,满心欢喜地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十分欣慰。他便又旧事重提,言之凿凿地提醒道:“阿姐其实我都是为了你好,如今,只有我才会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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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你着想了。李存勖真的不值得你这么对待他!阿姐,不值得!”
李凌薇的脑子一下子又乱作一团,禁不住满腔的愤怒,“我说了,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阿姐你!”
李凌薇站起来直视他的眼睛,毫不退让。
李祚看着她,眼神中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怜悯。半晌,他厉声问道:“他已正式娶了韩建之女,你知道吗?”
李凌薇只觉仿佛被自己狠狠地掴了一掌,霎时间,舌头好似失去了反驳的力气。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心口阵阵抽痛,这种痛慢慢浸透了全身。
她不愿让李祚看见她的心痛是因为曾经的无怨无悔,只得强打起精神,面上故作平静,她说了一句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话,“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李祚脸上掩饰不住怒其不争,整个人如癫狂般在地上走来走去。
李凌薇感到天旋地转、头晕耳鸣,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她是这样毫无保留地爱他,相信他,可他却?
李祚看着失了魂的李凌薇,不觉间减了怒色,将她揽入怀中,语气认真又严肃,“阿姐,你不用害怕,我会照顾你。有我在,他们谁也不能欺负你!若是让我再碰上李存勖,一定将他碎尸万段!千刀万剐!”
李祚的双臂越来越紧,勒得李凌薇有些喘不上气。李凌薇淹没在这种窒息感中,曾经和李存勖过往的种种回忆,一瞬间糊上了自己的双眼。可笑,她真是太可笑。也许这世间所有人都知道了,除了她……枉她还一直“无怨无悔”地等着他!真是可悲!真是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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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娶妻了……”
“他娶妻了……”
这句话久久地盘桓在李凌薇的思绪中,挥之不去。皎洁的夜空中,月亮孤零零地挂在上面,没有一颗星星,就好像现在的自己这般。很长一段时间,每当她想起李存勖的时候,甚至无法想象出他的面孔,那张让自己朝思暮想的面孔。
她审视着自己的内心,朱晓风曾问过她有没有思念过朱友贞,她无法作答。那是因为她的整颗心都在想着的人,那个她爱得最深、也伤得最深的人是李存勖。他怎么可以娶妻呢?他不是说过只爱自己一个人?如果不能娶到她,宁愿终身不娶吗?他知不知道自己有多伤心?一连串的不甘涌上心头,她失落地顿委于地,提醒自己:或许一切真的该结束了。
“公主,你怎么了?”阿诺连忙上前询问。
李凌薇摆手示意无事,慢慢恢复平静,起身悄悄擦去眼泪。她卸了晚妆,换上寝服,挽了个慵懒的发髻,吩咐阿诺寻出一只旧的大奁盒,将《春秋》轻轻放入盒中,盖好盒盖,再将妆奁盒稳稳放入紫檀立柜中,锁上锁,将钥匙郑重交于阿诺保管。
初更、二更报过去了,万籁俱静之中又报了三更。阿诺心疼道:“公主,早些歇息吧。”
李凌薇点点头,方欲上床,猛地听见外院一片声响,以为是有人叩门,“是谁来了?”
阿诺关上殿内的门窗,“公主,外面不曾来人,是起风了。”
李凌薇坐到床上,却听见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摇曳的烛光中,一个人影在远处忽隐忽现,接着,他缓缓地向李凌薇移近……
阿诺立时瞪大了双眼,惊愕地看着那人影。
“阿凌……”漆黑的房间中响起熟悉的声音,李凌薇循声望去,虽看不清他的脸庞,但她能感受到来人正望着自己。
那来人缓步走近,借着微弱的烛光,她看清了那张脸,不禁瞪大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