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晓风害怕至极,身子不自主地往后退。朱友文一把拉起朱晓风,“九娘莫怕。”
熊罴跟一步一步逼近,马匹倒在一旁发出哀鸣,熊罴转扑向马匹,一爪剖开马腹。
李凌薇紧握缰绳,控马躲闪。她掏出自己背后的箭矢,弯弓射向熊罴,正中熊罴囟门,熊罴负痛,反而站立起来。
朱友文也弯弓射箭,熊罴一挥蹄子,轻松将弓箭拨开。
熊罴目露精光,张开巨口,再次扑向二人。朱晓风吓得六神无主,呆若木鸡。侍从手持大刀从后面扑了上去,熊罴转身一掌将侍从撕扯得血肉模糊。
李凌薇拼命保持冷静。朱友文拔出配枪与熊罴搏斗,熊罴一把抓伤了他的左臂。
谁知,一支箭矢射来,直破熊罴喉咙,熊罴应声而倒,恰好倒在朱晓风脚旁。
朱晓风顿时吓得跌坐在地失声痛哭,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朱友文轻声安慰,“九娘不怕,它已经死了。不用怕了,二哥在你身旁呢。”他欲伸手轻拍朱晓风的肩膀,朱晓风却起身走向李凌薇,伏在她肩头哭诉道:“吓死我了……四嫂嫂。”
“无事了。”李凌薇柔声安慰着惊魂未定的朱晓风,“已经无事了。九娘不用怕了。”
朱晓风仍是止不住眼泪。
“刚才也吓到我了!”李凌薇用手帕拭去朱晓风眼角的泪水,见她右脸颊被树枝划破,颇为心疼,“咱们的九娘最勇敢了,对不对?而且一向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朱晓风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去偷瞄已死的熊罴。
“莫要看了。”李凌薇拉住朱晓风。
“我的脚好痛啊,好像是……刚才摔下来的时候……扭到了。”朱晓风弯下腰,摸着自己的脚踝。
李凌薇蹲下身子,仔细地帮她检查,“这儿痛吗?”
“痛。”朱晓风轻声叫道。
“估计是扭到了。”
“不如我来背你。”朱友文凑上前道。
“多谢、多谢二哥,不必了。”朱晓风婉拒。
这时朱凛、朱友珪、朱友彰、朱友孜等人统统赶了过来,李凌薇纳罕方才那一支刚劲有力的箭矢是出自何人之手?
“发生了何事?”朱凛看着双眼泛红的朱晓风,又看了看死在地上的熊罴。
“父、父亲,方才那熊罴想要……袭击我和二哥,是四嫂嫂射死它救下我们。”朱晓风指着熊罴,对朱凛说道。
“哦?”朱凛饶有兴致地看向李凌薇。
“阿舅,并不是我。方才不知是何人射了一箭,才将那熊罴击中。”李凌薇解释道。
“去取箭矢来看一下。”朱凛捋着胡子说道。侍卫取下递给他,他满意地笑了起来,目光满是赞许之色,“原来是阿孜。阿孜的箭法又进益了。”
朱友孜下马笑道:“多谢父亲夸奖。”年仅十岁的他,天生神力。
众人纷纷夸赞朱友孜,朱凛指着熊罴,“既然这熊罴被友孜射死,那么就交由你处置。”
“多谢父亲。”朱友孜谢恩。
朱凛心情甚好,“你们今日的收获如何?”
众人纷纷拿出战利品:朱友珪是一匹鹿和一头羊,朱友彰是三匹鹿,朱友文只有两只雉,朱友孜收获最多,分别是五匹鹿、三只雉、七只兔子,还有一只熊罴。
“看来今日阿孜拔得头筹。”朱凛转向朱友珪,“你若再不努力,就要被阿弟们比下去了。”
朱友珪闻此心头一紧,颇为难堪,神色不安地连连点头称是。
“我方才说过,今日谁猎得最多,这宝剑就赏给谁。”朱凛解下七宝佩剑,命侍卫拿给朱友孜。
众人见状,暗自揣测起朱凛这话是否别有深意。自朱友裕死后,朱凛一直未定下世子之选,按理朱友珪是次子,朱友裕死后理应是他,可如今却添了义子朱友文,次序也排在朱友珪之上,一时众说纷纭,甚嚣尘上。这一年,朱凛南征北战甚少回到大梁,今日难得他在,诸儿郎极力展示浑身解数,以博他的青睐。
朱友珪想了想道:“儿子不善涉猎,阿弟们自是比我出色。但围场狩猎极其危险,儿子希望父亲今后以安全为重。”
“父亲老当益壮,况且只是涉猎而已,何足畏惧!”朱友孜立即表示不满。
“你是在说我的年纪大了吗?”朱凛脸上稍有一丝不悦。
“儿子……不敢。”朱友珪惶恐失色,滚鞍下马,伏地而拜。
气氛变得有些沉寂,众人都不敢说话。
张云巧翻身下马,替朱友珪解围,“七弟说的是,阿舅南征北战,更是这天下兵马大元帅,区区狩猎不过是强身健体而已。只是阿舅如今荣丰魏王,自当爱惜身子,也让儿子媳妇安心。”
朱凛听了张云巧的话,缓和了口气,对着朱友珪道:“你的心思我都知道,先起来吧。”随即又偷偷地瞟了张云巧几眼。
张云巧扶着朱友珪起身,谁知那已死的熊罴竟猛地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爪扑向朱凛的胸口!
“大王小心!”亲卫们惊呼着跑过来,却还是晚了一步。熊罴的利爪撕开了朱凛的外袍。
“孽畜!”朱凛怒喝一声,忙抽出随身侍卫的铁槊,狠狠刺入了熊罴心口。随即,熊罴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传医官!”朱友珪大呼。
朱凛低头看向自己胸口,衬袍已被鲜血染红!那是他私下命人缝制,准备登基时穿的龙袍雏形,上面的龙头竟生生被划开一道口子!
医官们鱼贯而出,整整折腾了一个时辰,铜盆里的清水早已染成暗红。朱凛躺在铺着玄狐裘的软榻上,胸口缠着层层白绫。他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悚然坐起,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父亲!”守在榻边的朱友珪、朱友文和李凌薇等人立刻围了上来。
朱凛抬手按住胸口,剧烈的动作扯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死死咬着牙没出声。他挥退所有人,只留下敬翔,“我刚才做梦,梦见一条白龙爬在我的肩膀上,一口一口啃着我的骨头,这梦,是何意思?”
“大王方才被那熊罴所伤,心神不宁,才会做此噩梦。不过是山野意外,大王不必放在心上。”
“我戎马半生,围猎过的猛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说这熊罴怎就绕过了所有护卫,直扑向我?”
“大王的意思是……有人蓄意为之?”
朱凛没有回答。他素来不信鬼神之说,可梦里白龙冰冷的獠牙和钻心的撕痛,还有溅在衣襟上温热的血迹,像一根毒刺扎进他的心头。军帐是双层牛皮夹毡所制,地下火龙烧得正旺,帐内热气腾腾,可他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吩咐帐外侍从道:“立即去找一位风水师来!”
敬翔的眼神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不多时,一名身着道袍的风水师跟着侍从走了进来,对着朱凛稽首道:“贫道见过大王。”
朱凛示意他免礼,指着自己的胸口:“大师不必绕弯子,直说我这伤,是吉是凶?预示着什么?”
风水师走上前,俯身仔细看了看他胸口的伤,又掐指推算片刻,喜道:“大王,此乃‘龙骧霄汉,熊镇山河,双瑞并臻。’大吉之兆啊。”
朱凛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不信。
“不过……”
“不过什么?说!”
“大王虽天命所归,九五之位早已注定,可此番被熊所伤,血染龙身,难免有邪祟趁虚而入。大王自当好生休养,切不可劳心费神。不过熊为黑煞之精,对应北方坎位,主杀伐。今日这熊伤了大王,也预示着北方之事,万万不可大意。”
朱凛的心猛地一沉,握着锦被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北方……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李用那张桀骜的脸。河东沙陀铁骑,是他此生最大的劲敌。
朱凛沉默良久,“下去吧。”
风水师躬身告退,帐内又只剩下敬翔时,朱凛缓缓开口,“你说……如今称帝是不是太过匆忙?”
敬翔心中一松,他苦劝了三个月都没能说动朱凛暂缓称帝,今日竟因为一个风水师的几句话,让他动了心。,今日竟因为一个风水师的话动摇了。他连忙躬身道:“大王英明。如今河东李用虎视眈眈,幽州刘仁恭反复无常,凤翔宋文通、西川王建各据一方。大王若此时接受禅位,李用必会以‘清君侧、诛逆贼’为名举兵南下,届时四方诸侯响应,大王将腹背受敌。其他人不足为惧,唯有李用才是心腹大患。只有先平定河东,斩除这北方黑煞,大王登极才能名正言顺,天下才能归心。”
朱凛疲惫地闭上眼,靠在软榻上,久久没有说话。
帐外,李凌薇正站在远处树下等着风水师。见他出来,她递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轻声道:“多谢大师。今日之事,还望大师守口如瓶。”
风水师接过钱袋,连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道:“娘子放心。若非娘子提前告知大王的伤势,还有做了噩梦,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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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那件私制龙袍的事都交代得一清二楚,贫道今日怕是早已露馅,性命难保。”
“即刻出城去吧,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风水师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帐内,朱凛看着帐顶,风水师的话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在了他的心头。
——————
蒋玄晖脱下幞头,一袭素服跪于魏王府门前,整个人如坠冰窖,满心惶恐。先前,李祚派柳璨到大梁传达传禅之意,被朱凛拒绝。随后又封其为相国,总百揆,进魏王,充诸道兵马元帅,兼九锡之命,朱凛三辞后乃受。
前几日裴迪自大梁至洛阳,言及朱凛听闻宰相以下于南郊习仪,盛怒不消。他便立即赶赴大梁,虽然已经有了相当的心理准备,但此刻依然无法控制自己。数九寒天的时节,他紧张得汗流浃背。
朱凛广拆民房,扩充府邸,已有二坊之地,惹得百姓怨声载道。蒋玄晖抬眼望去,只见魏王府崇阁巍峨,玉栏绕砌,穷极华丽,其栋宇之盛,京都无出其右。
晌午时分,日头毒辣,他已跪了整整一个早晨,却迟迟不见朱凛的身影。
朱凛身着便服,在亲卫簇拥下踱步而来,睥睨着阶下的蒋玄晖。他收到密函说蒋玄晖私侍何太后,与张廷范等人奉天子郊天,冀延雍祚。且城门守门军官听到地下有响声,排查后发现竟然有条密道,顺着密道一直走,竟走到了积善宫。
“臣有事向魏王请奏。”蒋玄晖道。
“你还有什么说的!”
“魏王切不可误信小人谗言。”蒋玄晖身子颤了颤,恨不得把头贴到地上去。
“误信?”朱凛轻笑一声,乜斜着眼,眼底满是嘲弄。
“如今天命所归元帅,圣人欲行禅让之礼,望魏王行之。”蒋玄晖心急如焚。他深知此刻若再不附和朱凛称帝,自己小命难保。
“嗯?”
蒋玄晖不知道又说错了什么,吓得不敢开口,唯有俯身在地,不断叩头。
“听说从积善宫到城门有条密道。”
朱凛的话说得不留余地,蒋玄晖无话可说了。他顿时脸色发白,瞪大了惊恐的双眼,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额头上滴落,他极力控制自己颤抖的身子,想要再为自己辩解。
朱凛脸色转冷,区区一个枢密使也敢在他面前耍心眼?他怒目盯着蒋玄晖,从牙根中吼道:“削除蒋玄晖在身官职,即刻送往河南府决杀!”
——————
颠簸的马车中,朱晓风望着泪水涟涟的李凌薇,稚嫩的脸上浮现出关切的神情,她轻声安慰着,同时递上一块柔软的丝帕,“四嫂嫂,你不要太伤心了。”
李凌薇接过手帕,擦去眼角的泪水,“谢谢九娘。”
“嫂嫂和我还客气什么。”
朱晓风轻轻挑开车帘,目光掠过外面的景色,轻声念道:“天津桥……四嫂嫂,咱们……似乎已经踏入了洛阳城的边界。”
马车来到洛阳城的南北主衢——定鼎大街,一直到皇城的正南城门端门下。
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天祐二年就要走到尽头。岁尾新春,本是阖家团圆之时,皇宫却突然传来消息:腊月二十四日夜,何太后薨逝!因何薨逝,却不说明,问起来,说只是身子不佳。
这对于李凌薇来说又是一个晴空霹雳!年仅三十出头的何太后为何会突然香消玉殒?她究竟因何病而亡?起是何日,何以大渐?为何往来书信并未提及过?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她心头。不过此时她更担心的是李祚:如今他身边连一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泪水不知不觉再次从她脸上划过……
“这一路辛苦你了。”
“四哥为母亲守孝前……特意叮嘱我要、要……好好照顾你,我可不能辜负他的期望。”
“九娘长大了。”李凌薇抚了抚她的脸颊,“你脸上的伤好多了,一点疤痕都没留下。”
“是四哥的……亦柔露有效。”朱晓风道,“要是四哥他……能陪着你,你心里一定能更好受一些。”
当李凌薇听到朱友贞的名字时,内心微微掀起波澜,这一年来,她很少提起朱友贞,甚至有时已经忘了他是自己的驸马。
“我觉得二哥变了。”
“何出此言?”
朱晓风便将七月里在院子里遇见朱友文的情形,以及他说的话,都告诉了李凌薇。
“公主,到宫门口了。”马车停下,阿诺在车外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