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凛终于击败赵匡凝和赵匡明两兄弟,成功占领襄阳。赵匡凝逃奔淮南,投靠杨行密;赵匡明逃奔西蜀,投靠王建。朱凛回军大梁途中,听闻杨行密病重,临时决定再次兴师征讨淮南。
敬翔作为第一幕僚,劝阻道:“近来在这么短时间内收复了襄州和江陵,取得两次大捷,实属不易。如今天下群雄虎视眈眈,咱们应以逸待劳,伺机而动,以免仓促行事出现差错。”
朱凛不听,认为此乃天赐良机,要乘胜扩大战果,执意征伐光州与寿州。
不料镇守光、寿二州的淮南守军殊死顽抗,坚壁清野,半步不肯退让。更兼连日阴雨连绵,远道而来的汴军深陷泥泞,久困湿寒之中,战力折损大半,早已不复初时锐气。
朱凛独坐军帐之内。帐幕以双层牛皮夹毡缝制,帐下地龙蜿蜒,暖意蒸腾而出。他将双脚浸在温热的水中,胸中却郁结着一团无名燥火,焦灼难耐,坐立不宁。
扈卫进帐禀报蒋玄晖与柳璨从洛阳前来求见。朱凛微微皱眉,“让他们进来吧。”
“参见大王。”二人跪拜行礼。
“事情办得如何?”
蒋玄晖小心地打量朱凛的脸色,“回大王,自魏、晋以来,皆先由朝廷晋封国王,加授九锡之礼,而后入朝不趋,拜赞不名,剑履上殿,最终接受皇帝禅让,如此次第行之。”
朱凛听后眉头皱得更加紧了,“这么麻烦?”
蒋玄晖察觉朱凛怒意,脸上的肌肉微颤,旋即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唯如此,方可名正言顺。”
柳璨也在一旁帮衬道:“的确如此。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否则血流成河,影响大王后世清誉。臣已将朝中忠于李雍王室的名门望族相继罢免官位,并在白马驿统统处死。”
二人本以为会得到一番夸奖,没想到话说完了,朱凛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朱凛勃然大怒,一脚踢翻脚盆,破口大骂道:“你们两个畜生!用花言巧语来哄骗我,难道我不受九锡,就不能成为天子吗?曹丕、司马炎、王莽他们受了九锡,难道就不被后世谩骂了吗?他们就能像三皇五帝那样被万世敬仰吗!你们还不赶紧起草退位诏书,逼迫李祚抄写!”
一盆洗脚水兜头泼到蒋玄晖和柳璨脸上。二人对朱凛的勃然大怒不知所措,一下子凝固了,大气都不敢喘,柳璨急切间又难以辩白,只是叩头乞恩。他偷睨着同样惊恐万状的蒋玄晖,希望他赶紧解释点什么。
蒋玄晖强抑狼狈之色,深吸一口气,恭声道:“大王,雍室气数已尽,天命所归,大小贤愚,皆心知肚明。臣与柳卿,岂敢背弃大王恩德?只因如今河东李用,幽州刘仁恭,凤翔宋文通,西川王建兵力尚强,仍是劲敌,大王如果立刻就接受禅位,他们心中不服,必然引起兵乱,如此大王更要抽出心思对付他们。所以不可不在法理道义上力求完善。我等只求为大王开创万代基业!”
蒋玄晖极力地解释,反而愈发触怒了朱凛。他怒斥道:“哼,你们这些狗鼠辈,鼠目寸光。刘仁恭区区鼠辈,不足为虑;宋文通已是强弩之末;王建更是龟缩在蜀地不敢出来,唯有李用那个老匹夫还值得考虑一下,不过我与他仇怨已久,其他人都可依着加封赏赐归附,唯有他,臣服于我,恐怕死都不可能!”
蒋玄晖听着朱凛不容置喙的口气,立即改口,“大王所言甚是,的确是我等思虑不周。”
“你以为你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情我不知道?”朱凛恶狠狠地看着蒋玄晖。
蒋玄晖忙解释道:“大王莫要听信旁言,属下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大王着想!”
“为我着想?”朱凛不屑地看着蒋玄晖,几日前他收到宣徽副使赵殷衡的弹劾奏疏:蒋玄晖、柳璨等与何太后合谋欲延雍祚,故迟迟不肯行禅让之事。
蒋玄晖顿时慌了神,心虚地瞥向朱凛,硬着头皮道,“大王莫听谗言,臣对大王忠心可鉴!臣能有今日,全赖大王庇佑,自当结草衔环,以报大王!若有背叛之心,必遭五马分尸,不得好死!”说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
柳璨也急得赌咒发誓道:“我如有背弃大王之心,必遭五马分尸,不得好死!大王明鉴!”
“忠心耿耿,结草衔环?”朱凛心中暗笑:当年他何尝不是当着黄龙、李华的面,信誓旦旦说要誓死效忠?可这些誓言无非是在自己羽翼未丰满之时的鬼话,待到兵强马壮谁还管什么忠心?对谁忠心?如果他再早一些称帝,张惠就能封后。而如今,两人已天各一方,他心中有说不出的悔恨。于是反问道:“难道准备南郊祭天,以示正统,延长雍祚,也是对我忠心耿耿?”
蒋玄晖心中倏地松了一口气,顺着朱凛的话道:“都是我等愚钝,以为新皇登基后便要按例南郊,如今新皇无德,且法器礼仪皆不全,何能南郊?”
“给你两个月期限,既要快,又要正式,若再完不成,你俩的性命就别想要了!我可绝非是慕虚名而拒实货之人!”
“李氏之废,乃是大势所趋,无人能够挽回,二位如再抱残守缺,身家之祸立见!”敬翔上前说道。
蒋玄晖一副奴颜媚骨相发挥得淋漓尽致,连连点头,“是,是。大王息怒。”
“滚吧。”
蒋玄晖又连连答了几个“是”。他二人深知朱凛的性情,因此不敢违拗,只得唯唯听命,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出来后的蒋玄晖后背都湿透了,他望着昏暗的天空,久久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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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玄晖和柳璨奏报着朝中事宜,李祚机械地张合着嘴唇,他听着殿外秋风穿檐的呼声,越想越觉得万绪纷来无以自解,斜倚在凳子上出神。所有一切诏赦,名目上算是他的诏令,其实他何曾过目,统统是朱凛等党羽,矫制擅行。
蒋玄晖道:“不知圣人还有何事吩咐?”
李祚咳嗽了一阵,脸色变得苍白,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众臣见状劝李祚保重龙体。
李祚止住咳嗽,调整了下呼吸,出声道:“我考究历代故事,乳母杨氏可赐号昭仪、王氏可封郡夫人,第二王氏先帝已封郡夫人,准杨氏例改封。”
蒋玄晖奏言:“乳母古无封夫人赐内职之例,近代因循,殊乖典故。昔年汉顺帝以乳母宋氏为山阳君,汉安帝以乳母王氏为野王君,当时朝议纷纷,皆不以为然。如今国祚振兴,礼制应当按照旧章。臣等商议,乳母杨氏望赐号为安圣君,王氏为福圣君,第二王氏为康圣君。”
李祚内心的愤怒和怨恨涌了上来,猜想一定是何太后暗中阻止,欲争辩一番,谁知起居郎苏楷上前进言道:“谥号美恶,臣子不得而私,先帝庙号多溢美,乞更详议。”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被惊讶与唏嘘的氛围所笼罩。
苏楷乃礼部尚书苏循之子,学识粗鄙,据说到了“目不知书”的地步,乾宁二年登进士第,先帝亲加复试将其黜落,且禁其终身应试。苏楷深感耻辱,自那一刻起,便怀恨在心,如今见雍室衰微,便想借机向朱凛献媚求荣。
李祚愤怒地钻起了双拳:真是太卑鄙了!先帝晏驾,已拟定谥号,现在又提议更改,是何居心!皇室衰微不假,但何时轮到他苏楷来跋扈了。他又是一阵剧烈咳嗽,一边借咳嗽掩饰自己,一边偷偷用眼神打量群臣。良久,他不动声色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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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卿有何建议?”
“帝王统治天下,由治乱而察知盛衰以祭祀来配享皇天,借助谥号以定褒贬,故君上和臣下都不可从私出发。由陛下逐一考查往古之道,彰明公正,既处于直言不讳之朝,难道会阻止上言之路?”苏楷稍微顿了顿,侧首目光与其父苏循接触。
苏循面展笑意,微微颔首示意。
苏楷继续说道:“先皇在位时,虽说素有恭俭之名,可国运衰败,天下动乱不断。早年受宦官挟持,一度被囚禁于东宫;晚年又因宫闱之乱,最终横死宫中。拟定谥号本应据实而论,如今朝廷给先皇定的谥号是圣穆景文孝皇帝,庙号昭宗,未免太过溢美。臣翻阅古籍,效仿汉代和帝、安帝、顺帝的旧例,这类无功德可称的帝王,理应更改庙号,以合公论。眼下祭祀大典将近,此事应当尽早议定。”他摇头晃脑,颇为自得地说完了这番话。
苏楷说一句,李祚的脸色便阴一层。说到最后,李祚几乎是脸色铁青欲迸了。他环顾一圈沉默的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躲闪地避开了他,最后他将目光投向太常卿张廷范,“太常卿有何建议?”
张廷范又将矛头抛向苏楷,“苏起居觉得何字更稳妥?”
“臣认为若以‘襄’字作为大行皇帝庙号更为宜恰。”苏楷面露微笑,他故意把“襄”字说得很重,“不过此事还是应由礼部商议裁定,臣不敢妄下断言。”
“辟地有劳曰襄,甲胄有劳曰襄。”李祚心中愤然难平:先帝一生颠沛流离,未尝披甲征战,他们竟以‘襄’字为先帝庙号,借此嘲讽,实乃无法无天!
“蒋枢密觉得如何?”李祚问向蒋玄晖。
“臣认为苏起居所言不无道理,但事关先帝庙号,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蒋玄晖十分圆滑。苏循父子如今是朱凛身前的红人,他犯不上得罪。
李祚虽满含愤怒,但望着面前蒋玄晖的脸色,本能地畏缩了,强忍脾气道:“此事就交由太常寺商议。郊礼一事如何?”他登基已满一年,却始终没能举行郊祀大典。不行郊礼,便不能改元,名分终究不正,这是他眼下最大的心事。转眼已是十月,政令皆由贼臣所出,他根本无从着手。
“启奏陛下,原定十月九日,然物品仪仗尚未齐备,宜改期至十一月十九日。”蒋玄晖奏道。
李祚无奈只得同意,他感念身边兄弟越来越少,便提议晋封十六弟李禔为颍王、十六弟李祐为蔡王。
蒋玄晖认为此事无伤大雅,便同意了李祚的要求,又观察了半天,开口道:“汉代元勋,邓禹冠诸侯之上;晋朝重位,王导居百辟之先。如今能重兴丕运,皆赖梁王之功。臣认为梁王可授相国,总百揆,晋封为魏王,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兼备九锡之命。”
巨大的冲击如惊雷般在李祚脑海中炸响,他眼前一阵发黑,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没让自己昏过去,他望着蒋玄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殿内鸦雀无声,蒋玄晖不等李祚开口,继续道:“户部尚书柳璨宜充魏国册礼使。”
殿内,蒋玄晖、柳璨、苏循等皆是新近擢升的宰相,裴枢、独孤损、崔远等与朱凛意见不符的忠雍重臣,此刻俱被贬离朝堂,流放偏地,最终赐死在白马驿。自此满朝文武已无一人敢说真话,李祚感到悲凉,只能任由蒋玄晖、柳璨摆布。
忽然,苏循从臣列中迈步而出,昂首挺胸立于殿前,高声道:“臣夜观天象,荧惑星冲犯紫微星,帝星更位。这是天意所在,违之不详。魏王功德巍巍,当受天命,正位九五之尊!”
惊得众人愕然相顾,一时间,静得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