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衣冠已经给您准备好了,奴替您换上吧。”阿能跪在地上哀求道。他身上的伤方才痊愈,长时间的跪姿令他面露苦色。他身后两个宫娥,一个手托龙袍,一个端着冠子。
李祚愁眉不展,一脸郁闷之气,坐在堆满卷轴的书案后,望着手中的鸟笼,迟迟没有起身。
今日是何太后的册封礼,宰臣柳璨、礼部尚书苏循充皇太后册礼使。按礼,此刻李祚应乘步辇到何太后宫中称贺,可他迟迟不肯更衣。
“圣人,误了吉时可就不好了。”阿能继续劝解道。但任凭他百般哄劝恳求,李祚只是坐着,一言不发。
“你看我像不像这笼中之鸟?”
阿能面色一惊,没有回话。
“连你都敢不回话了吗?”李祚气得将鸟笼掼到地上,声音陡然提高八度,震得紫宸殿正殿嗡嗡作响,顺带着将宫娥手上的龙袍、冠子都撒落于地。
两个宫娥吓得立即跪在地上,口称恕罪。
阿能使眼色让两个宫娥退下,只留他一人侍候,“圣人,恕奴斗胆,您难道忘了平原长公主临行时的嘱托了吗?”
这一句深深打动了李祚。他离开御座,蹙眉不语,背手蹀躞,颀长的影子倒映在殿内。
“公主都是为了您好。您与太后关系不睦,公主知道了,定会伤心。”
李祚走到阿能身旁将他扶起,依旧不发一言。
“圣人,如今宫中只有太后是您的亲人了,奴自小跟着您和太后,奴知道太后一定有她的苦衷。”阿能见李祚动容,继续低声游说:“如今咱们唯有忍,圣人外作大智若愚之相,内蓄敢死勇士结纳贤臣,待时机一到,诛一朱凛,只用几个力士便可以了。”
一时间,两两相望,相对无言。
李祚终于举起双臂,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阿能连忙擦去眼中的泪水起身,服侍李祚盥洗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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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儿,你终是登上这太后的宝座。我……我实在是欣喜若狂。”蒋玄晖多日为何太后册礼奔波,如今心想事成,满目欢喜。
何太后头戴十二树花钗凤冠,身着大袖深青色织成翟衣,转身将礼服展示给蒋玄晖,“如何?”
“穗儿的美,冠绝天下。”
何太后那日从高阶上滚下,一众医官倾力施救,虽保住了她的性命,腹中龙胎却不幸夭折。蒋玄晖见她日日伤心,便费尽心思将册礼举行得极为隆重奢华。
“怎么了这是?大喜的日子怎么哭了。”蒋玄晖伸手轻轻为何太后擦去眼泪。
“如今我虽贵为太后,可我看朱凛并没有放过我们的打算,倘若有朝一日,他取而代之,到时候咱们又该如何自处。咱们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几日?”
“你不必担心,这些事都有我处理。”
“此月赐朱凛《迎銮记功碑文》,立于京城内。又敕河中、晋、绛诸县名内有‘城’字并落下,以避讳其父姓名。他当真是要……”何太后不敢继续说下去。自古以来的避讳都是皇帝的名字,看来朱凛的想称帝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了。
本月,朱凛以杨师厚为先锋,自己率大军为中军攻襄州,杨师厚占领唐、邓、复、郢、随、均、房七州,看来攻下襄州只是时间问题。
蒋玄晖亦心生惶恐,此前他一直认为朱凛想效仿曹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近来瞧朱凛之事态,很可能是要取而代之,篡雍自立。如若这般,李祚被贬为王,何太后为王太后,那他们岂不是天各一方。他看着眼前娇滴柔弱的女人,男人的保护欲陡然激起。他暗忖:不可,定要牵制朱凛,与眼前这女子共度余生。
“你不必担心,朱凛是有野心篡位,可篡位也需要时日,河东李用,幽州刘仁恭,凤翔宋文通,西川王建,淮南杨行密,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朱凛想要篡雍,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况且他也是知天命的年纪,这战场上刀枪无眼,说不定哪天就死在战场上了。你放心,我会尽量想办法拖着他。我还想日日与你在一起呢,老天安排我遇见你,就是让我来保护你。穗儿,我现在做的事情都是为了你,为了咱们的以后。”
何太后连连点头,用感激的泪光看向蒋玄晖。
“好了,莫要再哭了。再哭我可要心疼了。”
李祚来到积善宫,阿秋忙走到李祚面前,道:“太后宸体违和,一切庆贺的仪式都蠲免了。”
李祚推开阿秋,快步上前,何太后与蒋玄晖的私语全部落入他耳廓中,不由得怒火中烧,愤然而去。
蒋玄晖将何太后揽入怀中,“十月,阿祚南郊之后改元,到时候,名正言顺地做皇帝,我已经准备南郊祭祀天神,文武百官正加紧练习礼仪,谅朱凛也不敢轻易动歪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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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凌薇见朱晓风因朱晓静小月伤心,便提议带她去骑马散心。朱晓风换上一套青绿色锦缎团花马球服,腰间束着镶嵌玉石的腰带,头戴同色系头巾,脚蹬一双牛皮小靴。
二人来到马厩挑选马匹,朱晓风对此一概不知,索性就让李凌薇帮她挑选。
李凌薇怕她不能控驭,便牵出一匹驯顺的小红马,“这匹如何?头小而秀气,骨量较轻,不会伤到你。”
朱晓风看小马身形还未长开,嘟着嘴巴道:“四嫂嫂善于相马,不过,这匹马未免也……太小了些吧。”
“你是初学者,不能选太烈的马。”
朱晓风学起李凌薇方才的样子挑了半天,可她怎么看不出来到底哪匹好,略略沉思,笑道:“我选四哥、四哥那匹。”
“飞星?它可是只听你四哥一个人的话,我怕你驾驭不了。”李凌薇摸着飞星的鬓毛说道。
“就是因为它……跟了四哥很多年,才更加安全。”朱晓风牵过缰绳,就要往外走,可是飞星不听使唤,倔强地站在原地,任她怎么生拉硬拽都不动。再一使劲,马蹄直抬起来,吓得朱晓风连连后退,很是狼狈。
“你这样可不行,它只听你四哥的话。”李凌薇拍拍飞星的马背,像是肯定它刚才的行为。
“那嫂嫂你就跟飞星说说,今天让我骑一下,不要……闹别扭了好不好?”朱晓风拉起李凌薇衣袖撒娇道。
“嗯,你要和飞星有简单的交流,比如说喂给它吃一些草,抚摸它,让它熟悉你,只有它对你熟悉,和你建立了信任,才会心甘情愿让你骑在它背上。”
朱晓风按照李凌薇所说,拿起一把苜蓿草走到飞星身旁喂它,一边抚摸着它的马鬃,一边柔声道:“飞星,今日你先借我骑一骑……好不好?我是四哥的妹妹……九娘,我不会伤害你,你放心吧。”待说完后,她再一牵缰绳,飞星便乖乖地跟着朱晓风而去。
“幸运的马儿遇到好的驯马师和主人,性格自然就会变得温顺。”李凌薇笑着道。她也为自己选了一匹名为“追月”的骏马。到了马场,她悉心教导朱晓风如何上马,如何牵住马绳。
侍从将金镶玉宝石闹装鞍鞯仔细装好,李凌薇松开缰绳,轻轻交到朱晓风手上,“你自己试试看,一定要紧紧地握着缰绳。”
朱晓风心中忐忑,生怕一个不小心便从马背上摔落,因而迟迟不敢上马。
李凌薇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温柔地轻声说道:“飞星很乖,不用怕。九娘也很厉害,按照我说的去做,你可以的。”
朱晓风点了点头,鼓足勇气踏上上马杌子,左脚踩上马镫,坐好后紧紧地拉住缰绳。
“很好,别紧张……放松些,屁股不要坐实,身子微微前倾,双腿夹紧马腹,降低重心,保持平衡。”李凌薇轻声鼓励道。
朱晓风小心翼翼地牵着缰绳,马开始“咯噔咯噔”地走了起来。
“好,很好。就这样,保持住,放轻松。”李凌薇不断地鼓励,“咱们要右转啦,你用力踏一踏左边的脚蹬,马自然就会向右边转弯。好,非常好。”
“嫂嫂,我好像真的学会了!”朱晓风很是兴奋。
“我就说嘛,九娘聪慧过人,肯定能学会。来,咱们继续。”
蓦地一阵骚动,不知哪里跑来一匹惊惶失措的马,一瞬间将李凌薇撞到一旁,飞星受了惊,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九娘!”李凌薇大惊,忙翻身上马追了过去。
朱晓风眼中满是惊恐,手中的缰绳松了,口中不停地喊“停下来、停下来”,可是飞星丝毫不听她的话,一个劲地往前冲。她被颠簸得厉害,胃中的食物在翻江倒海地向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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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上涌,眼前的景象出现了重影,手上的力气渐渐消失,最后没有拉住马绳,直接从马上滚了下去。
朱晓风一直这么滚着,脑袋一片空白。过了许久,她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她,待睁开眼睛一看,不知怎的朱友文竟躺在她身下!
四目相对,朱友文炽热的双眼凝视着朱晓风,嘴唇渐渐向她靠近,朱晓风害怕至极,正不知所措时,耳边传来远处李凌薇呼喊声:“九娘!九娘!”
朱晓风忙从朱友文身上爬下,拍去身上的尘土,裣衽施礼,“二、二哥。”
朱友文深作一揖,“九妹无碍吧?”
自他被朱凛撤了度支使的职务后,便赋闲在府,无所事事,整日绞尽脑汁去想法子如何再度赢得朱凛的宠爱,可毫无门路,今日恰好撞见李凌薇与朱晓风出门,他便偷偷跟了上去。
朱晓风不觉的就红了脸,低垂着脖颈摇了摇头。
“二哥。”李凌薇也跟了上来,见朱晓风没有大碍,暗自松了一口气。
“公主殿下。”朱友文叉手施礼寒暄道,“多日未见,近来可好?”
李凌薇道:“多谢二哥关心,近来安好。二哥怎会在此?”
“今日我正好出来与好友郊游,突然听到呼喊声,就过来了,没想到竟是你们。”朱友文佯装道。
“都是我疏忽了,九娘初学骑马,是我没有照顾好她。”李凌薇看了看朱晓风。
朱友文一笑,“确实不能操之过急,不如我来教九娘?”
朱晓风瞥向李凌薇。李凌薇笑道:“二哥方才不是说与友郊游吗?若是迟到可就不好了,还是我来教九娘吧。”
朱友文哂笑,拱手道:“那你二人小心,我告辞了。”
李凌薇见朱友文离去后,关切打量朱晓风的周身:“方才有没有受伤?”
朱晓风浑身似散架般疼痛,却仍装作若无其事,“无大碍。”
“那就好。”李凌薇也松了一口气。
“二哥……他真是奇怪。”
李凌薇大概猜到了朱友文的几分心思,瞧着此人的做派确实不像君子所为,看来日后要格外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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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晓风泡了个热水澡,慵懒地趴在床榻上,莺儿手法娴熟地替她揉捏着后背,她身上的酸痛渐渐舒缓开来。
“莺儿,你有没有发觉……发觉床在摇晃?”朱晓风侧耳贴在床榻上,不对,是整个寝阁在摇晃。
“没有啊,娘子。”莺儿把头贴在床上,又抬起来,疑惑地看着朱晓风。
白天的事情在朱晓风心里落下阴影,她坐起身来,示意莺儿退下,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于是穿上衣衫,迈着虚浮的步伐,走到廊下。
突然莺儿跑来说朱友文前来探望。
朱晓风正欲推辞,没想到朱友文已经走了进来。她只好慢慢走去,敛衽行礼,“二哥。”不知怎的,她一见到朱友文,便如芒刺在背,手脚无处安放。
“九娘。还是不舒服吗?”
朱晓风尴尬地抿紧双唇,“头还是有些……晕,不过……现在……好多了。这么晚了,二哥……怎么还没睡?是有什么……事吗?”
朱友文从衣袖中掏出一枚琉璃瓶,“我见你白日坠马,晚上肯定会眩晕,把这个涂抹在太阳穴,会舒服许多。”
朱晓风命莺儿接下,莞尔一笑,“多谢二哥。”
“你是我的小阿妹,我自然得多关心你些。”
已是夏末,深夜有些湿冷,朱晓风搓着双手。
朱友文见此,体贴地解下披风,欲披在朱晓风的肩上。吓得朱晓风后退一步,说道:“更深……露重……当心着凉……二哥你一会儿回去也得穿,多谢……多谢二哥好意。”
“九娘真是懂事。”朱友文笑了笑,话题一转,“你看今晚的月色真美!”
朱晓风心中虽是疑惑,却也附和道:“的确很美……时候不早了,二哥你、你……早些歇息吧。”
“九娘也早些歇息。”朱友文转身而去。
朱晓风望着朱友文的背影,看着手中的琉璃瓶,心里也不免疑惑起来:这么晚了,他只为送一瓶药而来?为何不差遣侍从送来?他究竟想要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