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停驻,李凌薇款步走下,抬眸望向晋王府,这是她第一次踏足此地,府第楼宇巍峨,气势沉雄,恍若一座壁垒森严的巨堡。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朱守殷带着一众奴仆,自院内疾步而出,恭敬地跪了下去。
李凌薇见朱守殷脸上满是愧疚,忙扶起他,“此事,与你无关。”
朱守殷颇为感动,“多谢夫人。我没敢告诉大王,是我的错。”
“你只是听命于先王,何错之有?”
“可是我看到大王那么着急地找您,我却没有告诉他。我真是……”
“你不用自责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李凌薇反而宽慰起他。
“夫人真是善解人意,日后我定当尽心尽力服侍夫人。”朱守殷深施一礼,语气中满是诚挚。
李存勖从府内走出,见李凌薇站在府外,笑着问道:“在说什么呢?怎么不进去?”
“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李凌薇惊讶又欣喜。一向孝顺的李存勖一回到晋阳就立刻去拜见自己两位母亲。
“我这不是怕你等急了。”李存勖粲然一笑,随即命奴仆将檐子放下。
“马车颠簸许久,我想走一走。”
“我不能三书六聘,当着爷娘的面娶你,但至少要用八抬大轿将你抬进晋王府,不然就太委屈你了。”李存勖掷地有声道。
李凌薇摇了摇头,以后她还要长久地和李存勖厮守在一起,如此招摇地进府,必定会引来非议,“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你知道,我从不在乎这些虚礼。”
李存勖感动不已,情难自禁地想吻上她的唇,“阿凌,我……”
“这里这么多人呢。”李凌薇害羞地躲开。
李存勖笑了笑,牵起李凌薇的手,堂堂正正地走入府中,绕过重重庭院,来到李存勖的院落。
“表兄你回来啦。”
李凌薇抬首一看,见说话的是渐行渐近的伊柔,她红光满面地小跑而来,目光与李凌薇相遇的刹那,笑容瞬间凝固。
李存勖拉着李凌薇从她身旁走过,步入内殿后,轻声关切道:“这几日赶路,想必累坏了,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先躺一躺?我已经命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梅子汤和红酥。”
李凌薇笑着摇了摇头,用眼角偷偷地扫向身旁的伊柔,她失落的眼睛里泛起了几丝闪亮。五个月未见,她的肚子已凸起,体态丰腴了不少。
“这是侯氏,以后就住在栖凤院。”李存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李凌薇,可话却是说给伊柔听的。
李凌薇心中虽有疑团,嘴上却没追问。
伊柔连忙行礼,“柔儿见过侯姐姐。姐姐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同柔儿说,柔儿去为姐姐准备。”
李凌薇含笑答礼。
伊柔腼腆地垂首,指尖轻抚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复深情凝望李存勖,柔声道:“表兄也累了吧,我这就派人去准备晚饭。”
“母亲和阿娘那边你知道怎么说吧。”
伊柔会意地点了点头,“柔儿都知道,表兄请放心。”
“你先下去吧。”李存勖吩咐道。
“是,表兄。”
李存勖牵起李凌薇的手走进后院,缘湖靠着墙根阴凉之处绕行,一片片红莲碧荷,波光如镜,二人边走边说:“这院子我早就为你准备了,你见到了一定很喜欢。”
“哦?”李凌薇好奇道。
“此地处府邸最西隅,唯有一条幽径通达,平日鲜有人至,你可以安心地住着,缺什么就吩咐柔儿。”
二人行过一条清幽小径,绕过一泓清泉,甫踏上小桥,一股淡淡的桃花香飘入她的鼻中。
“存勖,你就不要责怪会儿了。”
“他知道你的行踪却不告诉我,真是可恶。!害得我担心了多日。”李存勖说着,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都已经过去了。”李凌薇撒娇地拽了拽李存勖的衣袖,“好不好?”
“好。”李存勖轻刮李凌薇的鼻尖,“我都听你的。”
李凌薇会心一笑。
“不想听听我的解释吗?”李存勖的表情变得严肃。
“我知道你是怕你阿娘知道我回来了,才为我改的名换姓。”李凌薇会意道。
李凌薇的善解人意让李存勖再次感动,他不自觉地握紧了她的手,兴致勃勃地讲解着府中的地形结构,不知不觉就到了院门口。
“到了。”李存勖笑道。
李凌薇抬起头来——栖凤苑。已入伏天,但一路走来,风来四面,并不觉热,果然清爽。
二人走入栖凤苑,李凌薇进入水榭,环顾四周,左侧圃畦间栽种了一片簪粉碧桃,她还未来得及欣赏,视线又被榭中一幅画所吸引,画中一男一女在纷纷落落的桃花下诉说着彼此的相思……
曾宴桃源深洞,
一曲清歌舞风。
长忆别伊时,
和泪出梦相送。
如梦,
如梦,
残月落花烟重。
李存勖见李凌薇久久不语,握住她的手,焦急地解释,“你在为柔儿的事情不高兴?”
李凌薇感到李存勖手心里汗津津的,脸上也因局促不安而冒出汗水,故意侧首望花不去看他。
李存勖紧张地探寻着她脸上的细微表情,“阿凌……我……”
“你什么?”李凌薇故意为难他,嘴角挂着冷笑。
“我……”
李凌薇掏出手帕替他擦去手心里的汗水,动作缓慢,沉默不语,故意要磨磨李存勖的性子。
“我要怎样做你才能消除你心中对我的嫌隙?”
李凌薇忽然一下笑出了声,伸手掩住李存勖的唇,再这般下去,他怕是要暴跳如雷了,“你不用说了,柔儿的事情我早已放下了。”
李存勖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跟你回来,就是因为我已经放下这些了。”
二人走进寝阁,李凌薇惊讶地看着阁内一切,里面的摆设布置得如同长安承欢殿一般模样!多宝槅子陈设着昆仑玉观音,十八罗汉玉雕,羊脂玉保金等把件,可最上层却少了那一包厚厚的帙囊。她心中泛起一抹暖意,温润了心田。她走到床榻旁,目光久久凝于束帐流苏上的蔷薇花鸟纹银香囊,嘴角露出笑容。
“你不在我身旁的这些年,都是她陪伴度过我漫漫长夜。”李存勖解下银香囊,“这气味,就如你在我身旁一样。”
李凌薇拥住他的腰,“以后的日子里,我会亲自陪在你身边。”
“我知道,这里不及你在长安和大梁,但都是我精心准备的。”李存勖将李凌薇的手放到脸上,“我想把我能做到的最好都送给你。”
李凌薇踮起脚尖在李存勖的脸上轻轻一啄,“我都明白。”
李存勖将李凌薇揽入怀中,她发上淡淡的幽香萦绕在李存勖鼻尖,愈发撩动他的心弦,他不禁把她搂得紧紧的,“我怕我说了你不信,可我还是要说,刚才没有在一起的那个时辰,我的心也一直在想你。”
“贫嘴。”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要相信我。”李存勖撒娇道。
“好吧好吧,我相信你。”
“那你刚刚有没有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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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勖追问。
“我啊……”李凌薇脸上浮起笑容,“我不告诉你。”
“告诉我吧,告诉我吧,求求你了。”李存勖愈发地撒娇。
“想。”
——————
繁柳堆浓荫,微风轻拂水晶帘,送来满院蔷薇芬芳。
阿灿在花圃中忙来忙去,一会儿浇浇花,一会儿喂喂鱼,跑得满头大汗。
李凌薇倚坐在石凳上,手执蒲扇纳凉。她身着苍青色上衫,配以绢纨色长裙,外罩栀子色披帛,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笑着吩咐:“你慢些,当心中暑,歇息一会儿吧。”
“婢子还要留在这里伺候您呢。”阿灿很固执地摇着头,“大王吩咐了婢子,一定要好好服侍您。”
李凌薇笑望向眼前这个胖乎乎、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颗闪闪发亮虎牙的侍女。她叫阿灿,是李存勖“千挑万选”而来,一团孩子气,可这脾气实在过于倔强。
韩云舒缓步走了进来,她未施粉黛,身着浅青长裙,外披一件绫纱对襟长衫,头上松挽一个宝髻,除了一支木簪外再无其他饰物。一双美眸在李凌薇身上缓缓扫视了一番,却未流露出丝毫友善之意。
在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任何人登门拜访,这人会是谁?李凌薇不禁站了起来。
“你就是那个夹寨夫人?”韩云舒带着一股高门贵女般的盛气凌人,径直坐到了堂中的正位上。
“这是王妃。”阿灿小声解释,又怕李凌薇听不懂,忙道,“您是大王从夹寨带回来的梁将夫人,现下整个府里的人都称您夹寨夫人。”
李凌薇在心底里发笑:夹寨夫人?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长身玉立、肤白如雪的韩云舒,只见她一双凤眸流转美艳,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
韩云舒见不满地干咳两声,有意提高了嗓音,语气中含有一种骄傲的成分,“不管大王现在对你有多宠爱,在这个家里我才是唯一的王妃。”
“我知晓。”李凌薇淡淡地回敬她。
韩云舒冷笑一声,轻哼道:“你莫要仗着几分姿色,便妄图取代我的位置。我告诉你,这绝无可能!我这王府的地位,坚如磐石,你可明白?”
李凌薇耐着性子安静地听着她毫不留情地教训。
“你也莫以为大王对你的爱会长久,男人呐,不过是贪个新鲜,待这新鲜劲儿一过,他怕是连你是谁都记不得了。”韩云舒见李凌薇如此唯唯诺诺,嘴角扬起一丝胜利者的讥笑,继续尖酸刻薄地羞辱,“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你这再醮之妇,自是最得男人欢心。”
李凌薇不觉起了苍凉之感。云舒:天高风轻,温云卷云舒,可她完全无法将眼前的韩云舒与这个词联系到一起。她一不留神,身旁沉不住气的阿灿差点冲了上去,她忙按下阿灿,对她摇了摇头。
“前一段时间我忙着为先王守孝,没有时间顾及你。不过现在我有时间了,我得好好教一教你规矩了。”韩云舒道。
李凌薇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不知王妃要教我什么规矩?”
“你是妾,我是妻,从今以后,你每日早晚都要到我房里来敬茶,做事前都要先请示我,我同意后方可执行。”
“那什么事情是需要请示您呢?”李凌薇挑衅地问。
许是李凌薇先前一直伪装的假象蒙蔽了韩云舒,她万万没想到,李凌薇竟反将了她一军。她的脸颊微微有些涨红,停顿了片刻,一字一顿道:“所有的事!”
“什么事!”李存勖高喝着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不是很高兴,准确地说,是在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