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威乘胜进兵,直逼泽州。梁将王班登城拒守,凭城顽抗。未几,梁将刘知俊自晋、绛二州引兵来援,兵势甚盛。周德威见敌援已至,难以速克,只得引军退保高平,同时上书李存勖,陈明泽州不宜急攻,请缓图之。
李存勖准其所请,拜周德威为蕃汉内外马步总管,传令大军班师还晋阳。自己则携李凌薇,星夜驰赴云州,赶赴李氏祠堂。
李存勖恭敬地跪在李克用的灵位前,三指指天,无比虔诚地说道:“阿爷,潞州围困已解,您安息吧。阿爷……我向您发誓,我一定会完成您的遗愿。但是阿凌,我也不会放弃!”经此一役,他有了信心,相信只要去做,成功指日可待。”
香烟袅袅升腾,弥漫在庙堂之中,李氏列祖列宗显考显妣的神位依次摆放,正中稳稳地置着陈桉、香炉与烛台,唯有李克用的灵前,三支誓箭端端正正地供养着。
李凌薇看着这三支誓箭,不明白它们有何特殊的含义。
李存勖见李凌薇对这三支誓箭很好奇,站起身子向她解释道:“这三支誓箭,是阿爷临终交予我的,承载他三桩遗愿。第一支,讨伐刘仁恭,攻取幽州。幽州不平,河南便不可图谋;第二支,驱逐耶律阿保机北归。他虽与阿爷盟誓复唐,暗中却勾结朱温,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第三支,剿灭朱温,告慰阿爷的在天之灵。”
他说着眼圈红了起来,“我当时接过三支箭,向阿爷保证一定会完成这三件事情后,阿爷就含笑去了。阿爷所言极是,这三件事确实急不得,当务之急并非朱温,而是先除掉幽州的刘仁恭。”
“刘仁恭?”
“没错。”
“他是何人?”
“刘仁恭本是卢龙节度使李匡威部将,遭李匡俦击败,逃奔晋阳。阿爷收留他,又助其夺取幽州,举荐他为卢龙留后,他却忘恩负义,公然叛离。乾宁四年,韩建挟持圣人至华州,阿爷想要勤王,向刘仁恭征兵,却被他百般推诿。阿爷盛怒之下亲征幽州,反倒大败而归。此后刘仁恭蚕食河朔,在阿爷与朱温之间首鼠两端。前年朱温猛攻幽州,刘仁恭岌岌可危,遣使告急,阿爷顾虑唇亡齿寒,不计旧怨出兵相救。”李存勖眉头一蹙,话锋一转,“如今我根基未固,待时日成熟,必持此箭,取刘仁恭首级,祭奠阿爷灵前!”
“《尚书》上说‘满招损,谦受益’,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李凌薇道。
“你放心,我不会因为此役就骄满,困难的事还在后面。阿爷的遗愿我尚未完成,我不会懈怠。”李存勖信誓旦旦道。他将双手放在李凌薇的双肩上,神色变得凝重,“回去之后,我不仅仅是你的夫君,更是整个河东的主人,咱们虽无法再像以前那般自由自在,但我在阿爷的灵前发誓,我会爱你一辈子,陪你一辈子,我说过:尾生抱柱,至死方休。”
铿锵有力的话语流入李凌薇心田,如回声般久久回荡!她凝视着李存勖的双眸,“我相信你。”
“你也拜一拜我阿爷吧,这样也算他认可了咱们。”李存勖道。
“好。”李凌薇对着李克用的灵位在说道,“晋王,我没有死,所以我会用我的生命去好好爱你的儿郎,陪着他,守着他,你放心吧。”
“其实,阿爷临终前将河东交托于我时,我一点信心都没有,这话我只敢对你一人说。”李存勖面露忐忑,“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下这份重任。阿爷的那些义子如今虽表面上对我恭敬,其实心里还是不服气。”
“既然你阿爷把这重任给你,就是相信你。日久见人心,此役大获全胜,恰好可以树立你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你更应该趁热打铁,一鼓作气。”
“我已和七哥商量好,在河东下令:禁盗贼,抚孤寡,征隐逸,止贪暴,峻堤防,宽狱讼。先安民生,再修武备。”
“你做得很对。”
“既然你相信我,我就一定可以。我已经派人在找你阿弟了,待我打败朱温,便联合其他藩镇立他为帝。”
“其实……”李凌薇面露忧虑,“阿祚被朱温围禁后,曾说愿生生世世,不再生帝王家。其实,我只是想找到我那没见过面的阿弟,找到我的亲人,让他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我甚至不知道应不应该去找他,也许,我不去找他,反而能让他更安全。”
“那我也会竭尽全力去帮你找,先皇留下这一点骨血就是想保住大唐江山。待我打败朱温时,你阿弟不想做皇帝,又或许有更贤明的人在,我会拥戴他做皇帝,建立一个太平盛世。”
“那你呢?”
“我不过一介凡人,做一方节度使尚可,要做一代贤君?”李存勖笑着轻轻摇头,“我更贪恋骑马射猎、无拘无束的日子。待到尘埃落定,你可愿陪我共度这般岁月?”
李凌薇心头大喜,眉眼漾开暖意,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
李存勖和李凌薇抄近路由云州回晋阳,一路踏看庄稼,采记民情,顺便询问各府官员民望,直到五月中才过晋祠。
正值中午,是一日日头最毒辣的时候。李存勖提议先歇息片刻,遂沿着大路来到一侧茶水棚子,绿树浓荫,蝉鸣不已,是夏日路人歇脚纳凉的好地方。
一位中年娘子满脸笑容地招呼二人,只见她挽起双袖擦拭着春台,随后端上两碗乌梅浆。李凌薇吃下一碗,顿觉神清气爽。
“怎么样?二位?”中年娘子笑嘻嘻地问。
“真甜。”李凌薇笑着说,悄悄伸展着发胀的腿脚。
“不是我自夸,我这乌梅浆,整个晋阳城找不出第二家比我好吃的。”中年娘子笑道,“如今的晋王都吃过呢!”
“哦?”李存勖挑起双眉。
二人笑谈着,只见一群农民正在锄禾。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李存勖道,“不过为何锄禾要在当午呢?为何不是清晨,或者是傍晚?”
李凌薇笑着摇头,“我也不知道。”
“野草喜湿,极易复生。晨、晚除草,露水易让残草重新扎根;唯有正午烈日下锄草,杂草能被彻底晒枯,遇夜露也无法再生。”李从珂说道。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李凌薇恍然大悟,“这野草果然生命力顽强,即使冬天死去,第二年春天依然遍野生长。”
“正是,野草就是如此顽强。”李从珂道。
“阿三真是见多识广。”李存勖夸赞道。
“我生在乡下,小时候阿娘辰时就领着我出门锄草,艳阳高照的时候下地,到午时以后回家歇息一会儿,未时阳光最炽烈的时候再下地干活。人站在太阳地里,即使有草帽遮挡,也像被烤干一样。”李从珂回忆往事,嘴角不期然露出一丝笑容,“阿娘常笑着说:‘难得这么硬的日头,锄下草一个也活不了,得抓住这好日头晒草。’”他念及阿娘已经去世,心中一阵伤感,强忍住想哭的冲动。
李凌薇计上心头,“不如咱们去帮庄稼人干农活?”
李存勖笑着问:“这农活我可是从来都没干过,你会吗?”
“没有。”李凌薇耸了耸肩。
“那咱们岂不是会出丑。”李存勖解释着说,“我是怕什么都不会,在庄稼人面前没有威信。”
李凌薇神色如常,“不会可以学嘛。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
“好。”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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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勖爽快地答应。
二人携手笑着朝农田走去,忙活整整一下午,李存勖认真向农夫请教,仔细聆听农夫的指导,如何使用锄头、如何锄草、松土、翻地。他将裤腿挽起,露出脚踝,头戴蓑笠,从背后看俨然是一个农民。
李凌薇也拿起稻苗,劲头十足地往水里插起……不知不觉,双脚深陷到水中去了,感到鞋袜都湿透了,可身边的人仍是热火朝天,她不敢打乱众人节奏,埋头苦干,忙得不亦乐乎。阳光晒在她背上,汗水不断地从额头冒出,顺着眉毛,眼角,脸颊一路流淌下来,她却顾不上用袖子擦去,任凭它们流个痛快,只觉浑身畅快。
“夫人,歇会儿吧,先洗洗手。”李从珂提来水桶,对李凌薇说道。
李凌薇笑着伸出沾满泥巴的双手放入水桶中清洗干净,接过李从珂递上来的毛巾擦干手,又掏出手帕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庄稼地里简陋,夫人吃些水吧,虽是井水,却也干净。”李从珂又递来一碗水。
李凌薇接过碗吃下一大口,果然甘甜无比。
“大王。”张承业带着晋兵匆匆赶到。
众人发现李存勖的真实身份,不禁大惊,急忙跪下叩拜。
“都起来吧。”李存勖笑着说,将锄头插到地里。
农夫双手捧起碗,对着李存勖说道,“大王,忙了这一下午,快吃碗水吧。”
“多谢老伯。”李存勖接过碗,嘴唇不离碗一饮而尽。他笑着说:“都说干农活累,我今日也算彻底体会了一次,确实不容易。七哥。”
“在。”张承业道。
“我刚接管晋阳,才发现这农夫不容易,你回去查一下,看看是否能给河东的农夫减少一些赋税,让他们的日子畅快些。”
“大王体恤百姓,实乃我河东之福气。”张承业笑着说。
农夫听到这话,苍老的脸上渐渐绽开了笑容,像一朵盛开的牵牛花,“大王和夫人来帮我们干活,还减免我们的税收,我……我真是感激你们啊。”说着,跪了下去朝李存勖叩拜。
李存勖连忙扶起农夫。
众农民见状也欢呼起来,“多谢大王,多谢大王。”
“连年征战给加重了你们的负担,我这么做只是想为你们分担一些。只要你们日子过好了,河东才会更加兵强马壮。”李存勖笑着握住李凌薇的手。
众人再次跪下参拜,“多谢大王。”
“快起。今日没有什么大王,只有农夫李存勖而已,大家不必拘束,都干活吧,不然今日可就忙不完了。”
众人欣然一笑,全部退下,只剩下他二人。
“你安排的场戏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李存勖道。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如今众人看见晋王如此勤政爱民,自然会拥戴你。”
李存勖盯着李凌薇的脸良久,“你真是我的智囊。”
“那可是要请我做你的西席?”
“你可不只是西席,是我的诸葛。”李存勖说完,盯着李凌薇的脸笑了起来。
李凌薇不知他笑什么,一脸不明所以。
李存勖停止大笑,从怀中取出手帕,在李凌薇左脸擦来,又在右脸擦去,原本一尘不染的白手帕脏了好大一块。
“有这么好笑吗?”李凌薇趁李存勖不注意,把满是泥巴的脏手朝着他脸上一抹,“看你还敢不敢再取笑我。”
“要不,你也再沾点泥。”李存勖抬手便要往她身上抹。
李凌薇轻巧地侧身躲开,一溜烟跑到空地。回身站定,遥遥冲一身白衣的他扬手眨眼,意气飞扬:“看你能不能抓到我。”
李存勖无奈含笑,缓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