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姐姐她……”李潞潞咬着嘴唇低头思忖,眼睛不自然地瞄向李凌薇的位置。
李存勖顺着她的视线,一眼便捕捉到了李凌薇的身影。他将手中的红缨枪扔给李从珂,快步而去,激动地一把将李凌薇抱起,在空中旋转,“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你做到了。”李凌薇笑道。
李存勖将她放下,“阿凌,我做到了!”
李凌薇靠在他强劲有力的臂弯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血水混着汗水的腥咸气,心头一紧,慌忙将他轻轻推开,“你受伤了?伤在哪里?要不要紧?”说着便急切地在他身上摸索查看。
李存勖摇了摇头,哑声道:“我答应过你,定会毫发无损地归来。这一战,打得真是痛快淋漓!”
李凌薇抬手抚上他满是血迹的脸颊,那深深的黑眼圈遮不住满身倦意,她柔声问道:“一定累坏了吧?”
一丝遗憾闪过李存勖深情的双眸,他紧紧握住李凌薇的手,将其贴在脸颊上,来回摩挲着,“我暂时可能还杀不了朱温,不过你要相信我,此役足以挫杀老贼的锐气。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亲手了结朱温,将他的人头送给你。”
李凌薇眼中泛起泪花,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只哽咽着道:“我当然信你。”
李存勖的唇边勾起一抹幸福的微笑,俯下身欲亲吻李凌薇的唇。李凌薇害羞地躲闪开,低头浅笑道:“这里都是人……”
“怕什么。”
“我才不是怕呢。”李凌薇捏着鼻子,故作嫌弃地后退两步,“我是受不了你这身上的馊味。”
“哈哈。”李存勖朗声大笑,嗅了嗅自己胳膊上的气味,摇头道,“这一仗打了一天一夜,身上都快馊了,是该洗洗了。阿三,速去打水,晚上咱们好好庆贺一番。”他一把攥住李凌薇的手,大步走入营帐中。刚掀帘进帐,便迫不及待地将她打横抱起,稳稳放在腿上,低头在她鬓边亲昵蹭着。
李从珂低声吩咐士兵送来一桶桶热水后,便垂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他叫阿三,是我义兄的儿子,以后有事你可以直接吩咐他。”李存勖介绍道。
“阿三。这名字真有趣。”
“他是正月二十三出生,小名就叫二十三,我嫌着拗口,便改叫他阿三。先前我在军营里整日与他混在一处,竟半点不知他是义兄的儿子。”李存勖笑着说。
“那会儿他怎样了?”李凌薇好奇地问道。
“他被我关在晋阳了。”李存勖一提起这事就颇为生气,“他居然敢隐瞒你的行踪。”
“其实这事怪不得他,你阿爷的命令,他又怎敢违抗。”李凌薇为朱守殷辩解道。
“那他事后应该立即告诉我,你不知道为了找你,我花了多少精力。”李存勖解开衣襟,纵身跃入热气蒸腾的澡盆,喟叹一声:“真舒坦。”说着便将一块帕子掷向李凌薇,“替我擦背。”
“你现在是大王了,就敢使唤起我了是吧。”
李存勖将右手放于左肩,朝着李凌薇微微一行礼,“有劳夫人了。”
李凌薇扬头一笑,“这还差不多。”
“天还未亮,我们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展开攻势,梁军将士多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全无章法,夹城很快便被撕开一道缺口,我军乘胜追击,一举将夹城拿下,斩杀副招讨使符道昭,解除了潞州被围一年的困局。”李存勖闭上眼睛,兴致勃勃地讲起这次战事的细节。
此役晋军关系重大,如若败了,等于河东的大门被打开,梁军可直攻晋阳;反之,如今胜了,不仅可以巩固河东的南境,而且向南可以威胁梁军的统治中心——宣武地区。
“兵贵胜,不贵久。你这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李凌薇小心地为他搓着后背上的淤泥,大加夸赞。
“这些都是阿爷在世的时候教我的。我也算没有辜负他老人家。”
李凌薇将下巴轻抵在李存勖的左肩上,想起李克用临终前与她谈及李存勖时,脸上那满溢的自豪之色,说道:“你阿爷一直都以你为傲。”
李存勖转过身子,“阿爷如果明白咱们的爱,他一定不会阻止我们。”
“你的心思他都明白。他是怕你太爱我而耽误了前程,所以才会对我下杀手。”李凌薇向他解释道。
“我会向阿爷证明:王位和美人,我都能拥有。”
王位与美人,孰轻孰重?鱼和熊掌,二者岂可兼得?李凌薇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继续为李存勖擦背。
“这一日是不是一直在担心我,都没有怎么歇息?你看你这眼睛红的。”
“比起你,我这些这又算得了什么。”
“你知道吗?我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和你一起分享胜利的喜悦。”李存勖握起李凌薇的手。
两人深情地望着彼此的眼睛,额头紧贴,十指紧扣。
“大王……”一声高昂的呼唤打破了原本温馨的画面,李潞潞掀开帐帘跑了进来,见了二人如胶似漆的举动,惊讶地站在了原地,早已面红耳赤的她窘迫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凌薇急忙推开李存勖,迎到李潞潞身边询问道:“怎么了?”
李潞潞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李存勖后背紧实的肌肉,久久没有开口,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安静又尴尬。
“你有何事?”李存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悦。
李潞潞这才醒过神儿来,支吾地低下了头,用余光瞟着李凌薇,“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李存勖皱起眉头,“这里用不着你,你先出去吧。”
“真的……真的没有需要我的地方吗?”李潞潞不甘心地小声追问道。
“出去。”李存勖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冷冷扔出两个字。
“凌姐姐……”李潞潞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李凌薇,拼命地给她使眼色。
李凌薇望着她,心下乱作一团:自己该帮她吗?自己又要怎么帮她呢?
“阿凌,你过来。”李存勖的口气听上去有些不耐烦。
“嗯?”李凌薇站在原地问。
“帮我搓背。”李存勖捡起被李凌薇刚刚扔进澡盆中的帕子,精准地扔到了她手上。李凌薇捏着那块湿冷的帕子,更觉手足无措。
“那我先出去了。”李潞潞的声音很低落,委屈巴巴地快步跑了出去。
李凌薇望着李潞潞的背影消失在帐门外,心里像堵了团棉花,说不清的酸涩。
“你刚才在做什么?”李存勖沉着脸问道。
“我……”李凌薇走回李存勖的身边。
李存勖毫不客气地在她额头上重重一敲。她被他突如其来的袭击打醒,不满地嘟囔道:“你做什么啊?很痛。”
“平时那个喜欢争风吃醋、看到我对别人有一丁点好就受不了的阿凌跑到哪里去了!”
“我只是觉得潞潞……”李凌薇很难说下去,但受人之托,不能不勉为其难,便很婉转地说道,“潞潞她是个好娘子,你莫要伤害她。”
“你难道希望……”
“难道你看出什么来了?”
“傻瓜才会看不出来。”李存勖没有好气地说。
“那你……”
“我的心只有你,你还要我再说多少遍?”李存勖怒吼着站了起来,整个身体一览无余地展示在李凌薇眼前。
李凌薇慌忙捂住双眼,娇声催促:“你快坐下!”
李存勖无所谓地摊着手,“你又不是没见过。”
李凌薇脸颊瞬间染上绯红,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你快点坐下!啊……”
李存勖趁李凌薇不留神,一把将她拽入澡盆中。
李凌薇见自己趴在赤身裸体的李存勖身上,粉拳轻捶着他的胸膛,带着几分恼意:“我身上都湿了!”
李存勖将她捉在怀中,亲吻着她的眼睛,“你刚刚嫌弃我脏臭,现在我已经洗干净了,可以好好地亲一亲你了吧。”
李凌薇自是不依,左右躲闪,“不要不要,你身上还是好臭。”
“哪臭啊,要不你闻闻。”
“我不要……”
“大王。”李从珂在帐外喊道。
“何事?”
“周将军派人来说,昭义节度使不信大王已来,说一定要见到您才肯打开城门。”李从珂如实禀报道。
李存勖收起玩笑,匆忙穿上衣服,带着李凌薇策马来到城下,“义兄开门!是我。”
“世子。”李嗣昭又惊又喜道,“真的是你!”
“我总不会骗你吧。”李存勖认真道。
李嗣昭见来人是李存勖,又见他神色坚毅诚恳,心中顾虑尽数消散。他吩咐士兵打开城门,快步冲下城墙,来到李存勖马前,见李存勖一身孝服,才相信李克用真的去世了,不禁朝西北方向“扑通”跪了下去,仰天恸哭道:“义父!”
李存勖立即下马,趋步上前,扶起李嗣昭,语气凝重道:“义兄,快快起来,阿爷已经去世,他老人家临终前还在担心你的安危,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带兵解潞州之围,如今他老人家也可以安息了。”他说着,不禁悲从中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义父待我恩重如山,如今我竟是没能看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李嗣昭说着,想起李克用生前对自己的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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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愈发哭得伤心不止。
“阿爷在天上看到潞州解围,也会瞑目了。”李存勖宽慰道。
李凌薇见李嗣昭身材矮小,胡子拉碴,蓬头垢面,战袍战甲更是残破褴褛,可见潞州防御之艰苦。
“我只顾伤感义父去世,还未参拜大王!”李嗣昭再次郑重跪下,施以君王大礼,“多谢大王解围之恩,我城内军民百姓全赖大王得以保全!”
李存勖双手扶起李嗣昭,“义兄,快快起来。此次潞州破围,论实力当以周将军居首。”
李嗣昭见是周德威,心中愧疚万分,对周德威拜谢道:“刚才那一箭都是我太鲁莽,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将军。”
“无碍。”周德威一笑而过。
“多亏了周将军,城中已弹尽粮绝,恐怕支撑不了几日了。”李嗣昭哽咽道。
“潞州被梁军围困已近一年,城内粮草耗尽,但全城军民依旧坚守城池,最终能解此困局,全是李将军的功劳啊。”周德威动情地说。
“义兄为河东苦守潞州一年,以孤军挡十万梁贼,挫敌气焰,阻敌扩散,倘若潞州被梁贼拿下,那便可直驱晋阳,河东危在旦夕啊。李存勖道。
李嗣昭坚定道:“这是我的应尽之事。今后一定拼死效忠大王!”
李存勖一左一右,挽住二人的肩膀,“有了二位左膀右臂,我河东定会踏穿伪梁!”
“我等都是为大王效忠,只要咱们今后勠力同心,为大王效命,攻破伪梁指日可待!”周德威道。
李嗣昭硬声道:“好。”
——————
篝火熊熊,营帐内响起了将士们的欢呼声,众人喝着、笑着,唱着、跳着……
李存勖亲自为一个个将士斟酒,同他们一起大口吃酒、大口吃肉。擅长歌舞的他兴致勃发,还自唱自跳了起来,晋兵立即敲起鼙鼓附和,舞随鼓动,鼓促舞急,他沉稳有力地踏、点、跃,靴跟叩击地面,发出清脆爽利的“嗒嗒”声,与鼓声,交织成一首令人血脉偾张的塞外曲。
李潞潞见状旋转而入,身为游牧民族的她本就天生善舞。她身着窄袖胡服,束腰系铃,屈膝连续旋转,裙裾怒放如一团跃动的火焰,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天然的野性和娇憨。
二人似有竞争之意,相向而立,忽然拧身跃起,竞相角逐。李潞潞脸颊染着动人的绯红,笑得灿烂如正午阳光,在旁人看好似一对佳偶。
“你还好吧。”李嗣源端着酒壶朝李凌薇走来。
李凌薇淡淡地笑了笑。
“阿爹。”李从珂道。他见人极少说话,向他行了礼便默默退至一边。
李嗣源眼底露出笑意,“终于又看见你的笑容了。”
“听说是你第一个打入夹城的。我敬你一杯。”说着,李凌薇一饮而尽。
李嗣源见李凌薇这般爽利,也一仰脖饮尽了整壶酒水。
“这次多亏了义兄。”李存勖从背后勾起李嗣源的肩。
李嗣源忙拱手作揖,一脸谦色道:“还是大王部署周详。”
这一顶高帽子,戴得李存勖飘飘然,他松开李嗣源,又揽起李凌薇的肩膀,醉意十足地问道:“你知不知道这三垂冈有何故事?”
李凌薇摇了摇头。
“龙纪元年,阿爷攻破孟方立后,回军上党,在三垂冈摆下庆功宴。我那时才五岁,恰好随阿爷一同前去。阿爷祭酒之后,命伶人演奏陆机所作的《百年歌》,唱到衰老之际,歌声凄苦悲怆,满座之人都为之凄然。”
“义父对大王说:‘我一生恐怕壮心未已,二十年后,你必定在此地一战成名。’现在看来,义父确有先见之明,他的话应验了。”李嗣源溜须拍马的功夫可谓炉火纯青。
“此役一定是阿爷在天上保佑我。”李存勖忆起往事,不禁低声吟唱起来,声音哀怨动人,如泣如诉……
“一十时。颜如蕣华光有晖。体如飘风行如飞。娈彼孺子相追随。终朝出游薄暮归。六情逸豫心无违。清酒将炙奈乐何。清酒将炙奈乐何。”
“二十时。肤体彩泽人理成。美目淑貌灼有荣。被服冠带丽且清。光车骏马游都城。高谈雅步何盈盈。清酒将炙奈乐何。清酒将炙奈乐何……”
与元帅府初唱时迥异,此刻李存勖眼中更添成熟与魄力,唱至二十岁之段时,其举止已尽显王者风范。
“四十时。体力克壮志方刚。跨州越郡还帝乡。出入承明拥大珰。清酒将炙奈乐何。清酒将炙奈乐何。”
……
“百岁时。盈数已登肌内单。四支百节还相患。目若浊镜口垂涎。呼吸嚬蹙反侧难。茵褥滋味不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