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不停蹄地奔波六日,晋军终抵潞州城北黄碾,此时距潞州城仅十余里之遥。
李存勖下令在梁军阵营夹城对面的三垂冈安营扎寨,即刻安排部署:李嗣源攻打夹城东北方向,周德威、李存审由西北角进攻,他则亲自率领军队从东南而上,并命令李存璋和王霸在西南方放火烧寨。
诘旦,天空中漂浮起淡淡的白雾,气温似乎一下子降低了不少。
李存勖望着漫天大雾,极目远眺,旋即转头对李凌薇道:“真是天助我也!”他将素白孝服裹于乌鎚甲之下,誓以此役之胜,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潞州位于晋阳的南面,与梁国相邻,一直是晋、梁两国的必争之地。然而论兵力、阅历,年少的李存勖都不占据任何优势,可李凌薇也深知他对这一仗志在必得,他不允许自己失败!
李凌薇为李存勖系好披风,脸上却难掩担忧之色。
“放心。”李存勖握住了她双冰凉的手,“我会毫发无伤地回来见你。”说完,在她的额头上落下深深一吻。
李凌薇深知自己帮不上任何忙,唯有静守后方,免他再为自己忧心。
李从珂牵来李存勖那匹勒着口的青骢马,李存勖翻身上马,这时雾越来越浓了,他立刻传令三军,人衔枚、马勒口,偃旗息鼓,悄无声息地往潞州前进。
睡梦中的梁军被急促的鼓声惊醒,慌乱间尚未寻得兵刃,便被疾冲而入的晋军砍倒。梁军招讨使刘知俊见晋军大军来袭,大为惊恐,南向而奔,投戈委甲,噎塞行路,仅以百余骑,出天井关而逃。晋军大获全胜,斩首万余级,俘获包括副招讨使符道昭在内的大将三百人,同时缴获了大量粮草。
周德威攻破夹寨后,来到潞州城下,冲着城楼大喊:“梁军已逃走,速速打开城门。”
李嗣昭不肯相信,认为周德威投降了敌人,恼怒道:“一定是你被贼兵击败,贼兵派你前来诱降!”
“我说得是真的。先王已逝,如今嗣王亲自来救援,攻破了夹寨,快开城门!”周德威喊道。
“胡说八道,义父怎会突然去世!你竟敢诅咒他老人家!”李嗣昭执戟大骂。
周德威攥紧拳头,强压怒火,“我并未诅咒先王,先王确实已经薨了。”
“找死!”李嗣昭拿出弓箭瞄准周德威,一箭射了出去。说时迟,那时快,幸亏周德威经久沙场,立即翻身下马,来箭正中马头,马轰然倒下。
周德威站起身,破口大骂道:“你个王八,我好心带兵来解救你,你却恩将仇报!活该你被困了一年。”
“你要是能解救我,一年前就解救了,何必等到今天!你一定是投降了,你这个叛徒!义父待你不薄,你却恩将仇报,你个卑鄙小人!”李嗣昭骂声不断。
李嗣昭左右劝阻道:“也许周将军说的是真的,将军您不如先见新王。”
“哼,他上哪儿去寻新王,好,我倒要瞧瞧,这新王究竟是何模样。”李嗣昭冲着城下喊道,“既然你说新王到了,那你让新王来见我啊。”
“好,你给我等着,我这就派人前去请大王。”周德威道。
“你且去叫,我倒要看看你能叫来谁。我告诉你,便是那朱温老贼亲临,我也不害怕!”李嗣昭的骂声依旧不断。
——————
太阳已落山,这个时辰,恰是一天之中最凉爽的时候,可心急如焚的李凌薇,感受不到一点惬意。李存勖这一去,便是整整一日。前方没有任何消息来报,想来战事已然陷入胶着,打得格外艰难。
“凌姐姐,真是多亏了你,大王才同意带我来。”李潞潞不知何时来到了李凌薇身后,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为了履行自己的承诺,李凌薇向李存勖请求带着李潞潞一同前往,对她百依百顺的李存勖自然没有驳了她的面子。李凌薇漫不经心地朝她笑了笑,眼睛继续望向前方。
“你不用太担心,此役大王的部署十分周详严密,肯定能给梁军致命一击。”李潞潞的笑容中露出运筹帷幄、稳操胜券的意味,可末了却又长叹一声,“只是没能亲自上战场看一看梁军如何弃路而逃,真是扫兴。”
李凌薇看着少不更事的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若是真的上了战场,看到那些血淋淋的场面,恐怕也未必能尽兴。”
“为什么不会尽兴?杀的全是咱们的敌人,我一定会非常尽兴、特别尽兴!”
“敌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李潞潞见李凌薇说着奇奇怪怪的话,眼中露出警惕之色,“你不会是在可怜梁军吧?”
“我没有……”李凌薇一时语塞,无法辩解,“我只是觉得不管是敌军还是我军,牺牲的都是那些无辜的士兵,他们也有妻子儿女,他们的家中也会有人在翘首等待着他们活着回去。”
李潞潞惊愕地听完李凌薇的一番肺腑之言,低下头陷入了一阵深思。良久,她以左手轻托右肘,右手纤指轻点脸颊,低语道:“你说得,似乎也有点道理。”
“一将功成万骨枯,不知道这一仗又要有多少无辜的人死去。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即使是我们的人也会有伤亡。”
“可是战争就会有伤亡,那难道战争是错误吗?咱们保家卫国,难道也是错误吗?”李潞潞变得困惑。
李凌薇轻摇螓首,幽幽叹道:“这世间之事,岂是对错二字所能尽述?”
“不分对错吗?”
“并非所有事皆非黑即白。咱们保家卫国,自是无错;然若换位而思,敌军亦何尝不是在守护他们的家园?”
“可他们是乱臣贼子啊?他们谋害了先皇,缢杀了九位皇子,血洗了朝堂,最终篡夺了大唐的江山!”李潞潞辩解道。
李潞潞之言,如利刃般撕开了李凌薇心底那道隐秘的伤疤,此刻,那伤疤暴露于空气中,痛如刀绞。恨,她当然恨,她恨不得将朱温锉骨扬灰!只是这是自己和他之间的私人仇恨,她不希望有其他人在她的家庭纷争中无辜丧命。
李潞潞弯起嘴巴琢磨着她的话,“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怪不得他们都那么喜欢你呢。”
李凌薇尴尬又羞涩地低下了头。
“你不用害羞,这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啊。”李潞潞说话直来直去,低头拨弄着自己的头发笑道:“要是大家都喜欢我,我非得乐疯不可。”
“你这么开朗活泼,一定有人喜欢你。”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李潞潞把脑袋凑到李凌薇跟前,眼里闪烁着神秘又兴奋的光芒,“其实我的意中人是大王。”
李凌薇虽对这件事情隐约有些预感,然而当李潞潞如此堂而皇之地向她说出来时,她不免还是大吃了一惊。
“嗯……虽然按辈分大王是我的叔父,可我们沙陀人根本不在乎汉人的繁文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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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凌薇给她泼起冷水,“可他已经娶妻、纳妾,你也不在乎吗?”
李潞潞不以为然地说道:“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多我一个又何妨?再说,你不是也不介意吗?”
李凌薇被李潞潞噎得说不出话来,在李潞潞从容淡定地注视下,她感到浑身紧张不自在。她稍稍定了定神儿,开口问道:“你喜欢他什么呢?”
李潞潞满脸笑意,藏不住对心仪之人的倾慕:“大王气宇不凡,骁勇善战,听说他每次上战场都亲自披挂,与士兵同甘共苦。我说过我要找一个像阿爹一样的人,他就是那样的人。”
李存勖果真是魅力非凡,连这妙龄少女都对他心生情愫,她……该为他感到高兴吗?李凌薇苦笑不已。
李潞潞亲密地挽起李凌薇的胳膊,“凌姐姐,咱们俩这么好,你一定要帮我啊。”
“我?”
“你帮我在大王面前多说几句好话,日后我嫁过去了,咱们还可以做伴不是?咱们一定能相处得极为和谐。”
“你是你阿爹的掌上明珠,他怎么会舍得让你去做妾?”
“只要能追随大王,即便是做妾,我也心甘情愿。”李潞潞语气坚定,似是铁了心一般。
李凌薇看着李潞潞陷入深思,不忍当面拒绝。突然营门口喊声震天,大军凯旋。她脑袋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生怕李存勖天衣无缝的部署会在最后时刻失败,而现下她终于可以放下心了。
李潞潞一听李存勖回师,激动地奔到李存勖的马前,扬起脑袋笑着喊道:“大王你回来了。”
李凌薇本想随之一同奔去,然而双脚却似被钉住了一般,无法挪动分毫。只能站在远处望着李存勖的一举一动,灰头土脸又容光焕发的他冲着李潞潞淡淡地笑了笑。
“不懂规矩。”李嗣源骑马从后面赶来,跳下马数落道,“还不快参见大王。”
李潞潞吐了吐舌头,俯身行礼,“参见大王。”
李存勖翻身下马,爽朗地笑道:“无妨。”
“大王睿智英明,此役足以让朱贼大伤元气。”李嗣源对着李存勖夸赞道。
李潞潞望着李存勖,爱慕之意愈深,一双眼睛顿时水汪汪地发亮,“大王运筹帷幄,让敌人闻风丧胆。”
李存勖听了李潞潞的奉承话,笑容更加灿烂,他挑着眉毛问道:“你又没有亲眼见到,如何知道敌人闻风丧胆?”
李潞潞滴溜溜地转了转乌溜溜的黑眼珠,“我见大王的安排这么缜密,就知道那朱温老贼一定敌不过你。”
“哈哈……”李存勖放声大笑,拍着李嗣源的肩膀道,“你这个女儿真是机灵。”
“她被我和她娘宠坏了。”李嗣源宠溺地摇了摇头,“一点没有娘子的模样,倒是整天喜欢这舞刀弄枪。”
“我沙陀女子就是如此洒脱,纵横战场也毫不惧怕。谁说女子不能上战场?”李存勖赞许道。
李潞潞娇羞地红起了脸,嘻嘻地看着李存勖。
李存勖笑过之后,道:“此仗我军虽然大获全胜,可梁军仍有一部分人马逃脱。义兄,你率领一路人马乘胜追击,我们要一鼓作气,将泽州也一起夺回来。”
“是。”李嗣源领命而退。
“大王你累不累啊?”李潞潞见李存勖交代完毕,殷切问道。
“阿凌呢?”李存勖环顾四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