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五代离乱,花开彼岸 > 97. 家变
    李克用丧期一过,李克宁便设宴邀李存勖,伺机在席间将其斩杀。

    “今日一切已安排妥当,义父无需忧虑。”李存颢上前禀道,殿内早已暗伏重兵。

    李克宁坐在殿内犹豫不决,李存勖毕竟是自己的亲侄子,若是他痛下杀手,不知百年之后如何面对自己的三哥。

    李存颢见李克宁面露犹疑,“义父应该早作决断。”

    “我亡兄尸骨未寒,我奉亡兄之命,辅佐亚子嗣位,我、我怎能做这种事?”李克宁心有不忍。

    “哼!”屏风后踱出李克宁之妻孟氏,素来跋扈的她冷笑连连,“今朝叔叔尚需参拜侄子,他日侄子若要取叔叔性命,叔叔岂非只能引颈受戮?”

    这番话字字带着训斥,李克宁面上掠过一丝反感,却一时语塞无从反驳,只得转移话题,痛心道:“我家三代,父慈子孝,亡兄基业若得妥善安排,我还有什么可求的?”

    “您与张承业素来有矛盾,现在他辅佐亚子,您觉得以后的日子会好过吗?”李存颢瞧李克宁仍在犹豫,忙趁热打铁出言游说。

    “昔年伍子胥辅佐吴王夫差,终遭毒手,此等前车之鉴,岂可不察?”孟氏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你素来威名震慑三军,沙陀素有兄终弟及之制,你承袭晋王之位,亦在情理之中。”

    “这……”李克宁仍是犹豫。

    “如今晋阳危机重重,朱温虎视眈眈,亚子一介小儿,终日斗鸡蒲搏不务正业,怎能担此重任,我知道你是为三哥和全城百姓着想,试想他做晋王,晋阳城早晚落入朱贼之手!”孟氏见李克宁动了骨肉之情,便从大局上着手,理直气壮地反诘道,“你也不希望你亡兄多年的基业毁在亚子手中吧。”

    “是啊,义父。”李存颢跟着劝说。

    “你可忘了你擅自斩杀李存质的事了吗?”孟氏咄咄逼人道,“你以为亚子能不介意这件事吗?”

    面对孟氏和李存颢的轮番劝说,李克宁一时间茫然无措。

    “再不决断,灾祸即在顷刻!”孟氏道。

    李克宁沉吟半晌,再次鼓起勇气,但仍有些犹豫,“可是……”

    孟氏目光突然变得咄咄逼人:“人生富贵,应当自己争取。如此进退维谷,怎么成就大计。”

    李存颢半跪在李克宁面前,“义父!”

    孟氏再次紧逼一句道:“李亚子手无缚鸡之力,腰无尺寸之功,拿什么逼迫手拥重兵的你!”

    李克宁缓缓闭上双眼,颔首应允。

    上灯时分,李克宁仍未见李存勖身影,不免担心起来。李存颢上前对李克宁道:“义父别担心,我先去看一看。”

    李克宁沉沉点头应允。

    李存颢匆匆而出,刚走到大门时,便见李存勖带着张承业等人前来,他试探性地笑道:“大王您总算来了,义父派我来迎接大王。”

    “晚上我突然感到身子不大舒服。”李存勖道,“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了四叔,就算是不能来,也要亲自禀明。”

    李存颢心下暗急,唯恐计划功亏一篑,连忙劝道:“义父早就备好宴席,大王都已到了,不如还是进来小酌一番。”

    李存勖眉头微蹙,心下犹豫不决,念及李克宁乃是自己的亲叔父,实在不愿走到骨肉相残的地步。

    “大王,既然来了,咱们就进去吧。”张承业也劝道。

    “外面天冷,大王还是进去再说吧。”李存颢笑着说。

    李存勖颇感无奈,却神色从容地走了进去。

    “大王。”李克宁恭恭敬敬地朝着李存勖行礼。

    李存勖连忙扶起李克宁,“四叔不必多礼,您是我的长辈,不必对我行礼。”

    “礼节不可废。”李克宁道,抬手朝着主位示意,对李存勖道,“大王,请上座。”

    一番寒暄,李存勖落座,李从珂肃然挺身握剑立在李存勖身后,双目炯炯地扫视着殿内。他乃李嗣源长子,自李克用去世后便被派到李存勖身旁,寸步不离地保护他。

    孟氏盛装从内堂款款而来,亲自端起酒壶为李存勖斟满一杯酒。

    “有劳叔母了。”李存勖客气道。

    “大王客气。”孟氏浅笑,“咱们是一家人,大王当常来。”

    李存勖举着酒杯,众人也跟着一同举杯。李存勖道:“阿爷丧事有劳四叔操持,这段时间辛苦您了,侄儿敬您一杯。”

    “三哥是我的兄长,为他料理后事是我的本分,也算是送他最后一程,我心里多少能畅快些。”李克宁一饮而尽。

    “今后晋阳大事小情,还望四叔多加提点。”李存勖谦卑道,“咱们朱耶氏乃代北小族,历经三代才在晋阳站稳脚跟,靠的就是父子兄弟齐心协力,侄儿日后定向四叔多多请教,不忘阿爷的嘱托,守住河东。”

    李克宁听李存勖如此说,原本在腹中反复演练的一连串诛杀罪状竟堵在喉间,只得扯出一抹尴尬的笑。

    “四叔,侄儿再敬您一杯。”李存勖又举起酒杯。

    李克宁也只得跟着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过数巡,气氛融洽,李存勖殷勤劝酒,李克宁笑着回应,闭口不提诛杀李存勖之事。

    李存颢见李克宁犹豫不决,心中暗自焦急,便朝孟氏使了个眼色。孟氏内心也如火烤油煎般焦急,遂伸手在李克宁手背上用力一掐,示意他早做决断。

    李克宁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脸无奈地起身,转身往内殿更衣去了。

    李存颢假托如厕,回到内殿脱掉长衣换上短甲,面目狰狞走出厉声喝道:“先王密诏立内外制置蕃汉都知兵马使为晋王!晋王察觉李存勖与伪梁串通一气,尔等立即捉拿逆贼李存勖!”

    李克宁也披挂起全副铠甲,从内殿大步而出,一双冷眼死死盯着李存勖。他略一颔首,早已埋伏好的甲士立即从两侧耳房中一齐拥出,将众人包围。

    李存勖惊起,怒道:“四叔这是何意?侄儿此前便欲将晋王之位让于四叔,四叔却不肯接受,如今为何又要为难侄儿?”

    李克宁顿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支吾着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孟氏快步走到李克宁身侧,指着李存勖厉声喝道:“你与朱温串通,欲图将晋阳归顺伪梁。先王临终前密诏,如果你可辅佐,便辅佐;如果不可辅佐,命我夫君取而代之!主持晋阳大事!”

    李存勖怒喝道:“四叔此言可有证据?侄儿究竟做错了何事,竟遭四叔如此对待?四叔如此背信弃义,日后有何颜面去见阿爷!”

    张承业也反问道:“先王临终时我等均在身旁,并无此话。”

    “都说了是密诏,自然是只告诉了我夫君一人。”孟氏冷声道。

    李存颢见李克宁犹豫,怒吼一声:“小儿不必多言!”言罢,挥起短剑便朝李存勖砍去。李从珂抽出腰间佩剑,冲到案前,二人交手数回合,只见剑影熠熠,寒光闪闪,李从珂一剑擒住李存颢,将剑抵在他脖颈前。

    李存颢大惊失色,万没料到李从珂武艺如此高强,他正愣神迟疑间,李克宁埋伏的弓箭手如狼似虎般尽数冲了上来。李克宁点了点头,弓箭手会意,当即上前屈膝引弓对准殿内的李存勖等人,顿时弥漫起杀伐之气。

    “你现在若是弃暗投明者,可不杀!”李存颢对着李从珂威胁道。

    李从珂正言厉色地警告他,“你看看现在是谁需要弃暗投明?”

    “我奉命捉拿你!”李存颢道。

    “奉命捉拿?奉谁的命?又捉拿谁?”李存勖怒目圆睁,额上青筋凸显。

    “我劝你放了我,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李存颢眼睛瞪得通红,“你这小儿做过什么?河东多少地盘都是义父打下来的,你有甚资格做大王?”

    “无谓地挣扎?”李存勖高声喝道,“你看看今日晋阳城谁是主人!”

    只听得门枢发出轰然巨响,一重重殿门訇然关阖。顷刻间,李存璋带领大批死士从天而降,弓箭手在阵阵惨叫声中被反杀倒地。这批死士乃是李克用生前花费大量精力暗中培养,人数足足是李克宁兵力的三倍!霎时间,殿内到处都变成了李存勖的人,亮出寒光闪闪的刀锋,围得铁桶一般。

    事出电光石火之间,李存颢猝不及防,他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手脚僵冷,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你!早就看出来了?”李存颢问道。

    “我已多次忍耐,想不到你们还是想杀我!”说完,李存勖一挥手,李从珂一剑割断李存颢的喉咙,血溅五丈。

    李存勖厉声对堂内众人喝道:“逆贼李存颢挑拨我与四叔的关系,意图作乱,已被我就地正法,你们还不弃暗投明,难道要与他一同犯上作乱吗?”

    李克宁的余党惶恐地看向李克宁,李克宁见李存颢已死,脸色灰白,顿感大势已去。

    张承业沉痛地谴责道:“总管,你何必如此?大王曾多次让位于你,你皆拒绝,如今却要杀大王!先王与伪梁仇深似海,你如此行事,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先王吗?你心中岂能无愧?”

    “自古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李克宁已心如死灰。站在一旁孟氏早已瑟瑟发抖,忐忑不定。

    “我知道四叔是受李存颢挑拨,只要四叔痛改前非,我定既往不咎。”李存勖道。

    张承业眉头微蹙,面露忧色,上前劝谏道:“大王万不可再存妇人之仁。”

    孟氏慌忙跪倒在地,言辞急切地辩解道:“这一切全是存颢预谋策划,我与夫君皆是受他唆使蛊惑,绝无半分冒犯大王之心啊!”

    “不用说了,我也是鬼迷了心窍,如今大势已去,我确实没有面目去见三哥,我……”说罢,李克宁毅然决然地拔剑自刎而亡。

    “四叔!”李存勖闭上眼睛,喟然长叹。

    孟氏见李克宁死了,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跪下求饶,“求大王放了我,饶了我一命。”

    “都是这妇人挑唆。”张承业愤恨道,“大王应该斩草除根,以免他日留有后患。”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孟氏不断地叩首,磕头如捣蒜,鲜血从她脑门渗出,沿着脸颊流淌,使她的脸色愈发苍白。

    “叔母乃一介妇人,如何能得知朝堂之事,有道是‘罪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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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女’,况且此事都为李存颢一人所为,其余人等着实无辜。”李存勖亲自扶起孟氏,“叔母受惊了。”

    孟氏如蒙大赦,身子仍止不住瑟瑟发抖,抬眼怯怯地望着李存勖,只觉四肢酸软无力,竟半点也站不起来。

    李存勖高声道:“今日之事都是李存颢一人所为,尔等都是受他蒙蔽,如今弃暗投明,我便不再追究。”

    “大王如此英明,乃河东之福。”张承业脱口大赞。

    李存勖神情坚决,“如今最主要的是救援潞州,一致对梁。”

    ——————

    冬季日短,暮色悄然降临,李凌薇和李潞潞坐在房顶上,心急如焚地等候李嗣源的消息,藤蔓攀缘而上,直指苍穹。

    “凌姐姐,你有家人吗?”

    家人?李凌薇心头一震,微微点了点头。

    “那你的家人在哪里呢?”李潞潞问道。

    李凌薇望着落日,分辨出方向,轻声说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会想她们吗?”李潞潞用手掌托起尖尖的下巴,眼神里浮现出微微的寂寥,“以前堂姐还没嫁人的时候会陪着我玩,我可以和她讲心事、说悄悄话,可是现在……就只剩我一个人了,我的心事都无人可说。”

    “小时候我也和我的阿弟很要好,我们也是无话不谈。”她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动了李凌薇心底的弦:阿祚如今怎么样了?他被关押在曹州,日子过得好不好?

    “哎……”李潞潞轻轻叹了口气,“我其实,也是有点不想长大。”

    李凌薇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心中暗自祈愿:愿你能永远这般无忧无虑,不涉足这纷乱无章的世间。

    “可是不长大,就没办法嫁给他。”李潞潞朝着李凌薇吐出舌头,害羞地笑了起来。

    李嗣源迈着急促的步伐走入院中,李凌薇忙起身奔下台阶,看到他面露喜悦之色,揣测道:“成了?”

    李嗣源脸上露出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凌薇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真想立刻飞奔入李存勖的怀中,为他庆贺,和他一起分享这个胜利的时刻。

    李潞潞这时也跑了过来,“大王打算如何处置这些叛徒?”

    “除了李存颢和四叔已死,其余人等,大王都赦免了。”李嗣源道。

    “真是大快人心!”李潞潞忍不住插嘴道,“大王为何不斩草除根,留下这些逆贼终是祸害。”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插嘴。”李嗣源责备道。

    李潞潞不满地嘟起嘴巴,挽起李凌薇的胳膊。

    “潞潞,不得无礼。”李嗣源责备道。

    “无碍。”李凌薇笑着握住李潞潞的手,“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想我应该离开了。”

    “离开?”李潞潞瞪大了眼睛看着李凌薇,李嗣源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李凌薇看着他们父女俩震惊时相同的表情,淡淡地说:“是的。”

    李嗣源冰冷的目光始终落在李凌薇脸上,沉默良久,他开口道:“潞潞,你先下去,我有事要单独和……你凌姐姐谈谈。”

    李潞潞看到李嗣源那张阴戾的面孔,没有再多言,乖乖地躬身告退。

    李嗣源道:“大王虽然已斩杀了李克宁,但如今城中仍有其同党,和一些心怀叵测的人,你回去终是不安全。”

    李凌薇摇了摇头,“我不会回去找他。”

    “那你要去哪里?”李嗣源疑惑道。

    “我想去看我的阿弟。”

    “不可!”李嗣源斩钉截铁道,旋即觉出语气太过生硬,便缓和了声调,“圣人远在曹州,路途遥远,你一个人上路很是不安全。”

    “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不可!”李嗣源仍是不同意。

    李凌薇望着远方的山脉踱起步子,“刚刚和潞潞聊天时我想到了阿祚。如今这个世上我的家人就只剩下他了,我真的很想念他,不知道他这一年过得如何。”

    李嗣源久久地望着李凌薇,眼中掩不住失望,“你难道对这里一点都不留恋吗?”

    “留念……自然留念,可他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我怎能阻他前路。何况……”李凌薇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况且,你现在会送我去见他吗?”

    “不会。”

    李凌薇淡淡一笑,“那我再留在这里也没有用了。谢谢你没有杀了我,让我还能呼吸到和他相同的空气,看到相同的太阳;也谢谢你让潞潞照顾我,如果没有她的陪伴,这些日子可谓度日如年。”

    “再过一段时间,等城里的事情都稳定下来,我自会送你去见大王。”

    “现下我最想见的人,是我的阿弟,我已经一年都未见过他了,我很想他。”

    李嗣源见她如此坚决,终是答应了下来,“我会派人保护你去曹州。不过这件事情我需要先安排一下,朱温派了大量的兵马守在曹州,你想见到圣人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李凌薇鼻尖微酸,“临走前……我想再见他一面。”

    李嗣源沉吟半晌,终是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