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您怎么还在这儿?”张承业火急火燎地推开寝堂之门走了进去。甫一入内,见刘、曹二位太夫人俱在,忙敛衽施礼,口称请安,“老奴失礼了,见过二位太夫人。”
“张公来了。”李存勖上前道,自上次灵堂的事情过后,他便知晓张承业可为他所用。
几人来到后殿,张承业落座后观察着殿内,刘太夫人面色沉凝,眉眼间毫无半分笑意。曹太夫人似刚哭过,脸上略带泪痕。
“张公知道四叔擅自将存质义兄斩首了吗?”李存勖问道。
张承业满面忧色,道:“老奴正是为此事而来。”
刘太夫人不由大怒,猛地一拍桌子喝道:“存质不过是言语上与四叔有争执,他岂能擅自斩杀?实在是太猖狂了!”
张承业顿了顿,道:“所以大王应立刻听政,河东诸事还需大王做主。如果不妥善处理这件事,河东很可能陷入四分五裂的境地,如今已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了。”
“阿爷丧期未过,我不得不守灵尽孝。”李存勖说着又哭了起来。
张承业又道:“老奴知道大王孝顺,可先王已逝,您现在身负重任,万不可再沉湎于哀思,误了大事。如今潞州之围未解,伪梁势力仍在窥伺,恳请大王暂抑哀思,以河东安危为重,速解潞州之围,待局势稳定后再行祭奠先王。”
李存勖擦去眼泪,“这几日,晋阳城中谣言四起,称嗣昭义兄已投降伪梁,不日将大举兴兵来犯。我和母亲正忧心于此。”他猜测这谣言一定是由李克宁散布,那日李克宁虽当面承认了他的身份,可之后却再未出现,依照如今形势来看,李克宁并非真心真意辅佐他。
“胡说。嗣昭忠心耿耿,岂会背叛先王!”张承业义正词严道,“此话分明是动摇军心!大王,一旦军心动摇,晋阳危矣。”
曹太夫人看着刘太夫人的眼色,“昨日敬熔前来禀报,四叔已降于伪梁,意图将我和亚子作为人质送往伪梁。”
张承业大惊失色,气得浑身颤栗,“他怎敢如此大逆不道?”
“此计被敬熔义兄得知,他曾受阿爷恩惠,不忍见阿爷子嗣遭难,遂暗中告知太夫人。”李存勖解释道。
曹太夫人用手帕拭去泪痕,“亚子刚刚嗣位,我和太夫人乃妇道人家,全靠张公费心,帮助我等脱困。”
“我得知四叔狼子野心,只惊怒交加!”刘太夫人怒道,“希望张公能念及先王往日的恩德,我们母子只求能有一个安身之处,不被送往大梁。”
“李克宁近日行径荒唐,大王宜早作决断,否则兵变旦夕之间。”张承业道。
“不如暂且退守云州避祸?”李存勖惶恐道。
刘太夫人立即警告李存勖:“你阿爷当年和你祖父起兵失败,流亡鞑靼,处境凶险几乎难逃一死,幸亏黄巢起义攻陷长安,僖宗下诏召其回军平叛,这才得以重返中原。如今,你只要一脚踏出城门,祸事立刻可见,还提什么云州!”
“母亲说的是,儿子考虑不周。”李存勖忙道。他心中了然,如今已是非除李克宁不可的关头,可万般心思,半点也不肯外露。
“还得仰仗张公,想个转圜的办法才好。那日多亏了张公,亚子才能顺利袭爵。”曹太夫人道。
“太夫人过奖了,都是大王和刘太夫人的智谋。”张承业想了想,眼中露出杀机,“大王还在等什么?如若不诛杀李克宁,晋阳无安宁之日。”
李存勖面上骤露惊色,半晌沉吟不语。
“大王不可妇人之仁。”张承业正色道。
李存勖沉吟着摇头,“无论如何,不能杀四叔。我们是至亲血脉,断不可自相残杀,若能平息祸乱,我情愿将爵位让与四叔。”
“不杀李克宁,先王多年基业早晚毁于一旦!”张承业坚持道。
“你四叔素来仁孝忠厚,本无反心,不过是外受养子蛊惑,内遭妻子迷乱心智,才以致蒙了心窍,若凭他本心,断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刘太夫人道,“亚子,你阿爷临死前也有遗言,如果你四叔有异心,可杀之!”
李存勖听后大惊,踌躇道:“四叔尚未交权,我手中无兵,自是无人可遣,诏令亦难行。”
张承业道:“老奴有一计,不知大王是否愿意冒险。”
刘太夫人素知张承业行事极有分寸,开口道:“张公请讲。”
李存勖眉头一皱,“但闻其详。”
“仍是以退为进之策。”张承业低声道出心中谋划。
李存勖点了点头,眼神一凛。
刘太夫人道:“此事只有咱们四人知晓,稍有风吹草动,四叔起了疑心,先发制人,喋血三晋,便将摇撼民心,搞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老奴明白。”张承业道。
“儿子明白。”李存勖道。
李存勖立即带着张承业来到城南大营前,见李克宁在军中操练士兵,称赞道:“四叔德高望重,治军有素,深得三军将士爱戴!真乃我河东军中之表率!”
李克宁笑道:“大王过奖了。”
“阿爷临终前,将河东军中大事托付于侄儿,并郑重嘱咐我三事,侄儿皆铭记于心。然侄儿年幼,此前从未独当一面带兵作战,在军中毫无威望,恐难完成阿爷遗命。故欲请四叔袭位,待侄儿日后能自立时,再遵四叔安排,如何?”李存勖这已是第二次说出让位的话,然而内心更多的是试探。
李克宁犹豫不决:当日未顺水推舟应下李存勖的请求,已被妻子孟氏骂得狗血淋头。孟氏素来刚狠,对他说:“沙陀兄亡弟立,古今旧事,你身为叔叔去拜见侄儿,岂不是乱了人理辈分!”他心中亦自有些懊悔。军中将领多是他一手调教,皆盼他主理晋阳事务,只是他先前已在众人面前向李存勖称臣,如今若出尔反尔,何来信用可言?
李存勖见李克宁犹豫,继续道:“如今天下藩镇割据,枭雄四起,与伪梁相比,更是敌强我弱。我军厉兵秣马,以期荡平各镇之势。但如今,先王归天,我乃乳臭未干的小儿,在军中毫无建树,亦无威信可言,阿爷命我继任晋王之位,如何服众?治丧期间,各部将领,已是颇有微词。”
李克宁听了这话,心下大惊,不知李存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着张承业的面,他只能敷衍应道:“你是三哥嗣子,三哥临终相托于我,我怎能不遵命!”
“最近城中谣言四起,说我毫无军功,无所作为,说四叔说与其将晋阳断送在我手里还不如送给伪梁,还说四叔欲将晋阳送给朱贼。”李存勖故意使激将法,“晋阳是阿爷多年苦心经营才得,四叔怎会如此!”
李克宁听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半天才说:“一派胡言!”
“就算侄儿不当晋王,也要帮助阿爷、帮助四叔守住晋阳,只是现在军中人心慌乱,如果不稳定军心,晋阳危矣啊四叔。”李存勖言辞恳切,声泪俱下。
李克宁义愤填膺,道:“大王随我前往,我定要让三军拜见大王。”随即令士兵击鼓三声,号令三军,召集将佐官员前来议事。
今日正好是校阅之期,李克宁作为管内外藩汉都知兵马使,实为晋军指挥最高将领,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站在点将台上,对着披挂整齐的三军,大声喊道:“当今大王是先王托孤之主,我李克宁位居管内外藩汉都知兵马使,今日在这里表态,拥戴大王,并立誓永不相负!如有违背,犹如此箭。”言罢,将手中之箭一折为二。
李存勖站在点将台上,措辞沉痛肫挚地高声道:“各位弟兄!往日你们跟着先王上阵拼杀,数次从死人堆里活着回来,才打下咱们河东这片地盘。先王过世还不到一个月,城里到处传闲话,说我打算投降伪梁。那些散播谣言的,全是伪梁派来的奸细,就是想搅乱军心,瓦解咱们河东!伪梁和咱们的仇不共戴天,我就算年纪轻,也绝不会屈膝投降敌人,绝不能任由梁贼肆意作乱!先王在世之时,从来不会亏待众人,但凡上阵立功,钱财赏赐绝不吝啬。如今大敌压境,我亲自带着大家守住河东,护住城里的家人老小,绝不让敌军闯进家园肆意屠戮。愿咱们上下一心、并肩死守,护住故土家园,告慰先王的在天之灵,告慰所有战死沙场的弟兄!”
这番悲情演说,字字铿锵、义正词严,直戳将士们的心底,只听得众人悲愤填膺、热血翻涌,人人泪洒衣襟,恍惚间似见当年那些战死沙场、死不瞑目的弟兄,心头顿时涌起一股空前的危机感。就连李克宁也听得心摇神动,泪光闪闪。
李从珂立在黑压压的队伍中,满眼震惊地望着李存勖,三年来二人同食同寝,他竟不知李存勖就是李克用之子,李存勖还曾在战场上救过他一命,此刻他心中的钦佩之情愈发浓烈!于是振臂高呼,“我等誓死效忠大王!”
随着他这一呼,众人也跟着高呼起来,“我等誓死效忠大王!大王、大王!”
李克宁见帐下群情激昂,当即率先跪倒在地,参拜李存勖。众将士见他这般,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纷纷上前叩拜。
张承业望着眼前景象,心中大喜:大事已成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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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姐姐,你看我这匕首如何?”李潞潞笑着将匕首举到李凌薇面前。
李凌薇接过匕首,细细端详了一番,“这匕首,倒是颇为精致。”
“我们沙陀人有个习俗,”李潞潞笑着解释,“女子出嫁前,都要亲手磨一把锋利的匕首,作为新婚礼物赠予夫君。”
李凌薇吃了一惊,“你这么小就要嫁人啊。”
“我明年就满十五了呢。”李潞潞脸上泛起一抹甜蜜,说得坦坦荡荡,全无小娘子应有的娇羞之态。
“看来潞潞已经有意中人?”
李潞潞双颊红艳如火,“他和我阿爹一样,是个骁勇善战、所向披靡的人。”
李凌薇见她今日已然换上日常素色衣裳,掐指一算,李克用的丧期已过。她沉吟着,心头不免又为李存勖揪紧了几分,河东主帅世代行伍出身,崇尚军功,李克用那些养子打了几十年仗,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真的会安心听命于比他们小十几岁的李存勖吗?想来李存勖的袭爵之路注定坎坷多舛,不知他此刻是否知晓她身在此处,切莫因她乱了心神。
“希望他看到这把匕首会喜欢。”李潞潞眼中闪烁着无尽的欢喜。
李凌薇观察着李潞潞,她年纪与朱晓风相仿,大概是游牧民族的关系,为人直率洒脱,快言快语。朱晓风出嫁也有两年,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李凌薇心底总忍不住泛起疑思,难道是她将一切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如果她在凤翔之时就拒绝李存勖,那么李存勖之后也不会来到长安,朱友伦也不会死,阿耶就不至于迁都洛阳,以致最终被杀;如果她没有带朱晓风去洛阳,朱晓风就不会认识阿祚,也不会怀孕,人生就会是另一种状态;如果她安安心心地嫁给朱友贞,不再和李存勖见面,那么也不会导致李存勖与家人产生种种矛盾……因果循环所产生的一切,难道都是因为她吗?
“凌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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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潞潞好奇地问,“你为什么总是喜欢蹙起眉头呢,你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李凌薇摇了摇头,收起纷乱的思绪,“我总是皱眉头吗?”她拿起李潞潞手中的匕首,借此掩饰翻涌的思绪,这匕首刃锋雪亮,想来定是耗费了不少心思打磨。
“是啊,我常见你这般模样。”李潞潞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展颜笑道,“不过别担心,我有个法子能让姐姐心情好转。”
“哦?什么法子?”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到郊外骑马,当策马狂奔,风吹过脸庞的时候,人瞬间就会忘记各种烦恼。《庄子》中有一句话就是说什么风的。那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列子御风而行。”
“对,就是这句。”李潞潞眼前一亮,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又嘻嘻笑着搔了搔后脑勺,“阿爹总叫我们兄弟姐妹好好念书,可我对那些诗啊书啊,完全看不进去。不如明日我带你骑马去吧。”没待李凌薇答应她,她又猛地一拍脑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忘了,这几日不能出去了。”
李凌薇瞧她这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诧异地问道:“怎么了?”
“我叹气是因为我觉得大人们的事情真奇怪。”
“为什么这么说?”
“阿爹说现在晋阳城里很乱,让我安心待在家中,无事不要出门。”
“乱?”
“现在晋阳城里都在乱传,说嗣昭伯伯已经投靠伪梁,大王也打算归顺伪梁。”
“不可能!”李凌薇愤怒地握紧了匕首。
“我也是这么认为!”李潞潞义愤填膺,攥起了小小的拳头,“大王定然不会归顺伪梁!”她凑到李凌薇耳旁,压低声音道,“我前几日悄悄听到阿爹他们议论,说四爷爷已经投靠了伪梁,想把大王母子送到伪梁为质。我想这些谣言都是四爷爷放出来的。”
“这该如何是好?”李凌薇一阵慌乱。论沙场功绩,李克宁确实稳压李存勖一头。身边立着一位功勋震主、功劳盖过自身的长辈,当真如一柄薄刃悬于头顶。她越想心越慌,额上不觉沁出细密的汗珠。
李潞潞察觉到李凌薇的异常,坚定地说:“姐姐放心,我阿爹十分勇猛,一定会保护好大王,保护晋阳。”
李凌薇陷入沉思:李嗣源在战场上如何勇猛,她并不知晓。但能成为李克用的义子,定非等闲之辈。可在巨大的富贵诱惑面前,人心向来都叵测无常。
“潞潞。”低沉的嗓音传了进来,来人正是一直未出现过的李嗣源。
“阿爹,你来啦。”李潞潞一扫愁容,笑着跑过去挽住李嗣源的胳膊。
李嗣源关切的目光落到李凌薇的脸上,“你在这里过得还好吗?”
“还好。”李凌薇低下眼帘,淡淡地说。念及上次碰面的情形,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我把凌姐姐照顾得可好呢。”李潞潞亲昵地靠在李凌薇身上,撒娇道,“是不是啊,凌姐姐。”
“没规矩。”李嗣源柔声斥责道,双眼中尽是对女儿的疼爱,“这孩子从小就跟在我身边东奔西跑。她不喜欢念书,也不喜欢针织女红,就爱舞枪弄剑。我和她阿娘只好顺着她的性子,请了几位师傅教她武艺。”
“我十岁便能骑马张弓,百步穿杨,刀枪剑戟,骑射之术,样样娴熟。”李潞潞得意地说,“我最擅长用枪,一杆小银枪被我舞得出神入化。”
“哪有这么夸自己的,真不害臊。”
李潞潞不服气地撅了撅嘴,“凌姐姐才不会笑话我呢。”
李嗣源对着李潞潞道:“潞潞,你先回家,你阿娘有事要和你说。”
“好,晚一些我再来看凌姐姐。”李潞潞朝李凌薇俏皮地一笑,转身而去。
“对不起。”李嗣源道。
“你是指上次欲取我性命?还是将我囚于此处?”李凌薇鼓起勇气,直视着他深不可测的眼眸。
“我并未告知大王你在此处。”李嗣源直言道。
“我猜到了。”李凌薇淡淡地说。李存勖想来是不知她在此处的,不然依着他的性子,早该寻来了。她端然朝李嗣源一福,“多谢当日你未曾杀我。”
李嗣源冷峻的眼睛中藏有一丝不易被察觉到的怜惜,与他粗犷的面孔截然相反,“义父他老人家待我恩重如山,他的命令我本不该拒绝。可我见世子,不,是大王,他对你的情谊非比寻常,我若是杀了你,他定会抱憾终身,所以便擅自做主把你藏了起来。因着义父去世,晋阳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大王虽然知道你失踪了,也只是私下派人四处寻找,现在晋阳更需要他。”
“他……现下如何?可有危险?”李凌薇问出心中疑虑,“听闻有人欲将他送到伪梁为质?”
“你不必担心,四叔的阴谋已经被大王全部知晓,大王今晚便会动手。”
“可有万全之策?”李凌薇很是不安,她想起李祚曾经试图暗杀朱全忠,却早被朱全忠发觉,最后功败垂成。
李嗣源重重地点了点头,“绝对没有闪失。”
“务必将人手逐一排查,切不可有半分疏忽。”李凌薇嘱咐道。
“我会竭尽全力辅佐大王。”
李凌薇投去一个感激的微笑,“多谢。”
“那日我下的手太重,你在这里好好静养。”说罢,李嗣源施礼转身而去。
李凌薇的忧虑并没有打消,她双手合十望向上天,“大慈大悲的菩萨,请您一定要保佑存勖今晚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