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薇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目光在周遭的环境中游移,花雕精美的床榻上,摆放着一组三扇小巧的屏风,每扇屏风之上,均细腻地描绘着细草平沙牧马图,那图案,依旧是她生前所熟悉的样式。她狐疑道:自己死后这是来到了哪里?阴曹地府也是这般模样吗?
一个头梳双垂髫的圆脸小娘子见李凌薇醒了,忙走到床前,喜滋滋道:“姐姐你终于醒啦。”
李凌薇惊慌道:“你是谁?这里是阴曹地府吗?”
小娘子目光中满是善意,露出两颗洁白如玉的小虎牙,“姐姐放心,这里不是阴曹地府。”
李凌薇本打算坐起身,可却发现身上一丝力气都没有,头也沉得厉害,“我怎么一点力气都没有。”
“姐姐你已经两日没有吃过东西了,当然会没有力气啊。”小娘子扶着李凌薇坐起,往她身后放了一把凭几让她倚靠。
李凌薇诧异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娘子,年约十四五岁,小麦色的脸颊,一双笑起来似月牙儿般弯弯的眼睛透着天真娇憨,身穿一系素缟麻衣。
“那我这是在哪儿?”李凌薇心虚地问。
“姐姐莫害怕。”小娘子看李凌薇一脸警惕,笑着解释道,“我叫潞潞,这里是我阿爹的别院,他吩咐我在这里照顾你。”
“你阿爹是?”
“我阿爹是大王的养子。”
“李嗣源?”
“正是我阿爹的名讳。”李潞潞笑吟吟地答道。
李凌薇低头凝思:难道李嗣源并没有按照李克用的要求杀了自己,而是偷偷把自己藏到了这里?
“啊,不对。”李潞潞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我阿爹已经不是大王的养子了,现在他是大王的义兄。”
“义兄?”
李潞潞眼中泛起泪花,脑袋缓缓低垂下去,“老大王昨日下午已经薨逝了。”
李凌薇的心微微一颤,俗话说: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李克用终是走完了一生,只不过他想在临死前为李存勖扫清后顾之忧的念头被李嗣源破坏了,可是李嗣源为什么又要救下自己?她心中被巨大的疑惑填满,遂试着打探道:“那现在的大王是?”
“世子已经袭爵,继承王位。”李潞潞说得很干脆。
李凌薇听罢,心头先是一喜,李存勖顺利继承了王位,看来他一展抱负的时机终于来了;随后又是一悲,这是否意味着即使再相见,也无法回到他们曾经憧憬的那般简单的生活?如今他已不是闲散随性的晋王世子,而是整个晋阳城的主人,他的身上肩负着家族的荣耀和命运!而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李潞潞弯着嘴巴打量着久久不言的李凌薇,“姐姐你是不是饿了?光顾着说话了,我去给你拿些饭菜来吃吧,你要好好吃饭,病才能好得快呢。”
“多谢。”
“不用跟我如此客气。”李潞潞挥了挥手豪迈地说,“既然你是我阿爹的客人,那么就也是我的客人。”
李潞潞嘴边一直挂着那种年少时无忧无虑的微笑,李凌薇看着格外歆羡。
“对了,姐姐,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李凌薇不想过多解释,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叫阿凌。”
“凌姐姐。”李潞潞笑着说,突然她的衣襟松开了,忙伸手去系。李凌薇帮着她系了一个双蝴蝶结,她称赞道,“凌姐姐打的蝴蝶结样式真别致,好看极了。教教我,好不好?”
“好。”李凌薇莞尔,她低头深思,希望李存勖能看到这枚蝴蝶结,从而知道她在这里,千万莫要因为寻找她而分心,袭爵之后平稳过渡才是头等大事。
——————
黑绢幔帐挂满了整座晋王府,里里外外,白茫茫一片,李克用的灵堂肃穆而庄重,屋檐下白色的灯笼瑟瑟摇摆在凄冷寒风中。
李存勖一身麻衣缞服跪于李克用的黑漆楠木灵位前,冷冷地问道:“有消息了吗?”
朱守殷畏缩地摇了摇头。
李存勖心中甚是慌乱,李凌薇已经整整失踪四日。早在她不见踪影那日,他便下令封锁晋阳所有城门,严禁任何人擅自出城。城防守得密不透风,她绝无独自离城的可能。莫非是被旁人暗中挟持掳走?
这念头刚钻进脑海,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往上窜,李存勖猛地僵住,“再去找!就算把晋阳城翻个遍,也要找到!”
“喏。”朱守殷快步而去。
“大王,举哀时间马上到了。”张承业走进灵堂说道。
李存勖点了点头,眼中泛起泪光。
“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张承业欲言又止地看着李存勖。
“张叔但说无妨。”李存勖道。
“老奴知道您孝顺,可先王已经去世,您现在身负重任,不能再如此消沉了。您这几日终日守在灵堂,对晋阳的事不闻不问,您让先王在天之灵如何能安啊。”张承业冷肃的面容上隐隐透出焦虑之色。他是前朝宦官,本姓康,李克用讨伐王行瑜时,被皇帝派来任河东监军。后来崔胤大肆屠杀宦官,李克用将张承业藏匿起来,用一名死囚顶替张承业。待皇帝去世后,李克用为表达讨伐朱全忠的决心,又将张承业请出做监军。张承业多谋善断,尤其擅长经营治理,在晋阳的威望甚高。
李存勖忆起李克用临终前的谆谆嘱托,不禁悲从中来,泪水止不住地簌簌而下。按照规矩,他承袭晋王爵位后,军中将领本应前来觐见,可他们不是托病不出,便是称家中有急事,唯有李嗣源、李存质等寥寥数人前来拜见。军中将领大都是李克用生前收养的义子,手握兵权,势力盘根错节。当初李克用为笼络这些人,不吝对他们的封赐,待遇如亲儿子一般。他清楚,这些人暗中也都在觊觎晋王的宝座,如今希望落空,心中定是不满。尤其是李克宁,他是李克用唯一的弟弟,沙陀自古也有兄终弟及的传统,李克宁身为管内蕃汉马步都知兵马使,王位未传于他,他不可能会甘心。若是李克宁心生反意,公然发难与他作对,他眼下根基未稳,又该拿什么去抗衡?
李存勖此时不知张承业是敌是友,只是哽咽着说:“阿爷走了,我心乱如麻,如今也不知如何是好,唯有等阿爷丧期过了,再作定夺。”
张承业心急如焚,急切道:“这晋阳城还有多少事务等着您处理啊。”
李存勖自顾自地落泪,不发一言。
张承业急得眼都红了,扯着李存勖的衣袖,急切地问:“大王,您到底是如何想的?”
“晋阳城中自有掌书记和张叔,军中事务有四叔,我如今能做的,恐怕只能是为阿爷尽完最后的孝道。”李存勖哭着抽回自己的衣袖。
“失礼了,大王。”张承业收回双手,“先王临终前将晋阳交托于您,是对您有深切的希望啊。如今梁贼犯我边境,军中人心慌乱,一旦军心动摇,晋阳危矣。请大王立即听政,挽救时局,才是尽最大的孝啊。”
“并非我不理政事,只是怕下了命令,也无人听从。”李存勖落寞道。
“这也不难,您的四叔辈高位尊,权势显赫,只要他带头听令,其余人便不足为虑。”张承业推心置腹地说。
李存勖见此,也如实回答:“如今城中四处尽传言,说我德不配位,还是应由四叔继承王位。”
“大王!”张承业欲再进言,此时众官员及亲属陆续而至,只得暂且作罢。
灵堂内已跪满了人,男丁以李存勖为首,次之为四弟李克宁、亲子李存霸、李存美、李存礼、李存渥、李存义、李存确、李存纪,养子李嗣源、李存进、李嗣本、李嗣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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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璋、李存审、李存贤、康君立、李存质;女眷以刘夫人为首,次之为曹夫人、陈夫人、张夫人,儿媳韩云舒、伊柔,女儿李凤岚、李希仪等人;殿外是大将吴拱、掌书记吴质等众官员。
“举哀!”张承业高声喊道,于是满殿响起撕心裂肺的哭泣声。李存勖躃踊举哀,悲不能支。
“哀止。”张承业道。
举哀毕,掌书记吴质请李存勖以河东为念,节哀顺变。
李存勖突然转身朝着李克宁哽咽道:“阿爷一生纵横沙场,如今霸业未成,竟离咱们而去。他将河东重任托付于我,然我年幼识浅,未谙庶政,虽有阿爷遗命,然何德何能,岂堪此重任!又何以服众!四叔勋德俱高,有目共睹,今日在众位族人面前,我恳请四叔不辞辛苦,担负起河东重任,继承王位大统!侄儿日后但听四叔吩咐!”他明白此举乃是兵行险着,但他只能放手一搏,也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料到李存勖会如此说。霎时间,灵堂内鸦雀无声,只有风轻轻掠过,吹动两侧的纱幕。
众人各怀戒心,屏息凝神。
张承业忧形于色,百感交集,李存勖这招太险了。
人群中的李存颢显得有些蠢蠢欲动,他是李克宁的养子,跟随李克宁多年征战,李存勖区区一个竖子,凭什么袭爵王位!他将热切的眼神投向李克宁,李克宁的态度是关键,他在等李克宁做决定。
李存勖一颗心悬至喉间,周身血液似被抽离,寒意自四肢百骸蔓延而上,他也在等李克宁的答复。
其实众人都在等待着李克宁做出决定。
良久,李克宁倒吸一口凉气,态度坚决地说道:“三哥临终前将河东交给你,就是看中你的才能,你怎可辜负他的期待?”他知道李存勖这是在试探他。如果是真心要让位,为何要在灵堂,在尸骨未寒的李克用面前,当着众人的面?这明摆着是要让他难堪,让他无从选择。
李存勖一脸恳切,“如今城中均认为侄儿才能不堪担此大任,还望四叔顺应民心。”
“你是三哥临终所命,谁敢有异议?”李克宁大声问向众人,“我第一个反对!”
李存颢如遭冷水兜头泼下,他焦灼地望着李克宁,暗自攥紧双拳,恨其为何不顺势而为!
良久,无人应答,四周静谧得连大雪沙沙飘落之声都清晰可闻。
李存质突然高声喊道:“义父早有嘱托,大王就不必再推辞了。”他也是李克用的养子,素来与李克宁不睦,处处受李克宁打压,一直含着口怨气。如今,他也想趁机博得首功。
刘夫人此刻起身走上前,抚摸着李克用的棺材,泪流满面地说道:“先王临终有言,将晋阳交给亚子,亚子,你必须承担起这份重托,先王的遗愿你切不可忘记。”
张承业紧绷的嘴角渐渐放松,随即走上前,轻轻扶起李存勖。
李存勖的后背早已冒出一身冷汗,他从内心中透出一口长气来,走到李克用棺材前,稍稍定了定心神,再次开口道:“既如此,那我就不再推辞了。我必定宵旰勤政,不负阿爷嘱托。我若是有任何阙失,还请叔父和各位义兄不吝赐教。咱们齐心协力,先解除潞州之围,让阿爷在天之灵也能感到欣慰。四叔,您说对吗?”
“我等自当鞠躬尽瘁。”李克宁的回答掷地有声。
李存质走出队列,嗓门最大的他一马当先,朝着李存勖跪了下去,“大王。”
紧接着,李嗣源和李存璋也跟着叩首,“大王。”
众人也自然待不住了,一齐俯地称臣,高呼:“大王。”
李克宁见状,看了一眼站在棺材旁的李存勖,心中虽别扭也只好跟着众人行叩拜大礼,吐出那二字至关重要的二字“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