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楹广厦的正殿之中,如镜般的水磨地面铺着厚实的地衣,殿宇四角,大炭盆烧得通红,炽热的气息弥漫开来。殿内外早已围满一大群人,殿外是一众文臣武将与义子,内室里刘夫人、曹夫人、陈夫人、张夫人等妻妾垂泪而立,李存勖、李存霸、李存渥等儿女亦是满面悲戚。
李克用自知大限将至,命四弟蕃汉内外马步军总管李克宁、监军张承业、大将吴珙、掌书记吴质,义子李嗣源、李存质、李存璋等人到身前听候。
“你们……”弥留之际的李克用强撑着坐起身来。
“我等在,大王请吩咐。”张承业、吴珙等官员齐声说道。
李克用靠在凭几上喘着粗气,“朱温已篡唐称帝,中原除了我与幽州、凤翔、四川,还有淮南未臣服外,其余大多都已归顺。但那三人却是心怀鬼胎,王建那个贼王八更是去年九月公然僭越称帝,自立一国。如此一来,联手复唐之事恐怕难以为继。如今河东外患未除,泽潞战事又十分吃紧,我自知命不久矣,必须早做打算。”
李克宁刚要开口,便被李克用挥手打断,“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我与阿爹数十年苦心经营,才打下河东这基业,断不能在我手中葬送了去。众将领听命!”
“但凭大王吩咐!”众官员听后纷纷落泪,跪地听命。
李克用指向李存勖,“此子志气远大,必能成就我未完成的大事。我死后,王位传于他,尔等要悉心教导他、辅佐他。”
众官员跟着跪了下来,齐声应道:“我等誓死效忠大王!效忠世子!”
“当年我连连失败,灰心丧气。是亚子劝我说:‘物不到极点不会反复,恶不到极点不会消亡。朱温威逼天子,觊觎帝位,陷害良善,可谓是自取灭亡。我家三代尽忠王室,如今虽因势穷力屈无法报效,但也无愧于心。阿爷您应忍耐静观,积蓄力量,以待朱温衰弱之时再图复兴,怎能轻易就灰心丧气呢?’我生性冲动易怒,而亚子与我相比,则显得更为隐忍。可谓青出于蓝。我也算老怀欣慰了。”李克用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已是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
见此情景,李克用的妾室曹夫人、陈夫人、张夫人及一干女眷早已哭作一团。
“别哭,大王话还没说完呢。”刘夫人面色刚毅,硬生生地提醒道,再配上她那一双炯炯双目,更显威严。
曹、陈等人连忙悄悄背过身去,默默拭去眼角的泪痕,不敢再发出半分声响。
李克用喘着粗气对李存勖道:“亚子,我有事吩咐你。”
“听阿爷吩咐。”李存勖双膝跪地,泪水早已浸湿了整张脸庞。
李克用看着眼前的儿子,自小调皮捣蛋,素来不让他省心,可一旦身披铠甲踏上战场,骨子里半分不堕沙陀人的血性,把河东交托给他,他是放心的。
“阿昭被围困在潞州一年之久,我死前恐怕是见不到他回来了。我死后,你一定要告诉周德威,不要因为个人旧怨而丢失战场,一定要将阿昭解救出来,不然我死不瞑目!”李克用用力地说,面孔骤然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胸脯剧烈起伏。潞州的战况一直是他近期最关心的事。朱全忠去年五月下令进攻潞州,先是命康怀贞率八万步骑精锐猛攻潞州,却被李嗣昭死守挫败,之后撤下久战无功的康怀贞,换李思安为主将构建夹寨、修筑甬道试图困死潞州守军,但又遭晋军骑兵袭扰粮道,疲于奔命,之后又先后任用刘知俊、符道昭为帅,与晋军激战一年多仍陷入僵持。若此次仍无法攻克,恐怕他就要亲自出征了。倘若他亲征,局势恐怕会更加危急。
“阿爷您放心,我一定会把义兄救出来,解除潞州的包围!”李存勖的回答铿锵有力。
“好。”李克用伸手望向李克宁,“四弟。”
“三哥,我在。”李克宁立即上前一步,一托衣袍半跪在李克用榻前。
李克用拉住李克宁的手,“娘生我们兄弟四人,大哥、二哥走得早,如今只剩下你我,我也即将不久于人世。”
“三哥……”李克宁的眼泪已在眼中滚动,可看到李克用严肃的神色,急忙把眼泪制止,“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做到。”
“我把亚子托付给你了。”李克用仍是不放心,说着拉起李存勖的手交到李克宁的手上,并再次叮嘱道,“你一定要帮我好好教导亚子……咳咳……他是河东的希望,是我的希望。”
李克宁看着奄奄一息的三哥,顿时落下老泪,哽咽道:“三哥放心,我会悉心辅佐亚子,当成我自己的亲儿子对待。您……您就放心吧。”
“阿源、阿璋。”李克用对着自己的诸义子喊道。
“儿在。”李嗣源、李存璋二人应声而出。
李克用对着李存勖说道:“他们都是你的义兄,你要敬慕他们,虚心向他们请教。”
“是。”李存勖道。
李克用目光犀利,“你们也要好好辅佐亚子。”
“是,义父,我等誓死效忠世子。”二人齐声道。其余诸义子见状,亦纷纷效仿李嗣源,黑压压跪了一地。
“好,你们能这么说,我也就安心了。亚子,你不必哭了,人终有一死,将来你要接管整个河东,哭哭啼啼的成什么体统,你去我书房里,把我挂在墙上的三支箭取来。”李克用吩咐道。
“是,阿爷。”李存勖擦去脸上的泪水,风一般地跑了出去。
方才毒疮就已发作,李克用一直强忍住头上的疼痛,此刻见李存勖离开,他再也忍不住了,骨瘦如柴的他双手死死按着头顶,在床上疼得滚成一团。
“快拿药来。”刘夫人忙道。
药本就是现成的,侍女不敢耽搁,立即快步取了来。刘夫人亲自捧着汤药走近,用汤匙一匙一匙地喂着,“大王,妾喂您吃药吧。吃下这药,多少能缓解些疼痛。”
众官员见李克用服药,一齐退到廊下候着。
撕心裂肺的疼痛再次袭来,李克用痛得撞翻了药碗,连刘夫人也撞倒在地。曹、陈几位夫人连忙上前将她扶起。
“大王……”刘夫人顾不上身子上的疼痛,目光紧紧锁住夫君垂死挣扎的面容,心痛如绞,眼中噙满泪水。
疼痛稍歇,李克用便如被抽去了全身筋骨,软软瘫倒在床上,连抬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刘夫人取来热帕子为他擦拭脸颊,他却紧紧攥住她的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侧,似有贴己话要说,众人会意,悄然退至一旁,房中只剩夫妻二人。
“你我夫妻二人,相伴三十多年,荣辱与共。想当年,多少担惊受怕的日子都是你我二人过来的,有你在,这个家我放心。”李克用的独目一向凌厉,可一触到刘夫人的眼神时,便霎时柔软下来。刘夫人秉性宽厚和平,颇得李克用敬重。
刘夫人静静地望着李克用这张熟稔得刻进骨血里的脸,目光温柔地抚过他沧桑的鬓角与沟壑纵横的脸庞,她死死噙着眼眶里的泪水,不肯让它落下来。
“你可后悔当年嫁于我?”
刘夫人眼中噙着泪水,“大王说的是什么话,妾能和大王相识,一起度过三十载,就是此生最大的幸运。”
“当年的你可不是这么说。说我是蛮夷目不识丁,配不上你们中原的儿女。的确,我一个代北小儿,怎能配得上你这大户人家的娘子。你胆识过人,能文能武,若是儿郎,定会比我出色。我这一生诸多大事也是仰仗夫人帮我出谋划策。”
刘夫人面上漾开一丝欣慰又掺着伤感的笑意,抬手将李克用额前的碎发捋至耳后,“这么多年了,大王提这是做什么。”
“委屈你了,我恐怕要先走一步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膝下无子,日后年老谁来侍奉?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我实在是难安心啊。”李克用伸出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紧紧握住刘夫人的手。
刘夫人闻言,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扑簌簌滚落,忙抬手用手帕拭去。
“我虽未能替大王生下一子半女,但大王对我情深义重,大王说的是什么话,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你膝下这些儿郎,我一向都视如己出。”刘夫人看着李克用苍白的脸庞,心不住地抽痛。
李克用示意刘夫人靠近些,贴在她耳旁悄声道:“亚子毕竟年少,军中历练不足,且无实权,你看存颢、存实这些养子手握重兵,对他继位本就不满,还有那些老将也多有不服,此乃一大隐忧。”
刘夫人点了点头。
“很多事情还需你来裁处。”
“大王放心,我自会替你好好看着亚子。”
“亚子在军中资历和地位远远不如四弟,四弟随我征战天下、屡立战功,军中事务大多由他处理,威望极高。”李克用法不传六耳的声音说道,“如果他生了异心,除之。”说完,他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刘夫人惶恐地看着他。
“我身边的亲卫队由存璋负责,他只听命于我,这些人是我花了半生心血培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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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就交给亚子,你记住,这些人是你们的底牌,交给你,我放心。”
刘夫人连忙用力点头,指尖紧紧攥着衣襟,将每一句都牢牢记在心底,坚定道:“大王放心。”
“我无用,只能拜托你,帮我好好地看着这个家,看着亚子。”李克用话音刚落,便剧烈地喘了起来,胸口不住起伏。
刘夫人摇着头,哽咽地说道:“大王你武功盖世,是铁骨铮铮的大丈夫!这个家交给我你放心,我一直视亚子为亲生儿子,一定会拼尽全力保住他,保住这个家。”
“那我就放心了。”李克用嘴角挤出一丝笑容,笑得很和蔼,唤着刘夫人的闺名,“润莲,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刘夫人笑了起来,她轻轻唤了声:“三郎。”
李克用见李存勖已站在门口,吩咐刘夫人把他叫进来。
“阿爷!”李存勖跑了进来,见李克用脸色惨白如纸,吓得瞬间冒出一身冷汗,脚步都顿住了。
李克用见李存勖取来了三支箭,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
李存勖双手虔诚地捧起三支箭,横举过额角以上,恭敬地捧到李克用眼前,“阿爷,箭我取来了。”
李克用被气喘与剧痛攫住,额头青筋根根暴起,缓了半晌气息,才一字一句郑重吩咐道:“这三支箭你收好,第一支用来讨伐刘仁恭,要攻下大梁,首先要攻下幽州。刘仁恭背信弃义,不杀之难解我心头之恨!”
“是!阿爷!”李存勖郑重地点头,大声答应。
“第二支用来击退契丹,阿保机曾经和我把臂而盟,结为兄弟,发誓要光复唐家社稷,前几日却背约依附逆贼朱温,你一定要讨伐他!”李克用愤愤地道。
“是!阿爷!”李存勖加大了声音。
“最后一……咳咳……”李克用咬牙切齿道,“最后一支用来消灭朱温,朱温谋朝篡位,天下人人得而共诛,上源驿害我痛失敬思,你必替我杀了他!为敬思报仇,为先帝报仇,为大唐报仇!”
李存勖膝行半步,声音铿锵地应道:“是!阿爷!”
“若你能完成我这三个愿望,我死而无憾!”李克用眼中露出殷切的期望,他将自己全部希望寄予在李存勖身上。
“孩儿发誓定当帮阿爷完成心愿!一定用他们的鲜血祭奠阿爷!”李存勖热泪纵横,用力点头一一应下,只是望着父亲决绝的眼神,心中虽满是悲愤,却也清楚这三件事千难万险,一时竟没半分底气。
“好。”李克用看着李克宁道,“亚子交给你了,你不要辜负我啊。”
李克宁老泪纵横地答道:“三哥放心,我一定尽心辅佐亚子。”
李克用满意地点点头,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他颤颤巍巍挪到窗前,抬眸望向沉沉苍穹,目光扫过苍茫大地,心头感慨万千:“我这一生唯一后悔的事情就是听信谗言,杀了存孝。也该是报应,自存孝死后,便再也没有打过一场胜仗!”提及李存孝时,两行悔恨的浊泪顺着他苍老的面颊滚落。
他本不想处死李存孝,又不得不摆出姿态,本以为诸将一定会出面劝解,他好顺水推舟,赦免李存孝。岂料,李存孝平日自恃勇猛,傲视诸将,竟无人出面解救,遂使此事弄假成真。
他眉宇间不禁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嘲,“我征战二十年,如今地域却和初得晋阳时一样,只拥有河东、振武两个藩镇。至于后来吞并的河朔三镇、河中都已经脱幅而去,改投朱温阵营。我和朱温这个降将斗了一辈子,终究是不能胜他,如今还想和他再斗,老天爷恐怕也不给我时辰了。”念及毕生抱负终成泡影,他双目圆睁,眼珠几欲迸出,以几近嘶哑的嗓音怒喝道,“恨不能——诛杀朱温!”话未完,顿时一口鲜血喷出三尺。
“阿爹……”
“大王……”
“三哥……”
“义父……”
“我家父子三代,承蒙四朝皇恩。破庞勋,翦黄巢,黜襄王,存易定,方使朝廷延续至今。朝廷危难之际,将我比作韩信、伊尹;待到局势稳定,却又急不可耐地骂我是蛮夷……”李克用对朝廷失望透顶,既为朝廷的沉沦朽败而扼腕痛心,也因君臣猜忌、壮志难伸而愤懑难平。
窗外,西北风卷起阵阵寒意,呼啸而过,吹得他心头如坠冰窖,那透骨的萧瑟之感,恍若已走到生命的穷途末路。李克用一把推开众人搀扶的手,拼尽残躯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此生誓不失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