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五代离乱,花开彼岸 > 93. 离别
    可那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缓缓地徘徊在院中。李凌薇的心陡然悬起,须臾间,那脚步声终是踱至房门前。

    “夫人。”朱守殷喊道。

    李凌薇心头凉了半截,沉默片刻,方轻声问道:“怎么了?进来吧。”

    朱守殷神色匆匆地看了看李凌薇,又将目光落在伊柔脸上。

    “那我先下去了。”伊柔俯身告退。

    朱守殷不安地看着李凌薇,缓缓道:“大王请夫人前去一趟。”

    李凌薇闻言一慌,心头隐隐泛起不安,暗忖李克用何时知晓她也回来了?然而心底却有个声音低语:她一直都有预感。她定了定神,事已至此,别无他法,遂起身道:“好。”

    李凌薇下了马车,朱守殷引着她从后门进入晋王府,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来到李克用寝阁前。朱守殷停下脚步,示意李凌薇先在门外等一会儿。

    雪停了,反倒格外的冷。

    “你说你,幸亏昨日发现早,不然岂不就这么白白丧了性命。”李克用道。

    “妾侍奉大王已十四载,若大王万一……妾绝不独活,无论天上地下,皆愿相随。”陈夫人嘤嘤泣诉。

    李克用咳嗽了两声,反驳道:“阿媎休说此等傻话,我沙陀人,自古便无殉葬之例。”

    “妾真心愿随大王左右,无论极乐仙境,抑或阴曹地府,皆愿生生世世相伴!”陈夫人哭得声嘶力竭,气息几绝,忽而一口气憋住,目闭头晕,几乎栽倒在地,幸得身旁侍女一把托住,搀她坐到栲栳母圈上。过了好一会儿,陈夫人这口气才悠悠转过来,双目微张,神志渐清,“大王……”

    “你瞧瞧你,难不成是要先走我一步?”李克用甚是感动,“阿媎这个样子,让人如何放心。我若是去了,你必当好好生活,珍重身子。”

    “若不能为大王殉葬,妾愿落发为尼,日夜为大王诵经念佛,愿大王早登极乐。”陈夫人眼角闪着泪花,但脸上却有一种坚毅。

    “你的心思我都知道。”李克用很是感动。

    “大王……妾给您弹首曲子。”

    “我有些乏了,你也回去歇息吧,你这身子也需好好静养。”李克用道。

    “是,大王。”陈夫人擦去眼泪,默默告退。

    片刻之后,李凌薇见一位身姿纤弱的美妇人从屋内缓缓而出,见了她,美妇人惊诧的目光在她脸上徘徊了许久,一抹愁云笼罩在她的眼前。

    “陈夫人。”朱守殷朝她施礼请安,李凌薇也一福施礼。

    陈夫人的目光停留在李凌薇脸上,端然一福还礼,匆匆离去。

    朱守殷推开那扇命运之门,李凌薇脚步迟缓地走了进去。

    李克用斜倚在床上,望见李凌薇进门,神色如常对朱守殷吩咐道:“你先下去吧。今日之事,你知道该如何做。”

    “是,大王。奴明白。”朱守殷关上房门而退。

    李克用看着一脸警惕的李凌薇,缓缓地撑起身子,脚步虚浮地走下床。蓦地,他径直跪在李凌薇面前,悲恸道:“老臣参见平原公主殿下。”

    李凌薇心中一震,没想到自己的身份竟早已被李克用识破。她面上不显半分慌乱,从容地伸手去扶李克用,孰料李克用微微偏开身子,不肯起身。

    “老臣对不住先皇,对不住大唐。”李克用颤抖着不断叩首,“更对不起公主殿下。”

    “您先起身,我受不起。”李凌薇第一次近距离地打量这个独眼将军,他那双严厉而又缺乏表情的蓝眼珠里闪烁着和蔼的目光。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瘦得几乎脱形的李克用扶到栲栳母圈上坐下。

    李克用道:“我知道亚子他是真心喜欢公主殿下,他为了公主殿下闯凤翔、赴长安、奔大梁,这些事我都知道。试问作为父亲怎么会不希望自己的儿郎幸福?我想着孟知祥为人干练谨慎,是个可塑之才,把您嫁给他虽然委屈些,但至少也是一个不错的归宿。所以当曹氏提议让您代替岚姐儿出嫁时,我也就默许了。后来我得知亚子又带了您回来……”

    李凌薇静静地听着他的话,面上不露悲喜,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亚子他天生奇表,出生的时候天空更是有紫气笼罩,可谓祥瑞之兆。公主殿下说得对‘此子可亚其父’,他日定能超越老夫。”提到自己的儿子,李克用的自豪之情溢于言表,“老臣一直心系大唐,可自从天复元年朱温攻下晋、绛二州,同时镇领河中之后,我就不能再援救京师,也大失所恃,最终以致先皇被迫东迁洛阳。老臣真是罪该万死。”

    李凌薇听到他谈起阿耶,眼中也冒出泪花,“您的诚意,阿耶他都明白。”

    “咳咳咳……亚子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可他们都已战死沙场,亚子现在就是我的长子,他不能沉溺在儿女私情中,他是我全部的希望,他的未来就是晋阳的未来。”一阵剧烈咳嗽之后,李克用的脸颊变得通红,“所以……您必须离开,我不能让您耽误了他的前途。我已是将死之人,您能明白一个做父亲的苦心吗?”

    李凌薇不知道李克用要如何处置自己,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阿源。”

    “儿在。”内室中的李嗣源应声而出。

    李凌薇看着面前之人深邃的双眸,似曾相识的面孔,努力地回想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带公主殿下去吧。”李克用虚弱地吩咐着。

    “是,义父。”李嗣源答道。

    李克用复又跪下,俯首叩拜,“老臣有负公主殿下!有负先皇!大唐之恩,老臣唯有来世再报!公主殿下先行,老臣随后便来谢罪!”

    李凌薇前途未卜地跟着李嗣源走入一间阴暗的厢房,望着眼前之人,她心中暗忖,此人定是在哪里见过,很是眼熟!

    “我的汉名叫李嗣源,沙陀名叫邈吉烈,是大王的养子。”李嗣源用一种正式的腔调介绍起自己。

    李凌薇努力地回想,久远的记忆慢慢复苏,有些模糊,“是在那年的长安?”

    李嗣源点了点头。

    “所以那晚在长安,你是受了晋王的指派来找存勖?”

    “世子偷偷跑去了长安。义父很不放心,便命我前去寻找。”

    “如此说来,咱们的相遇并非偶然,一切尽在你们掌控之中。”李凌薇倒吸一口凉气,语气中透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意味。

    “是。”李嗣源供认不讳。

    李凌薇深深地舒了口气,“动手吧。”

    “对不起,义父的意愿我不能违背。”

    夕阳西下,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天空蓝得出奇,李凌薇惘然地看着窗外,只见一只燕子在空中奋力振翅,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久久无法前行,她担心燕子受伤,目光一直紧紧地跟随,半晌,燕子才恢复飞翔,归巢而去。

    她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下,露出一丝笑容。一想到自己也要踏上归途,一阵悲伤矍铄住她,眼角的泪水滑了出来。她终究无法躲过这一劫,自己想要和李存勖在一起的愿望注定背道而驰。

    “存勖,我要先走一步了,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李凌薇感叹她这一生都是这样匆匆而别,她对她所爱之人都没来得及好好说一句再见,阿耶、阿娘亦是如此,不过她很快就能再见到他们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李存勖,她最后对他说的话,竟是“我恨你”这般伤人的字眼。她追悔莫及,遂双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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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对着天空默念道,“存勖,我会记住你的样子,记住你的声音,和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是我这一生中最幸福快乐的时光。如果还能有机会再见一面,我一定会告诉你,我爱你。”

    李嗣源抬起手在李凌薇脖颈上狠狠一打,李凌薇瞬间失去了意识。他抱住晕倒的李凌薇,紧紧地抱着她,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奇异的光,喃喃道:“对不起……”

    ——————

    李存勖在窗前伫立良久,心绪躁动不宁,这两日李克用病情十分严重,他侍候病榻前,衣不解带的昼夜陪伴。

    今日一早他去了别院,竟发现李凌薇又失踪了!他询问了朱守殷和伊柔,二人均不知她的去向。她是在气头上离家出走,还是又被人挟持?

    他转念一想,在晋阳,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带走?难道又是阿娘?一股浓重的不安骤然出现在心头,他满心惶恐,生怕李凌薇遭遇不测,那份惧意几乎要将他吞没。他千思万虑,一颗心如打水的吊桶,七上八下,竟没个安放处。少顷,漏声又响,三更天了。他疲惫至极,眼圈有些发黑,神色也是憔悴不堪,伏于椅子小寐。

    “夫君,这是妾熬的参汤,你趁热尝尝。”韩云舒走入房中。

    李存勖被惊醒,见是韩云舒,又闭上了眼。

    “打扰夫君了。”韩云舒见状把食盒打开,取出一碗鸡汤递到李存勖面前,“这些日子你照顾阿公着实累了,多吃些汤补补吧。”

    难道是她?李存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警惕性地睁开了双眼,看向韩云舒。

    “夫……夫君?”韩云舒被李存勖看得心头一颤,惊呼出声。

    李存勖审视着她,直到看到她眼中满是惊慌,才移开目光,漠然道:“放下吧。”

    韩云舒地眼神愈加充满了温情,“夫君,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大夫之前说阿公恐怕过不了年,你看如今都初三了。这过了年,就是一个好兆头。”

    李存勖默不作声,心中又陷入思虑。

    “已经三更了,妾侍奉夫君早些安歇吧。明日你不仅要侍奉阿公,又要料理年节诸事,切莫太过操劳。”韩云舒眼尾轻扬,眸中含情,脉脉凝视着李存勖。

    “回去歇息吧。”

    “那妾先回去了,参汤夫君记得吃了。”韩云舒本想再说什么,可见李存勖的眼中闪烁令她心寒的目光,双眸不禁湿润了,但在泪水盈眶之前,她眨了几下眼睛,俯身施礼而退。

    李存勖百思不得其解,心中的怒火不断升温。

    “妾留下来陪你吧。”韩云舒突然折返,从背后紧紧抱住李存勖,心中急切地渴望着一个孩子。

    “不必了。”李存勖断然拒绝,显得有些不耐烦。

    “妾真的不如柔儿吗?”韩云舒不甘地问,“妾自问嫁过来,恪尽一个媳妇的本分,没有做过任何逾规之事,可为何夫君从不看我一眼,从不和我履行夫妻之责,妾也想给夫君添上一男半女,让夫君高兴,让阿公高兴。夫君,你也赐我一个孩子吧。”

    李存勖听了,微阖双目,缓缓地推开了她。

    “为何……夫君缘何独不眷顾妾?我到底是哪里不好,你告诉我,我可以改,你告诉我,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韩云舒说着欲解开李存勖的衣襟。

    “够了。”李存勖心头那股无名怒火被彻底点燃,把连日来的闷气都发泄到了韩云舒身上。

    韩云舒踉跄倒地,面色如纸,泪痕未干又添新愁,“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待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会儿。”李存勖吼道。

    “在。”朱守殷连忙跑了进来。

    “送夫人回房。”李存勖说完,夺门而出。